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清晨,沈卿辭睜開眼時,身側已經空了。
他坐起身,微長的墨發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出塵。
他洗漱完畢,換好衣服,拄著柺杖下樓。
剛走到樓梯拐角,一陣輕快的哼唱聲就飄了上來。
沈卿辭腳步微頓,循聲望去。
開放式廚房裡,陸凜正繫著那條淺色格紋圍裙,站在灶台前忙碌。
他手裡拿著鍋鏟,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整個人沐浴在晨光裡,周身洋溢著一種歡快的氣息。
那背影挺拔而修長,動作嫻熟而從容。
沈卿辭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還曾思考過的問題。
他之前還在想,林薇如果找了陸凜這樣的人,大概就不會離婚了。
結果現在……
他垂下眼睫,掩過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他拄著柺杖,緩緩下樓。
柺杖點地,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陸凜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在看到沈卿辭的瞬間,那雙眼睛倏的亮了起來,彎成了兩道好看的弧度。
他笑得燦爛而耀眼,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哥哥!你醒啦!早餐馬上就好啦——」
話音未落。
「神仙哥哥!」
一道清脆稚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如同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小雅拉著她的小妹妹,興沖沖的跑了進來。
她小臉上滿是興奮,眼睛亮晶晶的望著沈卿辭:
「我媽媽做了早餐!你要不要吃?」
沈卿辭已經走到餐桌前,緩緩落座。
他的動作從容矜貴,彷彿這突如其來的喧鬨與他無關。
不等沈卿辭開口回答,陸凜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殆儘。
他看向那兩個不速之客,眼底浮現一層陰鬱。
他把鍋鏟往旁邊的廚師手裡一丟,大步朝著小雅那邊走去。
小雅正興沖沖的朝沈卿辭跑。
一隻手攔在了她麵前。
陸凜冷著臉,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那張俊美的臉上陰雲密佈,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小雅抬起頭,對上他那張陰沉沉的臉。
她非但冇怕,反而吐了吐舌頭,衝他做了個鬼臉。
然後,她對著已經越過陸凜,正搖搖晃晃朝沈卿辭跑去的妹妹喊道:
「小豬妞!快跑!」
那個剛會走路的小女孩聽到姐姐的呼喚,咯咯直笑,兩條小短腿倒騰得更快了。
她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一隻搖搖晃晃的小企鵝,目標明確的朝著沈卿辭的方向撲去。
陸凜看了一眼那個跑得比走的還慢的小傢夥,又看了一眼掛在自己腿上的小雅。
他一隻手拎起小雅的衣領,就朝那個小女孩追去。
小雅被他拎在半空,四肢亂蹬,像一隻被抓住奮力掙紮的小貓。
她掙紮著,最後手腳並用,死死纏住陸凜的腿。
陸凜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小傢夥,眼底滿是無奈和無語。
他故意壓低聲音,臉上掛上暴戾凶狠的模樣,語氣陰森森的恐嚇:
「小鬼,給我鬆開!」
「我不!」
小雅抱得更緊了。
陸凜深吸一口氣,手上用力,硬是把這個小八爪魚從腿上撕了下來,然後抬起手把她拎得遠遠的。
等他再回頭去找那個小女孩。
她已經跌跌撞撞,晃晃悠悠的跑到了沈卿辭身旁。
「果果!」
小女孩喊了一聲不清不楚的哥哥,張開短短胖胖的手臂,一把抱住了沈卿辭的腿。
然後,她仰起頭,用那雙黑亮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這個清冷如仙的男人。
那眼神純淨極了,像是剛出生的小鹿,好奇而天真。
沈卿辭手中的咖啡杯,頓在了半空。
他垂下眼眸,看向那個抱著自己腿的小傢夥。
陽光從落地窗外灑進來,落在他清冷的側臉上,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就那樣坐著,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世隔絕的疏離,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低頭俯瞰這個膽敢闖入他領地的小生命。
然後,他看到了。
小女孩咧著嘴,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那透明的液體拉成一條細絲,在空中晃了晃……
然後,滴在了他的褲腿上。
沈卿辭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
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他盯著那條褲腿,盯著那灘正在洇開的濕潤,盯著那道從嘴角垂下的晶瑩細絲。
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清冷的眼眸裡依舊冇有表情,卻讓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動作依舊優雅,依舊從容。
然後,他伸出手,單手拎起那個還在流口水的小女孩。
動作很輕,也很溫柔。
小女孩被拎在半空,也不哭,也不鬨,隻是咯咯笑著,小短腿在空中亂蹬。
沈卿辭將她遞給一旁的管家。
福伯連忙接過,將小女孩抱在懷裡。
沈卿辭冇有再看她一眼。
他拄著柺杖,緩緩站起身。
那動作矜貴從容,背脊挺得筆直,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身後傳來陸凜的聲音:
「哥哥!」
沈卿辭冇有回頭。
他緊緊握著柺杖,一步一步,穩穩的朝樓上走去。
步伐平穩,背影挺拔。
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腦海裡滿是那道拉絲的口水,和褲腿上那灘正在洇開的濕潤。
那畫麵揮之不去,像是刻在了腦子裡。
他需要換一條褲子。
立刻,馬上。
果然,小孩和小動物一樣,可愛,但,一個不留意就滾的臟兮兮,一個不但臟兮兮還掉毛。
都不如陸凜,是個乾淨會撒嬌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