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材加工廠的深處,時間彷彿被那致命的一擊所凝固。
巨大的融合怪物體轟然倒地,如同一座由血肉、金屬與瘋狂堆砌而成的肉山,徹底失去了生機。
它胸腔處被太刀貫穿的核心隻剩下一個不斷滲出粘稠液體的黑洞,殘留的幽藍電光如同垂死的螢火,在傷口邊緣劈啪閃爍,明滅不定。
而它體表那無數道深可見骨的斬擊痕跡,則被一層極細微、卻堅韌無比的冰晶所覆蓋——
那是「冰獄寒天」留下的印記,在從穹頂破洞投下的、被紅霧暈染的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如同鑽石星辰般冷冽而致命的光芒。
短暫的、基於戰場本能的聯手結束了。
幾乎在怪物停止抽搐的同一瞬間,車間內原本因激烈戰鬥而躁動的空氣,驟然沉降下來,變得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緊繃,彷彿充滿了無形的、一觸即發的電火花。
櫻的拇指輕輕抵在「冰獄寒天」的刀鐔上,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卻足以讓周圍隊員心臟驟停的“哢嗒”輕響。
那是居合斬術起手式的預備動作,是隨時可以爆發出絕對零度斬擊的、引而不發的姿態。
她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純淨的冰晶,冇有絲毫殺氣外泄,卻帶著一種能穿透靈魂的、萬載寒冰般的審視與警惕,牢牢鎖定在數米之外的白髮少女身上。
這個少女……處處透著詭異。她無需任何防護,坦然行走於這片連逐火之蛾精英都需要依靠最強無效化立場才能短暫存活的絕地……
她的刀法淩厲、高效,冇有任何流派痕跡,卻帶著千錘百鍊的實戰殺意……
最關鍵的,是那雙眼睛——那絕非人類所能擁有的、如同燃燒數據流般的猩紅電子眼。
與櫻如臨大敵的緊繃不同,白髮少女顯得異乎尋常的……從容。
她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振,動作優雅而精準,將太刀鋒刃上沾染的幾滴紫黑色粘稠液體無聲地甩落,在地麵的菌毯上留下幾個小小的、腐蝕性的印記。
然後,她才緩緩抬眸,那雙燃燒般的猩紅電子眼毫不避諱地對上櫻冰冷的視線。
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介於冰冷的嘲諷與發現有趣獵物般的興趣之間。
“你的刀,不錯……”她的聲音響起,清冷中帶著一種獨特的、彷彿經過精密合成的金屬質感,在這片死寂的、隻剩下能量泄露滋滋聲的車間裡,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但……”她的話鋒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傲然,“即便冇有你的幫忙……我也可以解決……”
她的目光甚至冇有掃一眼地上那具剛剛奪走的、龐大而恐怖的怪物屍體,彷彿那隻是清理路障時隨手踢開的一顆石子。
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櫻的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罕見的、做工精良的兵器,或者說……一個潛在的、值得全力一戰的對手。
櫻冇有迴應她關於刀法的評價,那些客套與試探在此刻毫無意義。
她直接切入核心,聲音如同她的刀一樣,冰冷、直接,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你是誰?”
就在這時,後方負責警戒和支援的隊員們也迅速而有序地前進,在櫻的身側和後方形成了半圓形的防禦陣型。
他們身穿厚重的、印有逐火之蛾徽記的防護服,手持武器,透過麵罩,難以置信地打量著這個在如此惡劣環境下依舊“輕裝上陣”的白髮少女。
“這……這鬼地方還有倖存者?”一名年輕的隊員忍不住低聲驚呼,聲音透過內部通訊頻道,帶著明顯的困惑。
他身旁經驗更豐富的老兵立刻低聲嗬斥,語氣凝重:“你傻呀?!看清楚!她需要呼吸麵罩嗎?她怕周圍的病毒嗎?這能是正常人?!”
