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對於生活在依賴真空零點能反應堆的城市及其周邊區域的數十億人而言,是名副其實的、被刻入文明骨髓的煉獄之夜。
零和市的慘劇,僅僅是一個恐怖的開端。彷彿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人類文明能源命脈的同步斬首行動,在隨後的幾個小時內,災難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在全球各地接連爆發。
從穆大陸的零和市,到美洲大陸的“新希望”能源中心,再到歐亞大陸連接處的“烏拉爾之光”巨型電站……一座座象征著人類智慧與野心的能源聖殿,在失控的能量狂潮中相繼傾覆。
七顆代表著人類科技巔峰、曾經照亮文明前進道路的“人造太陽”,在短短一夜之間,相繼化為了七顆毀滅的、散發著不祥藍光的地獄之星,將曾經的榮耀與繁華焚燒殆儘。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們爆炸的模式驚人地相似:先是控製係統在極短時間內莫名鎖死,拒絕一切外部指令,如同被無形的幽靈接管……
隨後,能量輸出曲線以違背所有物理模型的速度急劇飆升,瞬間突破所有理論上的安全閾值,彷彿反應堆核心被某種意誌強行“點燃”……
最終,約束場在達到臨界點後徹底崩潰,積蓄的真空零點能以最狂暴、最徹底的姿態瞬間釋放,形成毀滅性的能量脈沖和物理湮滅效應,將周圍的一切化為烏有。
當黎明最終艱難地穿透被煙塵、灰燼和詭異能量輝光所汙染的大氣層,將微弱而慘淡的光芒灑向滿目瘡痍、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大地時……
一份份染著血與火、充斥著絕望數據與現場慘狀的緊急報告,如同冰冷的雪片,堆滿了位於相對安全區域的聯合政府(UEG)總部最高議事廳的電子檔案庫,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席捲全球的災難是何等的慘烈與非常規。
聯合政府全球緊急特彆會議,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壓抑乃至恐慌的氛圍中,於備用總部所在地——亞德市,倉促召開。
亞德市,聯合政府備用總部大廈,會議層走廊。
這裡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秩序與莊嚴。寬闊的走廊此刻化為了一個喧囂的、充滿焦慮與恐懼的菜市場。來自各個加盟國的代表、隨行人員、安保團隊擠滿了空間,不同語言的爭吵、質問、咆哮聲混雜在一起,形成的聲浪幾乎能把裝飾華麗的天花板給掀翻。
“幾千萬!那是幾千萬活生生的人!不是冰冷的數字!你叫我怎麼冷靜?!”一位來自受災區域的中東代表,雙眼赤紅,死死揪著一位後勤協調官員的領帶,聲音嘶啞地怒吼。
旁邊,一位歐聯體的技術顧問正對著通訊器瘋狂大喊:“核聚變反應堆和源石電站那邊有什麼狀況嗎?!立刻進行最高級彆安全檢查!這玩意可千萬不能再炸了!我們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逐火之蛾呢?!他們的人在哪裡?!”一個尖銳的女聲穿透嘈雜,“他們不是專門來處理這種該死的、無法解釋的超自然現象的組織嗎?!現在就是需要他們的時候!為什麼還冇看到他們的負責人?!”
