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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番外篇七:徙陵令下的人間百態

一、邯鄲趙氏的最後一天趙偃盯著案幾上的詔書,看了整整一炷香。

絹布上的字他認識—「徙驪山陵邑,限三十日」。蓋著皇帝璽印,硃紅刺眼。

「家主,門外————郡兵到了。」老僕聲音發顫。

趙偃冇動。他七十三了,趙武靈王的血在他身上流了四代。邯鄲城北一半的田是他家的,城南三條街的鋪麵姓趙。昨天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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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宗族的人都來。」他說。

前院很快站滿了人。男男女女,老的被人攙著,小的還在吃手指。趙偃數了數,一百二十七口。三百年前趙氏分宗時,他們這一支來了邯鄲,現在要走了。

「收拾細軟,田契地契都帶上。」趙偃聲音平靜,「帶不走的————燒了。」

「爹!」長子趙平紅了眼,「我們真要走?塢堡裡還有三百部曲,糧夠吃兩年」,「然後呢?」趙偃抬眼,「等王翦的孫子帶著火藥來轟門?」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宗祠前,推開沉重的木門。牌位層層疊疊,最上麵是趙武靈王。

「列祖列宗在上,」趙偃跪下,額頭觸地,「子孫不肖,守不住基業了。」

磕完三個頭,他起身:「拆牌位,用錦布包好。趙氏可以離邯鄲,不能斷了香火。」

午後,車隊出了塢堡。趙偃坐在第一輛馬車裡,冇回頭。他聽見身後有女人在哭,有孩子在問「我們去哪兒」。

郡兵校尉騎馬過來,抱了抱拳:「趙公,得罪了。上命如此。」

趙偃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遞過去:「路上照應些,老弱經不起顛簸。」

校尉捏了捏,是金餅。他沉默片刻,低聲道:「過了函穀關,驛站的飯食會好些。」

車隊緩緩東行。趙偃掀開車簾,看見路邊的佃農跪了一片。有個老漢在磕頭,額頭沾了土。

「那是趙三,租咱家地四十年了。」老僕小聲說。

趙偃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也好。他們能分到地了。」

「家主?」

「我說,這樣也好。」趙偃放下車簾,靠回墊子上,「大秦的皇帝————狠是狠,但不糊塗。」

二、淮陰寡婦的早晨天冇亮,王氏就醒了。

她摸黑起床,舀水洗臉,生火煮粥。米是新分的,官府前天送來的,裝在布袋裡,沉甸甸的。

「娘,天亮了嗎?」草蓆上,五歲的兒子揉著眼睛。

「快了。」王氏把粥盛到陶碗裡,「吃吧,吃完娘帶你去地裡。」

孩子爬起來,捧著碗小口喝。粥很稠,他喝得腮幫子鼓鼓的。

王氏看著兒子,眼眶有點熱。三年前丈夫死在修馳道的工地,她帶著孩子回孃家,田被舅舅占了,隻能給人洗衣換口飯吃。孩子餓得皮包骨。

現在不一樣了。十天前,裡正帶著官差來量地,給她分了三十畝。就在淮水邊上,土是黑的,一捏能出油。

「娘,地真是咱家的嗎?」孩子問。

「是。」王氏從懷裡掏出那張紙—官府叫它「田契」,上麵有她的名字,按著紅手印,「白紙黑字寫著呢,王劉氏,田三十畝。」

吃完飯,她扛著鋤頭出門。兒子跟在後頭,蹦蹦跳跳。

田埂上已經有人了。是鄰村的李老漢,也在自家地裡轉悠,背著手,走幾步蹲下來摸摸土。

「李伯,早啊。」王氏打招呼。

「早,早。」李老漢笑出一臉褶子,「看看地,睡不著。」

兩人站在田埂上說話。李老漢說兒子在軍中,以前擔心他受傷,現在擔心他立不了功家裡有地了,想讓孩子早點回來娶媳婦。

太陽升起來,照得田野一片金。王氏舉起鋤頭,第一下刨進土裡的時候,手有點抖。

這不是租的地,不是幫人種的地。是她自己的。

中午,裡正敲著鑼從村頭走到村尾:「都聽好了!午時三刻,村口大樹下,巡迴禦史大人開堂!有冤的訴冤,有屈的申屈!」

王氏放下鋤頭,擦了把汗。

「娘,去哪兒?」兒子問。

「去聽聽。」她說。

三、巡迴禦史的日記(殘片)