隊員們站在個體無效化立場發生器散發的、連接成片的淡藍色光幕內,彷彿置身於一個脆弱的氣泡中,緊張地注視著氣泡外那個詭異、強大且目的不明的存在。他們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緊了,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少女也同樣在打量著這群突然出現的、全副武裝的“人”。
她的紅色電子眼微微閃動,快速掃描著這些被厚重防護包裹的個體。
準確來說,她是在觀察這種形態的、“純粹”的、依靠脆弱血肉之軀和外部裝備存活的碳基生命體。
這種生命形式,在她過往的認知中,是稀少且……脆弱的。
“在讓我回答問題之前……”少女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裡聽不出是慣例的詢問還是帶著某種輕蔑,“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嗎?”
她向前邁出一步,動作輕盈而穩定,脖頸間那條鮮豔如血的紅色圍巾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般,在靜止的空氣中無風自動,劃過一道醒目的軌跡。
她猩紅的電子眼掃過嚴陣以待的逐火之蛾隊員們,最後回到櫻的身上,問出了那個讓她來到這裡後一直追尋的關鍵問題:
“隻有一個問題……「塔」在哪裡……”
“…「塔?」”櫻的紫色眼眸瞬間銳利如針,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卻顯然蘊含著巨大資訊量的詞彙。
這個名詞與她所知的地球上任何著名建築或組織都無法對應,但它從這樣一個神秘強大的存在口中問出,必然關係重大。
然而,就在櫻的思維因這個突如其來的、關鍵的資訊而產生瞬間波動,試圖將其與當前災難、律者、或者其他未知現象聯絡起來的電光石火之間——
唰!
少女的身影動了!並非充滿殺意的攻擊,而是一次將速度與壓迫感提升到極致的、純粹的試探!
她的動作快得超出了絕大多數隊員的動態視覺捕捉能力,彷彿一道撕裂空間的紅色幻影,瞬間拉近了與櫻之間數米的距離!
她手中那柄幽藍色的太刀甚至冇有揚起,隻是隨著她前衝的勢頭,刀尖在千分之一秒內,如同擁有自主意識般,精準而穩定地停在了櫻的咽喉前半寸之處!
冰冷的刀氣並非幻覺,那凝練到極致的鋒芒甚至讓櫻頸間裸露的皮膚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激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死亡,從未如此接近。
但櫻的反應,同樣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幾乎在少女動身的同一瞬間,甚至可能更早一絲,基於無數次生死搏殺錘鍊出的、近乎預知般的戰鬥直感,櫻的拇指已然推開了「冰獄寒天」的刀鐔!
嗡——
一聲低沉如同冰川移動的嗡鳴響起!
「冰獄寒天」並未完全出鞘,僅僅隻是露出了寸許閃爍著絕對零度寒光的刀鋒!
但一股遠比之前凍結怪物時更加恐怖、更加純粹的極寒凍氣,已以櫻為中心猛然爆發、擴散!
哢嚓……哢嚓……
以櫻雙腳為中心,半徑數米的地麵,連同上麵覆蓋的暗紅色菌毯、怪物的血液、散落的金屬碎屑,瞬間凝結出一片厚實的、閃爍著幽藍色澤的堅冰白霜!
幾滴就在少女腳邊的、尚未乾涸的紫黑色怪物血液,更是被瞬間凍成了宛如紅寶石般的固態冰珠!
刀鋒雖未完全離鞘,但那蓄勢待發的、蘊含著凍結萬物之理的斬擊,其“勢”已然形成!
少女能清晰地“感覺”到,如果她的刀尖再前進一分,迎接她的,將是一道足以將她連同周圍空間一起冰封、斬裂的絕對零度之刃!
兩位站在不同力量體係頂端的劍士,她們的“領域”——一方是極致的速度與精準到毫米的掌控,另一方是絕對的冰寒與引而不發的斬擊——在這充滿血腥與破敗的車間空中,無聲地碰撞、擠壓、相互試探。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質,沉重得讓人窒息。
短暫的僵持,彷彿過去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反應很快……”少女那猩紅的電子眼中,數據流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對櫻能在她全力爆發的速度下,依舊做出如此精準且威脅巨大的反應並不感到意外,甚至……
那冰冷的眼中,極難察覺地掠過一絲對於“優秀造物”的讚賞。
然而,這一次電光石火的試探,帶給少女內心的震動,遠比她表麵上顯露出的要巨大得多。
麵前的這些個體,確實是純粹的血肉之軀。
她能“聽”到他們隔著防護服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有力的心跳聲;能“看”到他們骨骼在緊張狀態下細微扭轉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脆響;能“感知”到他們在麵對自己淩厲刀罡時,皮膚毛孔和肌肉纖維最本能的收縮與戰栗反應……
這一切都明確指向一個事實:他們,是碳基生物,是人類。
但,正是這個結論,讓少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與震驚。
一群……血肉之軀的人類,居然可以跟上她的速度?可以擋下她試探性的“刀”?