恐慌如同病毒,在每一個身著華服、平日裡從容不迫的代表臉上蔓延。他們不再是運籌帷幄的政治家,而是一群在文明傾覆邊緣,急於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普通人。
核心會議廳外的頂級休息室內,氣氛則相對“安靜”,卻更加沉重。
五大常任理事國的代表已然到場,他們各自占據一角,或沉默不語,或低聲與智囊團緊急商議,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陰雲。
美洲聯邦的代表麵無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
歐聯體的那位老牌政治家,則不停地用白手帕擦拭著額頭的冷汗……
神州代表,一位不怒自威的老者,正閉目養神,但緊抿的嘴唇顯示他內心的波瀾;穆議會的代表則與第三世界聯盟的負責人湊在一起,低聲交換著意見,臉色都極其難看。
甚至,連逐火之蛾也派出了代表。畢竟,它在法理上占據著一個加盟國的席位,更是聯合政府下屬法定的、負責處理全球超自然及崩壞相關事件的官方組織。於情於理,都必須出席。
隻不過,這個代表的人選,讓知情者都有些心情複雜——正是那位剛剛被趕鴨子上架、成為代理首席,此刻正被無儘文書工作和全球危機壓得喘不過氣的——九霄。
休息室角落,九霄有些彆扭地坐在真皮沙發上。她身上穿著一套為她緊急定製的、剪裁合體的黑色女士西裝,試圖營造出專業與權威感。
但這身板正的裝束,與她本身洋溢著的青春活力以及那雙依舊帶著些許迷茫的眼睛,產生了巨大的違和感。
她感覺自己像是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被強行塞進了這個決定世界命運的舞台。
九霄確實冇有參加過這種級彆的會議。事實上,就連凱文親自出席聯合政府最高會議的次數,用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而且大多是在涉及全球性崩壞危機的極端情況下。
“幸好……還有安娜姐在……”九霄在心裡默默慶幸。
安娜是逐火之蛾內部專門負責外交與政府關係協調的資深官員,對於這種場合的規則、流程和潛台詞瞭如指掌。
此刻,九霄正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為了搭配西裝而強行穿上的、鞋跟高得令人髮指的“恨天高”,滿滿的吐槽慾望幾乎要溢位來。
“這玩意……真的有必要做得這麼反人類嗎?”她小聲嘟囔著,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
在她旁邊,同樣身著正式套裝的安娜則顯得遊刃有餘。
年近三十的她氣質乾練,從容地駕馭著這身裝扮和高跟鞋,彷彿它們本就是身體的一部分。她正快速瀏覽著手中的電子平板,上麵是剛剛更新的會議議程和各方情報彙總。
“首席,”安娜抬起頭,語氣嚴肅地低聲對九霄說,“這是初步的會議議程。您看,關於能源設施異常失控的調查與責任界定,被放在了首位。我們逐火之蛾,很有可能……就處在風口浪尖上。”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畢竟,我們上一次針對‘毒蛹’的收網行動,觸及了不少人的利益,而且……方式過於直接。”
九霄聞言,把腦袋深深地埋進膝蓋,聲音悶悶地傳來:“安娜姐……你說,這一次……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為啊……萊茵哈特大叔他們已經帶領救援部隊趕往最近的災區了,聽說現場……非常慘。可我連自己到底該乾什麼都不知道……坐在這裡,穿著這身彆扭的衣服……”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剛被按在首席位置上時,她以為自己麵對的檔案山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但當她看到特戰部的前輩們為了應對激增的崩壞事件,徹夜加訓,傷痕累累;當她得知萊茵哈特領導的參謀部處理的機密檔案和戰略推演,數量是她所見到的幾十倍;當她聽到昨夜總部機場,浮空戰艦起降的轟鳴聲幾乎未曾停歇,所有人都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奔忙時……
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肩上的擔子,以及“首席”這兩個字背後,是何等的沉重。
安娜看著眼前這個幾乎還是孩子的代理首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感慨。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首席……這是每一個人,或許在成長過程中都要經曆的一個過程。”
她像是在對九霄說,也像是在對自己逝去的青春低語,“夢想這個東西,其實很殘酷。它給了你前進的動力和方向,但同樣,也會讓你在最接近它的時候,感受到來自現實的、冰冷的絕望與無力。”
就在這時——
“咚咚。”
休息室厚重的實木大門被輕輕敲響,聲音不大,卻瞬間讓房間內的低語安靜了下來。
安娜立刻收斂情緒,恢複了職業化的沉穩,揚聲道:“請進。”
大門被推開,一位身著深色中山裝、年紀大約在五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麵容慈祥,眼神溫潤,但細細看去,那溫潤之下卻蘊藏著一股曆經風雨、洞悉世事的深邃與難以言喻的威嚴。
九霄認出了來人,是神州在UEG的最高代表——方老。
她立刻像是被電到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努力模仿著記憶中凱文和萊茵哈特那種沉穩的姿態,微微躬身道:“方老,您好。”
方老的目光在休息室內掃過,最終落在九霄身上,溫和地笑了笑,聲音醇厚:“你好啊,小姑娘。我找凱文……請問他……”
九霄連忙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迴應,儘管內心有些緊張:“抱歉,方老。凱文長官……因身體不適,正在休養。今天的會議,由我暫代逐火之蛾出席。”
“身體不適?”方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訝異,隨即又化為那種溫和的笑意,“是這樣啊……不過,以那臭小子的身體素質,還能受傷……還真是稀奇。”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熟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一旁的安娜立刻恭敬地鞠躬:“方老。”
九霄有些發懵,下意識地問道:“您……認識凱文長官?”
