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家的根本,在於『重刑輕賞』,以此驅使萬民,使民畏威,死於君上。
然而,陳勝吳廣的驚天一呼,讓嬴政不得不考慮一件事情。
那就是黔首的力量,或許真的有傾覆天下的巨大力量。
隻不過,皇帝的威嚴不容挑釁,哪怕他麵對的是自己兒子也不行。
讓他在大殿上,明白的認可贏辰的話語是不可能的。
所以,下一刻嬴政就做出了自己選擇。
「荒謬至極!」
皇帝開口,聲音如同滾雷一般炸響,迴蕩在整個鹹陽宮殿。
「照你所說,是非得按你的想法,大秦纔會好咯?!」
明晃晃的質問,如同暴風驟雨一般,再次朝著贏辰而來。
「是不是荒謬至極,父皇聽兒臣所言就是。」
他笑了笑,注意到了嬴政的臉色,並冇有剛纔劍拔弩張的表現,開口說道:「兒臣想先問,兒臣的權位從何而來。」
不等嬴政回答,一旁的贏辰就自問自答。
「因為兒臣是您的兒子,是大秦的公子,如果冇有這點,兒臣和一個普通的黔首冇有任何區別。」
「那麼,父皇您的權位,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他說到了重點,嬴政的眼神,也因此有了變化,那種萬事儘在掌握的威嚴,第一次出現了些許裂痕。
「因為有大父,立您為秦王,若非如此,您便不能為王。」
贏辰聲音不大,一字一句卻恍若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再往上,就是因為我大秦的先祖,因為善於養馬,得周天子歡心,才被分封了一塊叫『秦』的土地,有了我大秦數百年的基業。」
「所以,我們贏姓和天下諸侯的權力,都是來自於周天子。」
「那麼,周天子的權力,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這便是透過武王伐紂,推翻了商朝的統治。」
語畢,贏辰的目光一下就變得銳利起來,「是從武王伐紂,推翻商朝統治開始開始。」
「這就是說明,權力是可以被奪走的!」
他冇有因此停下,繼續往上追溯,聲音變得莊嚴而肅穆。
「再往前,夏朝前,上古三皇五帝的時候,天下共主依靠的是『禪讓』!」
「是天下萬千的部落,天下所有的黔首,共同推舉纔有了堯、舜、禹三位聖王!」
「所以!」
贏辰一字一句,每個字就如同驚雷一般,在大殿當中轟然引爆。
「兒臣鬥膽,得出一個結論!」
「權位的根本,不在於天上,不在於血脈,而是在於……」
「黔首!」
兩個字,石破天驚。
滿朝文武,無不駭然失色,淳於越家更不用說了,李斯瞳孔劇震。
王綰等官吏,更是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驚駭。
嬴政更是感覺到不可思議,他猛然從龍椅上站起來,虎目似威,綻放出猛烈精光。
而贏辰彷佛冇有注意到嬴政那想要噬人的目光,依舊用平靜到可怕的語氣,繼續他的論斷。
「夏桀因商湯而亡,而商湯代表的就是當時的萬民,萬民都指著太陽罵他『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如果冇有萬民的幫助,單靠商湯的力量,就能夠推翻夏嗎?」
「周厲王殘暴不仁,最後被國人衝進王宮,趕了出去。」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直視著龍椅上那個陷入巨大震撼的父親。
「『弱民』之道,已經不符合大秦。」
「這天下,歸根結底是萬萬黔首的天下。」
「或許上古和今天不一樣,但道理,是相通的。」
「如果冇有我們數百萬的老秦人,不畏生死,浴血奮戰,父皇您又怎麼可能成為天下的王,怎麼可能建立這不世功業?」
「如果失去了這數百萬老秦人的心,黔首,一樣會反抗!」
「王侯將相,寧真有種乎?」
變法!
從天幕出現的那一刻起,這個龐大的帝國,就真的到了不變不行的時候了!
罕見的嬴政冇有出聲,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是盯著贏辰。
眼中翻湧著震驚、憤怒,懷疑,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動搖。
腦海中,不受控製的閃過了一幕幕的畫麵。
年少時在趙國為質,見證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庶民疾苦。
統一戰爭中,那些『聞戰而喜』,為了爵位而奮不顧身的老秦人……
「商君之法,真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了?」
這個念頭如同魔鬼一般滋生,讓他感覺到心亂如麻。
這時候,一個嘶啞的聲音,打破了平靜。
「一派胡言!」
被鐵拷束縛著的李斯,掙紮地跪在地上,用儘全身力氣吼道:「陛下不可聽六公子妄言,若無嚴刑峻法,六國遺民如何懾服?」
「今日對黔首稍露寬仁,明日便是烽煙四起,天下大亂!」
「陛下,弱民、疲民、辱民,方能使民畏法,國祚永固,此乃商君之法精髓,萬萬不可動搖啊。」
法家之道。
可是帝國的根本,怎麼能夠因為黃口小兒的三言兩語就動搖呢?
贏辰卻是搖了搖頭,他轉向李斯,眼中帶著一絲憐憫。
「廷尉,理論已無須多言。我們來看一組數。」
他轉向嬴政,朗聲道:「天幕曾言,長城、靈渠為千秋之業。」
「但父皇,您可知修建靈渠,民夫死傷幾何?十萬民夫,三成埋骨他鄉!若長城亦是如此,那又是數十萬性命!」
「兒臣並非要全盤否定法度,而是認為,治國之道,當有所變革。」
他向前一步,鏗鏘有力地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兒臣以為,可暫緩阿房宮等非急要之工程,分批徵調民夫,使民力得以喘息。」
「對於六國故地,可保留其部分舊俗,分而治之,以換取地方安穩。這便是仁德為表,法度為骨,道家無為而治之術為用!」
「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是法,調料是德,食材是民,缺一不可!」
沉默的嬴政,隨即抬頭來,對上了贏辰的目光。
「夠了!」
他冇有再看贏辰,轉身走向殿外,隻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此事,容後再議。」
正如贏辰所言,治大國如同烹小鮮,大秦帝國在商君之法構築的戰車上延續太久。
祖龍這個掌舵人,要想讓帝國轉向,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牽一髮而動全身,龐大帝國的治理,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講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