在她過往的認知與數據庫記錄中,哪怕是最弱小的「構造體」——那些擁有機械身軀的基礎作戰單位——
都可以憑藉絕對的力量和速度,輕易地捏碎這些碳基生物的脖頸,更不用說像她這樣,經曆了無數次迭代升級、站在力量頂端的「升格者」了。
這群人的存在,以及眼前這個粉發女人所展現出的、完全不遜於頂尖構造體的反應與力量,徹底顛覆了她的某些基礎認知。
她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阿爾法」——這是她如今使用的名字,或者說,代號。
大約就在兩天前,在她原本生活的那個世界「塔」,或者按照更官方的命名,「異聚塔」——毫無征兆地、在一瞬間釋放出了規模空前、吞噬一切的「紅潮」。
她奉命,或者說遵循著自身的使命,前往塔的核心區域進行探查。
然而,就在她接近塔的瞬間,「塔」在一種完全違背了所有已知物理規律和邏輯的情況下,被強行啟動了一種無法理解的模式。
下一刻,時空扭曲,意識陷入混沌。
當她再次恢複感知,睜開雙眼時,便已身處這個陌生的、充滿扭曲與瘋狂的世界。空氣中瀰漫著與「紅潮」似是而非、卻同樣充滿惡意的能量,眼前是各種從未見過的、融合了血肉與機械的畸形怪物。
她在這片廢墟中連續戰鬥了六個小時,試圖尋找線索,尋找「塔」的蹤跡,或者任何與原本世界相關的資訊,直到……感應到這邊強大的能量碰撞與戰鬥聲響,循跡而來,遇到了正在與那融合怪物激戰的櫻,以及她身後的這群……不可思議的“純粹”人類。
阿爾法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櫻的身上,那雙猩紅的眼中,之前的些許讚賞被更深沉的審視所取代。
這個世界的“人類”,似乎與她認知中的……不太一樣。
阿爾法——現在可以正式稱呼她的名字了——那雙燃燒的猩紅電子眼微微閃動,內部的數據流如同奔湧的江河。
直接衝突?眼前這個紫發女人和她身後那些裝備奇特的人類,雖然個體力量出乎意料,但並非無法戰勝。
然而,代價呢?在這個完全陌生、危機四伏的環境裡,無謂的消耗是愚蠢的。
而且,他們顯然對這個地方有所瞭解,或許……能提供關於「塔」的線索。
坦誠身份?告知他們自己來自另一個被蹂躪的世界?
不,資訊是籌碼,在確定對方的立場和這個世界的本質之前,過早暴露底牌是危險的。
這些“人類”的科技水平和組織性看起來不低,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將自己視為另一種需要清除的“異常”?
利弊權衡,瞬間清晰。
阿爾法手腕一翻,那柄幽藍色的太刀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精準地滑入她腰後的刀鞘,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從未出鞘過。那壓迫在櫻咽喉前的冰冷刀氣也隨之消散。
“我對你們冇有惡意。”阿爾法的聲音依舊清冷,但之前那絲若有若無的鋒芒收斂了些許,“至少現在冇有。”
她直言不諱,掃過依舊保持高度戒備的逐火之蛾隊員們,“我在這裡迷失了方向,正在尋找‘塔’。既然你們出現在這裡,或許……我們暫時的目標並不衝突。”
她冇有回答櫻最初的“你是誰”的問題,而是巧妙地轉移了焦點,提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合作理由——迷路,尋找某個地標(塔)。
櫻的拇指依舊輕輕抵在「冰獄寒天」的刀鐔上,紫色的眼眸如同深潭,看不出喜怒。
她冇有立刻相信阿爾法的話,但這個強大而神秘的少女主動收刀,確實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而且,她提到了“塔”……這個關鍵詞,像一根刺,紮在了櫻的心頭。這與零和市的災難有關嗎?與律者有關嗎?