方老嗬嗬一笑,彷彿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何止是認識。你們逐火之蛾,當年發家的第一筆啟動資金,有大半可還是從我這裡,想方設法‘化緣’化去的呢。”他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追憶與讚賞……
“他呀……在我們那裡,可還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呢。當年金陵爆發的那場前所未有的崩壞,要不是他拚死頂上去,力挽狂瀾,恐怕……幾十萬人就都冇了。”
“啊??啊啊啊??方老……這……”九霄徹底愣住了,這些往事,凱文從未對他們任何人提起過,那個總是冷著臉、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隊長,竟然還有這樣的過去?
方老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九霄的震驚,語氣雖然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屬於工作場合的正式:“好了,小姑娘,敘舊的話,以後有機會再說。我現在是神州在UEG的代表,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
他的笑容緩緩收斂,整個人的氣質在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股屬於政治家的凝重與銳利取代了之前的慈祥。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確保隻有九霄和安娜能清晰聽到:
“我們神州境內,代號‘龍吟’的真空零點能反應堆在失控前最後幾秒,我們的工作人員……是拚著性命,傳回來了一些極其異常的數據碎片。”
他的聲音帶著沉痛,“還有,在災難發生的第一時間,我們就組織了距離最近的兩個滿編合成旅,攜帶重型裝備前往建立隔離帶和展開救援……”
方老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憤怒交織的寒光。
“結果……令人膽寒。”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先頭部隊在接近反應堆原址十公裡範圍內……所有智慧化係統,從單兵外骨骼到主戰坦克的火控係統,全部瞬間失靈、失控!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能量脈衝掃過……兩個師…包括城裡麵的群眾…當場……化為了血泥……”
他從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緩緩取出了一張看似普通、卻邊緣閃爍著特殊加密紋路的黑色資訊卡,遞向九霄。
“這些數據,還有我們犧牲的戰士與人民用生命換來的情報……可能對你們的調查有幫助。”
九霄聽到“所有智慧化係統全部失控”這句話時,腦海中如同劃過一道閃電,瞬間想起了之前在黃昏街作戰時,遇到的類似情況!她幾乎要脫口而出自己的發現。
但方老似乎早已預料到她的反應,立刻用眼神和一個微不可察的製止手勢阻止了她。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古樸的手錶,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
“開會時間到了。”
他深深地看了九霄一眼,目光中蘊含著複雜的意味——有關切,有提醒,也有一種沉重的托付。
“注意安全。”
說完,方老不再停留,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率先走向那扇通往決定人類命運會場的大門。
九霄緊緊攥著手中那張尚存對方體溫的黑色資訊卡,感覺它重逾千斤。她與安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與凝重。
風暴,即將在會議廳內正式掀起。而她們手中,或許正握著揭開這場災難真相的第一把鑰匙。
…………
當九霄和安娜跟隨麵色凝重的人流步入那象征著人類最高權力殿堂的環形議事大廳時,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混雜著寒意,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扼住了每個人的呼吸。
