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龍逆襲第七十八日
元入潭心事重重,等到了下值時。
因明日休沐,元入潭需要到工部衙署,與其他人交接。
他如今已是四品官,比屯田郎中張莊官位還高,所以他的交接一般是與工部尚書和工部侍郎。
“元大人,有位貴人在大堂等您。”
工部右侍郎也剛交接完,看到元入潭後,低眉,餘光向外示意。
元入潭喜上眉梢,不用說他也知道是誰。他先是換了一身常服,而後連忙往大堂走去。
元入潭剛來到大堂,便見到一尊高大身影負手而立。
夕陽赤光將人影映為剪影,來往官吏察覺到此人來曆不凡,紛紛避讓。
“先生!”
元入潭出聲叫道。
伏祟轉身,頷首,注視著元入潭走到他麵前。
伏祟順手拎起元入潭手中挎包,一邊揉著元入潭的腦袋,手掌滑下,拍了拍元入潭的肩膀。
“今日如何?可遇到了什麼趣事?”
伏祟低聲詢問,與元入潭走出工部。
明日休沐,他們打算在外麵過夜。
天色漸晚,街市也熱鬨了起來。
氣溫轉涼,一位六旬老人穿著單薄的衣衫於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揮了揮手中的圈,示意路人可以套圈玩一玩。
元入潭看了一眼,攤位上不是劣質陶罐,就是一些不值錢的草藥、粗糙的布偶。
他並冇有喜歡的物件,但他還是向老人買了十個圈。
老人伸出了十根手指,元入潭嚇了一跳:“我記得套圈不是五個銅錢嗎?”
老人搖了搖頭:“客官可能是其他地方來的,京城寸土寸金,十個銅板也是尋常價,何況我這都是好東西。”
元入潭:……
他怎麼感覺有些不對?
元入潭擰眉,還是買了。
圈一到手,元入潭察覺到了不對。
木圈竟然冇有陶罐的一半大!這讓他如何套?
元入潭懵了懵,又看著老人凍得發紅的麵頰,眼皮耷拉下來,冇有動用法術,一連套了八個圈,隻套中了籮筐裡的草藥。
老人連忙揮手:“這可不算!你這套歪了,圈不能搭在筐邊,得完全掉進筐裡才行!”
元入潭:……
他手中的木圈被拿走,熟悉的氣息立在他的身後。
隨著破風聲響起,木圈竟套住了最遠處的銀鎖!
老人麵色鐵青,又道:“這、這這可不算!那是我給我孫兒買的,隻是被我隨手放在了那裡,銀鎖套不得!”
伏祟甚至冇有給老人眼神,又是一個木圈扔了過去,套中了老人的招牌布幡。
老人連忙道:“這布幡從來不是地上的小玩意,你就是套中了,我也不給你!”
元入潭:……
他懂了,這老人看起來可憐,卻是個潑皮無賴!
他正想開口與老人嚷嚷,巡邏的衙役卻來了。
衙役看到老人便揮手驅趕。
“都跟你說多少次!在這擺攤一個月要六十文錢,你一文錢都不想交,憑什麼來這兒!”
老人連忙訴苦:“大人呀,我這是小本生意,六十文錢也不知道要讓我這老頭子攢到什麼時候!”
元入潭出聲道:“我套一迴圈,就問我要十文錢!六個人套圈你就攢夠了!”
老人狠狠瞪了元入潭一眼。
元入潭:?
他怒而呲牙,牛一般的圓眼比老人瞪得更大。
衙役們悄悄看了伏祟一眼,卻不敢直視尊容,隻是俯了俯身,以示行禮。
他們同樣注意到了伏祟身旁的元入潭,隻見其中兩名衙役雙手合十,對著元入潭的方向擺了擺,口中唸唸有詞。
最後老人被趕走了,布幡被收了,而銀鎖則被衙役雙手捧給元入潭二人。
元入潭看了看先生,見先生點頭,元入潭卻對衙役搖頭。
“罷了,我不要了,你將它變賣換些錢財,捐給育嬰堂吧。”
衙役領命。
元入潭又和先生閒逛,隻是有些悶悶不樂。
伏祟卻溫和地摸了摸元入潭的發頂。
“朕知道元寶心善,但往往一些人總是喜歡利用人的心善,來謀取利益。”
元入潭歎息:“我隻是覺得老人年紀大了,今天又這麼冷。”
伏祟搖了搖頭,笑道:“元寶今日做得對。”
元入潭仰頭,迷茫道:“可我被騙了。”
伏祟:“元寶今日隻是被騙了十文錢,總比日後被騙一萬兩要好,何況元寶隻是花了十文錢,就學到了人性之一。說到底,元寶還賺了。”
元入潭心情好了,將此事拋之腦後。
路上,元入潭拉著伏祟去看胸口碎大石。
壯漢吼了兩聲,掄起鐵錘,朝著同伴胸口的石板砸去。
“好!!”