“你的‘塔’,是什麼?”櫻冇有放鬆警惕,但語氣中的冰寒稍減,試圖獲取更多資訊。
阿爾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一個……地方。一個能量的焦點,混亂的源頭。”她的描述極其模糊,卻又能與當前零和市的狀況微妙地吻合。
“我看到這座城市也陷入了混亂,感受到了相似……卻又不同的氣息。或許,找到這裡的‘塔’,能解開一些謎題。”
她的話語半真半假,將尋找自己世界“塔”的目的,與調查這個世界的災難巧妙地聯絡了起來。
就在這時,負責通訊的隊員突然臉色一變,急促地低聲報告:“櫻隊長!收到九霄首席那邊的緊急通訊!信號極其微弱,受到強烈乾擾!”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通訊器裡,斷斷續續地傳來九霄的聲音,夾雜著刺耳的電流噪音和背景裡劇烈的爆炸聲、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這裡是…九霄…遭遇……需要…支援…快跑……離開這裡!!!告訴……麻煩……來了!!”
聲音戛然而止,通訊徹底中斷,隻剩下令人不安的忙音。
“首席!”痕的聲音透過另一條相對穩定的內部頻道傳來,充滿了焦急……
情況急轉直下!
櫻的瞳孔驟然收縮。
九霄那邊遇到了大麻煩,而且是他們未曾預料到的……
能夠讓九霄說出離開這兩個字的,顯然超出了常規崩壞現象和電子病毒感染的範疇,更像是……
阿爾法口中“混亂源頭”的另一種體現?
阿爾法自然也聽到了通訊內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看來,你們的朋友遇到了點‘小麻煩’。”
阿爾法抬起頭,看向櫻,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乎明顯了一點,“或許……我會有點辦法。畢竟,看起來我們暫時都不想被困死在這個鬼地方。”
她提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既是展示價值,也是進一步觀察和獲取資訊的機會。
櫻深深地看了阿爾法一眼。風險巨大,這個來曆不明的少女如同一顆行走的炸彈。但九霄那邊情況危急,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希望。
而且,阿爾法對的瞭解,可能是破局的關鍵。
“跟緊我們。”櫻終於做出了決斷,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任何異動,我會第一時間斬了你。”
「冰獄寒天」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彷彿在應和主人的警告。
阿爾法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那條紅圍巾隨之晃動。“帶路吧。我對那個‘控製中心’,開始有點興趣了。”
暫時的、脆弱的、基於共同危機和各自利益的同盟,在這片鋼鐵與血肉的墓穴中,倉促達成。
櫻不再猶豫,立刻下令:“全體注意!放棄原定偵察任務,目標轉向反應堆控製中心入口,全速支援首席!保持最高警戒!”她特意看了一眼阿爾法,“你,在我視線範圍內。”
小隊迅速重整隊形,由櫻帶領,朝著九霄和痕所在的方向快速突進。
阿爾法則不緊不慢地跟在櫻身側稍後的位置,她那無需防護的身姿在瀰漫的紅霧和詭異的晶體簇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和神秘。
她一邊跟隨,一邊用那雙電子眼不斷掃描著周圍的環境,收集著這個陌生世界的數據:異常的生態結構、能量轉換晶體、血肉與機械的融合體、以及現在提到的活性金屬……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遠超她之前想象複雜度的“汙染”或“變異”事件。
而那個粉發女人手中的刀,「冰獄寒天」……其所散發出的那種近乎規則層麵的極寒之力,也讓她暗自心驚。
這個世界的“人類”,所掌握的力量,似乎並不僅僅侷限於脆弱的血肉之軀。
“有趣……”阿爾法在心中默唸,猩紅的電子眼中,數據流奔騰得更加洶湧了。
兩支小隊,不,現在是一支小隊加上一個危險的“臨時盟友”,正朝著反應堆控製中心的方向疾馳。
九霄麵臨的危機,遠比求救信號中透露的,更加嚴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