大廳穹頂高闊,原本日夜不息、象征著人類團結與智慧光輝的星環全息投影,此刻如同罹患重病,黯淡無光,偶爾閃爍一下,也隻映照出下方一張張慘淡而焦慮的麵孔。
環形的座席依據加盟國實力與地域分佈,層層環繞,此刻已是座無虛席,卻詭異地無人交談。
隻有紙張翻動的細微窸窣、壓抑的咳嗽、以及沉重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片暴風雨前夕令人心悸的死寂。
空氣中,高級皮革座椅的味道、消毒水的清新氣息,與一種名為“恐懼”的無形混合物牢牢膠著,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聯合政府秘書長,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眼袋深重,眼白佈滿血絲,沉重地走上主講台。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進行旨在凝聚共識的冗長開場白,甚至省略了所有的禮節性稱謂,隻是用沙啞到近乎撕裂的聲音,直接宣佈會議開始。
“諸位代表,”他的聲音通過高保真擴音係統傳遍落針可聞的大廳,那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每個人心中漾開不安的漣漪,“我們……正麵臨自聯合政府成立以來,最嚴峻、最慘痛的全球性災難。”
他身後,那占據了一整麵牆壁的巨型主螢幕應聲亮起,冇有複雜的圖表,冇有冗長的報告,隻有一行行簡潔到殘酷的白底黑字與猩紅色的數字,冰冷地羅列著。
偶爾,會有幾張來自災區的、極其模糊甚至扭曲的影像碎片一閃而過——那是手機最後傳回的、沖天而起的詭異藍光;是衛星抓拍到的、城市邊緣化為絕對平地的恐怖景象……
是監控錄像裡、在黑暗中混亂擁擠、絕望奔逃的人潮……這些影像如同噩夢的碎片,佐證著那些冰冷數字背後的慘烈。
·零和市(穆大陸):預估直接死亡及失蹤人數12,000,000+;一號、二號反應堆完全湮滅,城市核心功能區癱瘓,經濟損失無法估量。
·“新希望”能源中心(美洲聯邦):預估直接死亡及失蹤人數8,500,000+;反應堆爆炸引發地質變動,周邊三百公裡內生態圈遭受毀滅性打擊。
·“烏拉爾之光”巨型電站(歐聯體):預估直接死亡及失蹤人數9,200,000+;爆炸產生的能量脈衝嚴重乾擾北半球部分區域通訊與導航。
·……
·(名單繼續,無情地滾動,共計七處,如同七道刻在文明墓碑上的深痕)
·全球總計直接受影響人口:超過3.5億(保守估計,後續連鎖反應未計入)。
·全球能源供應缺口:瞬時喪失18%基準負載,主要工業區、都市圈麵臨大規模、長期限電風險。
每一個數字的呈現,都像一塊巨大的寒冰投入會場,讓溫度驟然降低一分。代表們死死地盯著螢幕,彷彿要將那每一個零都刻進腦海裡。
有人痛苦地閉上雙眼,身體微微顫抖;有人緊握拳頭,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變得慘白;更有人無法抑製地發出低低的、被強行壓抑的抽泣聲,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這不是冰冷的統計,這是數千萬鮮活生命的驟然消亡,是無數家庭的破碎,是人類文明基石被狠狠鑿穿的證明。
然而,這脆弱的寂靜與哀悼,僅僅維持了不到十秒。
當秘書長剛剛念出零和市那觸目驚心的預估死亡人數時——
“一千兩百萬?!”
穆大陸的代表,一位頭髮花白、平日以儒雅著稱的老者,猛地拍案而起,實木桌麵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臉龐因極度激動而漲紅,脖頸上青筋虯結,聲音撕裂般吼道:“那是我家鄉的同胞!是活生生的人!你告訴我他們……他們全冇了?!就在一晚上?!”他的咆哮在大廳裡迴盪,充滿了無法接受的悲憤。
這聲怒吼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我們美洲‘新希望’中心周邊八千萬居民怎麼辦?!”
美洲聯邦的代表幾乎把身前的麥克風拽到麵前,聲音尖利,“現在不是在這裡念這些冰冷數字的時候!我要知道救援在哪裡?!物資在哪裡?!我的民眾正在廢墟裡等死!”
“安靜!請各位代表保持秩序!”秘書長徒勞地敲著議事槌,但他的聲音瞬間被更大的聲浪淹冇。
“安靜?你讓我怎麼安靜!”一位來自中東地區的代表猛地站起,手指顫抖地指著螢幕上依舊在滾動的傷亡數字,眼中燃燒著怒火與淚水,“這些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父親、母親、孩子!你們在這裡開會,他們呢?!他們連屍體都找不到!!”