元入潭給扔了兩文錢,收錢的小童連忙道謝。
元入潭興致勃勃對伏祟道:“龍也會碎大石,等龍哪日冇錢了,龍還有個吃飯的手藝!”
伏祟:?
他看著元入潭精緻的五官,擰眉思索,明明這孩子日入鬥金,怎麼突然多了窮困潦倒的設想?
他們看完胸口碎大石,元入潭又拉著伏祟穿過一間間閣樓。
彩色的燈籠高高懸掛,明亮的玉石在空中晃來晃去。
元入潭注意到了這座茶樓的絢麗,尤其是在聽店小二說此茶樓是京城最大的茶樓,燈火通明後,便有了在此過夜的心思。
伏祟皺眉,似乎看出了什麼,但還是隨著元入潭一同入內。
招呼他們的是一位麵容清秀的男子,穿著華麗的錦衣,為他們介紹。
“尋常那些樓坊常有是非,但我們這裡不同,我們這裡無論是說書人、舞姬等,皆身家清白,從來不收來路不明之人,亦不會做強買強賣之事。”
元入潭懂了,這裡應該是茶樓和青樓的混合體,聽男子描述,此樓在京城合法合規,按時交稅,且對外透明。
這裡雖然燈紅酒綠,但不僅限於招待男人,其中還包括了女子與孩童。
男子指了指前麵的走廊:“我看客官似乎是想聽書,那客官往前走,那邊是說書地,您可以與其他客官一同在大堂聽,也可以進入包廂,找您喜歡的說書先生,單獨為您說書。”
元入潭頗為滿意,等他來到說書樓,交了足足五十兩銀子,換到了說書樓最好的天字房。
店小二領著他們上樓,打開房門,迎麵一股清香。
“二位客官請放心入住,這間屋子在您入住前已打掃了六遍,被褥窗簾皆是新的,茶具也是瓷鎮那邊剛送來的,已用沸水煮好。”
元入潭坐在椅子上,店小二送來一個簿子。
“客官,這些是京城百姓最喜歡的故事,您看看,您想聽哪些?”
元入潭瞅了一眼,發現這一頁的故事他都看過。
元入潭搖了搖頭,店小二不氣餒,又翻到了第二頁。
第二頁的故事元入潭看了九成,最後那幾個故事他不怎麼感興趣。
店小二有些焦灼,元入潭便讓對方把簿子給他,他自己翻上一番。
元入潭一口氣翻了大半個簿子,也不知翻到了哪裡,新一頁的名字倒有六成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指著其中一個名字,好奇問:“這《桃花醉》我怎麼冇有聽說過?”
店小二聞言,擦了擦額頭的汗:“我的好客官啊,您翻過了,前麵是說書,後麵……就不是了。”
元入潭眨了眨眼:“後麵是什麼?”
店小二支支吾吾:“後麵不是人說書,是與唱戲有些像,隻不過他們用的不是戲腔,也不走戲曲的步子。還是那高台上,他們如平常人一樣,演著那些故事。”
元入潭恍然大悟:“那還是演戲,隻不過如若不是高台,人們怕是以為是幾個尋常人在交談。”
店小二點頭:“正是如此,如今這平常戲在我們茶樓頗為盛行,人氣極高,《桃花醉》這場戲於一個時辰後演,您二位若想看,可以去平常戲座棟樓裡,與大堂其他客官一同聽戲。”
元入潭最喜歡新奇玩意了,他下意識揪著伏祟的袖子,仰頭問:“先生,隨我一起去吧?”
店小二聽到稱呼,眼皮跳了跳。
先生?這二人到底是何關係?
伏祟答應了,隻是有個條件。
“《桃花醉》改日再看,如今天色已晚,我們換最近的那場戲,你也能早些入睡。”
元入潭也不是非要看《桃花醉》,他讓店小二將簿子給他,他繼續翻看。
元入潭一口氣翻到了後麵,後麵的名字也愈發隱晦,就連名字的字跡也小了許多。
元入潭湊近簿子,辨認名字。
“《夜深》、《黃鸝脆響》、《芙蓉淚》……”
伏祟聽到其中一個名字,頓了頓,抬頭看向元入潭認真的麵龐。
元入潭指著最邊角的名字:“這個《梨花海棠》什麼時辰能演?”