昭武十年四月初七晴抵淮陰縣。驛丞說此地豪強張氏上月已徙,但積案甚多。

午間於村口開堂。未料來人如此之多,男女老幼跪了一地。案幾不夠用,以門板代之。

第一案:農婦王氏,狀告其舅強占亡夫撫卹金並霸占祖屋。呈上官府文書及亡夫同袍證言。其舅辯稱代為保管。查證屬實,判令三日內歸還錢屋,另罰粟五十石。

王氏當堂叩首,額見血。其子五歲,亦學母叩頭,觀之惻然。

四月初九陰今日審田產案七起,皆與已徙豪強有關。最棘手者,佃農劉二稱主家二十年前以「借糧」為名,強奪其田。然契書已失,證人皆故。

夜訪村中三老,得悉當年事。又查豪強張氏遺留帳冊,見蛛絲馬跡。決意明日再審。

隨行書佐提醒:此類無鐵證之案,宜擱置。吾答:陛下遣我等來,非為省事。

四月十二雨劉二案結。雖無契書,但三老證言、帳冊痕跡及地勢勘驗相符,判田歸原主。張氏遷了,其子償糧。

劉二接判,呆立良久,忽嚎啕。妻亦泣曰:「二十年,不敢夢今日。」

午後,有翁拄杖來,不訴狀,隻問:「此判可真?非戲言乎?」

吾示禦史印。翁顫曰:「天————亮了。」

夜,書佐言:「今日五案,皆缺鐵證。若在鹹陽,必駁。」

吾笑:「此地非鹹陽。法信,不在文書全,在人心服。」

四月十五,晴。

離淮陰。民送及縣界,有跪者。

點案卷:十三日,結積案四十一,平田訟二十九,懲吏七。

羽林校尉言:「民氣變矣。月前皆俯首,今有昂胸者。」

歸途見野,新田皆青。農人見車,作揖。

書佐問:「辛苦,值否?」

吾未答。

值否,不在我。

在持新契者手,在其子孫不為奴之日。

四、鹹陽蒙學第一課「手伸出來——

夫子是個年輕人,穿青色吏服,聲音清亮。他舉起右手,五指張開。

台下三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剛會走路,都跟著舉手。動作亂七八糟,有人舉左手,有人雙手都舉。

王氏的兒子阿寶坐在第一排,舉得很認真。他娘說了,來學堂是福氣,要認真。

夫子不生氣,走下去一個一個糾正。到阿寶這兒,把他左手按下去:「這隻手寫字,先舉右手。」

「為、為啥?」阿寶問。

「因為規矩。」夫子說,「就像種地,秧要排成行,纔有收成。」

孩子們似懂非懂。

「今天學三個字。」夫子回台前,用炭塊在刷黑的牆上畫,「人、田、法。」

他指第一個字:「人。你我他,都是人。陛下說了,大秦子民,皆為人。」

指第二個字:「田。你們家裡分的,長莊稼的,就是田。你家的田,官府寫了文書,就是你的。」

最後指第三個字,畫得最複雜:「法。規矩。種地有農時,走路有道路,做人有律條。守規矩,纔不亂。」

阿寶盯著那個「法」字看。彎彎曲曲的,像田埂,又不像。

「夫子,法能吃嗎?」後排有個孩子問。

滿堂鬨笑。

夫子也笑:「不能吃。但冇法,你家的糧可能被人搶走。」

聽到這裡,孩子們安靜了。

「好了,伸手,跟我念—」夫子又舉起右手,「人、田、法!」

「人田—法—」

童聲稚嫩,在學堂裡迴蕩。

窗外,幾個農婦扒著窗看,有人抹眼淚。

不知是哭,還是在笑。

【後世注】

昭武十年至十五年,徙陵令下,天下豪強十之三四遷入關中諸陵邑。

此舉遭激烈反抗,流血不止。

然隨著田產重分、蒙學鋪開、巡迴禦史平反積案,抵抗漸息。

至昭武二十年,徙陵已成定製,新遷入者不再視之為罰,反以「近天子、沐王化」自詡。

史家評曰:徙陵非僅遷人,實遷心。

舊族離本土則失根,沐新政則易俗。

兩代之後,陵邑子弟隻知鹹陽,不識故土。

中央集權,於此夯實。

而分得田產的數百萬農戶,成為昭武朝最堅實的根基。

他們未必懂「大一統」,但懂「我家的田受皇法保護」

這份樸素認知,比任何忠君說教都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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