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還有,」沈卿辭繼續說,「你女兒出生的那天,我給你放了三個月帶薪產假,你說太多了,我說……」
「陸凜小時候沒人照顧,所以被養歪了。」林薇接過話,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是你……真的是你……」
她哽咽起來,語無倫次:「可是…可是這怎麼可能,十年前,你……沈總,你在哪兒?你現在在哪兒?!」
「我把地址發給你。」沈卿辭說。
沈卿辭點開微信,林薇的好友申請已經發了過來。 解無聊,.超靠譜
同意後,林薇的訊息第一時間彈了出來。
林薇:沈總???
沈總:嗯。
林薇:您發定位給我,我馬上到!
沈總:[位置分享]
沈卿辭收起手機,走迴路邊的長椅坐下。
柺杖靠在身側,他微微彎下腰,揉了揉發疼的右腿膝蓋。
半小時後,一輛白色寶馬停在他麵前。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確實是林薇,但不是他記憶裡的林薇。
十年時光太久,久到讓林薇眼角有了細紋,髮型從馬尾變成了利落的短髮,眼神裡多了歲月的沉澱。
她看著沈卿辭,眼睛一點點睜大,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沈卿辭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車邊,平靜地和她對視。
「林秘書。」他開口,還是十年前的那個稱呼,「好久不見。」
林薇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車裡很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偶爾掠過的車聲。
林薇握著方向盤,餘光一次又一次地瞥向後座的男人。
路燈的光在沈卿辭臉上明明暗暗,那張臉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沒有多一絲皺紋,沒有少一分銳氣,連微微抿著的唇角都還是記憶裡的弧度。
就好像這十年隻是一場漫長的午睡,醒來時什麼都沒變。
可她變了。
而沈卿辭……依然是二十七歲的沈總。
「沈總,」林薇終於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乾澀,「您……聯絡陸總了嗎?」
說完她才意識到這個稱呼可能不對,又趕緊補了一句:「陸凜,他現在是陸氏集團的總裁。」
沈卿辭側頭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著他平靜的臉。
「沒有。」他說,語氣平淡得彷彿沒有波瀾的水麵,「他現在過得挺好,沒必要打擾。」
林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些。
「我們本就沒有太多交集。」沈卿辭繼續說,手在柺杖上摩挲一瞬,「不過共同生活了八年而已。」
他頓了頓,補上四個字:「過眼浮雲。」
林薇透過後視鏡看到沈卿辭沒有情緒的眼眸,淡淡的,好像世上沒什麼值得他動容。
連說到那個他養了八年的孩子,他臉上都沒有一絲波瀾。
林薇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想,或許沈總就是這樣的。
她跟了他七年,從沒見過他為誰真正失態過。
「可能要麻煩你幫我辦理身份證。」沈卿辭轉回話題,語氣理所當然。
林薇愣了一下。
她還沒完全接受,死了十年的人突然回來這個事實,腦子還在混亂中,可身體已經本能地給出了反應:「好的沈總,需要什麼材料您跟我說,我去辦。」
說完她自己都怔了怔。
這對話、這語氣、這上下級之間理所當然的指令和服從,就好像中間那十年不存在。
就好像沈卿辭隻是出了個長差,現在回來了,她依然是他最得力的秘書。
林薇想著,鼻子突然一酸。
她打了轉向燈,把車緩緩停在路邊。
後麵有車不滿地按喇叭,但她沒有管。
「沈總……」她轉過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對不起,我……我就是……」
她磕磕絆絆,語無倫次。
說沈卿辭當年怎麼從一堆簡歷裡挑中了她這個剛畢業的愣頭青。
說沈總手把手教她看合同、談專案。
說她第一次搞砸了事情躲在樓梯間哭,沈卿辭找到她,沒罵她,隻給了她五分鐘時間收拾情緒。
說後來她母親生病,沈總私下給她轉了錢,還聯絡了最好的醫生。
說她知道沈總其實心不冷,他隻是不愛表現出來。
然後她說到了十年前那個晚上。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陪客戶吃飯。」林薇抹了把眼淚,聲音發抖,「他們說您出車禍了,讓我趕緊去醫院,我不信……前一天您還在公司開會……」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下去:「我在醫院等到天亮,醫生出來,說……說人沒了,我當時就傻了,站都站不住,後來警察來做筆錄,說卡車司機酒駕……可我不信,怎麼可能那麼巧……」
沈卿辭安靜地聽著,握著柺杖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後來公司亂了。」林薇繼續說,眼淚止不住,「董事會那幫人想趁機奪權,幾個高管要辭職,合作方催著解約……我那時候根本壓不住,每天睡不到三小時,一邊處理公司的事,一邊還要……」
她突然停住了。
車廂裡隻剩下她壓抑的抽泣聲。
「還要什麼?」沈卿辭問,聲音依舊平淡。
林薇抬起頭,紅著眼看他:「還要看著陸凜。」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口氣說了出來:「陸凜知道您去世後,整個人都瘋了,他不吃不喝不睡,就坐在您書房裡,抱著您常穿的那件大衣,我和福伯去勸他,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問我——林姐,哥哥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後來他開始出現幻覺,說聽見您叫他,說看見您在走廊上,有天晚上他爬到公司頂樓,站在欄杆邊上,要不是保安發現得早……」
林薇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他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有自毀傾向。」
「我給他請了護工,但我那時候太忙了,公司的事焦頭爛額,根本沒時間每天看著他。」
「等我稍微喘過氣,想去接他的時候……」她哽嚥了一下,「護工說他已經被陸家的人接走了,我去陸家要人,他們不讓見,說陸凜是陸家嫡係,輪不到外人管。」
她垂下頭,肩膀顫抖:「沈總,對不起……我沒照顧好陸凜,您……怪我吧。」
長久的沉默。
隻有車外偶爾經過的車聲,和車廂裡壓抑的呼吸。
沈卿辭握著柺杖,指尖在光滑的杖身上輕輕敲了一下——嗒。
「林薇。」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一個人的精力有限,那時候的你,照顧不了那個時候的陸凜。」
林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所以不要自責。」沈卿辭繼續說,目光落在車窗外的夜色裡,「他現在過得很好,你也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輕描淡寫,就把她十年的愧疚、陸凜十年的痛苦,都歸為過眼浮雲。
林薇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難過。
為陸凜,也為眼前這個好像永遠不會為誰心痛的沈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