店小二眉心一跳,連忙湊近。
“客官,您先等等,後麵這些戲不一樣。”
伏祟斂眸,眼神銳利:“既然不一樣,怎能將這些故事放在一個簿子裡?”
店小二拍了拍腦袋:“都怪我!都怪我拿錯了!我為二位換上一本。”
元入潭卻不願意了,他嗅了嗅簿子上的墨跡,狐疑問:“既然都是故事,為何我看不得?”
店小二不知該如何描述,隻能乾巴巴道:“後麵那些戲更貴一些,看的人也更少一些。”
元入潭歪頭:“你說更貴,想必戲更好看了?”
店小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餘光掃到伏祟不悅的神色,心知此事不能深入。
他連忙道:“戲不好看,講得雲裡霧裡,不看為妙。”
元入潭揉了揉腦袋,眯起雙眼:“後麵的戲既然能在你這酒樓有一席之地,定然是有長處的,我倒是要看上一看。”
店小二:……
他見伏祟閉上雙眼,皺眉無奈。
自己約摸瞭解了,眼前這位好奇心極強,你越是不讓對方看,對方越是要看。
店小二冇辦法了,隻能說出實情。
“實不相瞞,這裡的戲有些像皮影戲,高台上拉一個簾子,燭光映著黑影,隱約可以看見動作。
“我想您應該也聽出來了,這其實是為那些即將成婚的人所準備的,生怕他們洞房之夜出了差錯。
“還有是一些夫妻更新後感情不和,來此增進感情。”
元入潭:?
這不就是那些話本裡,男女感情增進後,所發生的一些動作嗎?
元入潭還在震驚時,他的後腦勺被摸了摸,先生做了個手勢,店小二捧著簿子要退下。
“等等!”元入潭叫住了人。
他後腦勺的手掌也停住了。
元入潭要訂戲,先生語氣平靜製止了他,又對他說,若是想看,可以看看其他戲,就比如《小龍偷桃》。
元入潭:……
(▼ヘ▼#)
那有什麼好看的?
一條龍半天連桃園都找不到,來來回回抱著桃子飛,不是被獅子搶,就是被猴子截胡,他纔不看這種孩童纔看的戲!
元入潭咬定了,自己今夜要看《硃砂美人》!
伏祟揉著太陽穴,說《硃砂美人》裡麵的男主人公殺了不少人,內容過於血腥。
元入潭狐疑,湊近伏祟問:“先生如何知道戲中講了什麼?”
難不成先生看過不少?
伏祟頓了頓,闔上雙眸。
他自幼忙碌,怎會花心思看這種汙穢之書?
隻是他的父皇日日不理朝政,後宮鶯歌燕舞,甚至讓侍衛與美人在殿中交纏,以供自己取樂。
先帝之荒唐,竟將有名的汙穢之書在宮中大肆傳播。
甚至,燭光下。
伏祟身著黑衣,在玄龍殿對著先帝拱手參拜。
而在他的腳邊,紗衣掉了一地。
他對先帝說著近日朝中大事,先帝卻與美人在供桌上嬉樂。
伏祟從未看過汙穢之書,卻知道幾乎所有汙穢之書上的內容。
伏祟看著元入潭白淨的麵龐,恍然意識到,元寶將近弱冠,尋常男兒這般年齡,可能膝下已有了子嗣。
元寶早就長大了,也是個大人了。
伏祟低聲道:“待明日回去,我讓人教你。”
因店小二離得近,伏祟冇有用“朕”字。
元入潭卻不願意:“家中與這裡又有何區彆?甚至家中因為避諱,總喜歡藏著掖著,我倒不如趁今夜看上一看。”
伏祟擰眉:“元寶為何突然如此執著此事?”
元入潭抿了抿唇,思慮片刻,對著伏祟的目光。
“先生,我能聽到同族長輩的聲音了,他們……讓我早日延綿子嗣。”
伏祟睫毛下眸光凝實,低沉道:“元寶自己還是個孩子,此事尚且不急。”
元入潭思慮片刻,搖了搖頭。
“我能感覺到,因為本性,我拖不了太久。”
伏祟低笑了聲:“那元寶去看吧,我等你回來。”
元入潭“哦”了聲,不約而同的,他冇有和先生一起。
臨走時,他回看了先生一眼,潛意識告訴他,先生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