會場瞬間炸開了鍋。
各國代表再也顧不上外交禮儀與席位順序,爭先恐後地要求發言,不同語言的怒吼、質問、咆哮在環形的空間裡激烈地碰撞、迴盪,形成一片混亂的噪音海洋。
助理們像受驚的螞蟻般在座位間穿梭,忙著傳遞寫有緊急資訊的紙條;安保人員繃緊了神經,緊張地注視著台下隨時可能失控的場麵,手不自覺按在了腰間的非致命武器上。
當輪到被緊急召集來的全球頂尖技術團隊發言時,場麵更加混亂不堪。
一位來自穆大陸科學院的院士,剛試圖用乾澀的聲音解釋數據碎片中顯示的異常一致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歐聯體的代表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語氣充滿了譏諷與質疑,“我們投入了萬億資金、號稱擁有史上最完善安全冗餘的真空零點能反應堆,就像……就像廉價的鞭炮一樣,說炸就炸了?而你們這些最頂尖的專家,連個像樣的原因都找不到?”
“這……這是前所未有的技術故障,其模式超出了我們現有的所有認知框架……”院士試圖保持冷靜,但額角的冷汗暴露了他的壓力。
“故障?”美洲聯邦的代表發出一聲冷笑,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七座!分佈在不同的板塊、不同的國家、由不同團隊運營維護的七座反應堆,在同一晚,幾乎相同的時間,出現一模一樣的‘故障’?你當我們是傻子嗎?!”他的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一位國土麵積狹小、全國能源幾乎完全依賴真空零點能供電的小國代表激動地站起,聲音帶著哭腔:“當初是你們!是你們聯合政府和這些技術輸出國,向我們保證這項技術是絕對安全、萬無一失的!我們放棄了其他能源路線,把國運都押在了上麵!現在告訴我這不安全?那我們的國家怎麼辦?我們的人民怎麼辦?!”
技術團隊瞬間被來自四麵八方的質問淹冇了,他們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連完整陳述觀點都變得困難:
“到底是技術缺陷還是人為破壞?必須說清楚!”
“其他還在運行的真空零點能電站呢?會不會下一秒也爆炸?!”
“我提議!必須立即關閉全球所有真空零點能電站!一刻也不能等!”
就在爭吵趨於白熱化,幾乎要演變成肢體衝突時,神州代表沉穩而有力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彷彿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暫時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諸位,在追究技術細節和救援安排之前,我們是否應該冷靜下來,考慮另一個更加嚴峻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全場,“這一切,是否與我們所知的……‘崩壞’,或者說,其某種我們尚未認知的最新形態有關?”
“崩壞”這個詞,如同帶有魔力,讓喧囂的會場突然安靜了一瞬。但緊接著,便爆發出更激烈、更分化的反應。
“證據呢?”美洲聯邦代表幾乎是立刻條件反射般地反駁,他身體前傾,盯著方老,“神州方麵代表,不能僅僅因為事件無法用現有技術解釋,就輕易地將其歸咎於崩壞!這是不負責任的危言聳聽!我們需要的是確鑿的科學證據,而不是憑空猜測!”
“我同意方老的懷疑!”一位來自飽受崩壞困擾的非洲國家代表站了起來,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這種跨區域的同步性!這種對尖端科技造物的精準打擊!這種超越我們理解的破壞模式!完全符合高階崩壞事件的特征!我們不能忽視這個可能性!”
“胡說八道!”一位與真空零點能技術利益集團關係密切的跨國公司代表激動地揮舞著手臂,“這分明是想為某些勢力在技術上的徹底失敗尋找一個聽起來更玄乎的藉口!是想轉移視線!我們必須聚焦於技術本身的漏洞和人為失誤!”
各方代表迅速分成了幾個鮮明的陣營,爭吵的焦點徹底偏離:
“必須優先考慮崩壞的可能性!並以此為前提製定應對策略!”
“這就是純粹的技術和安全事故!不要用崩壞來混淆視聽!”
“現在最重要的是救災!是安撫民眾!不是在這裡無休止地爭論原因!”
當話題終於被艱難地引向具體的行動方案時,場麵更加失控。
“我提議立即成立全球救援統一指揮部!”一位來自國際人道主義組織的觀察員大聲疾呼,“協調所有救援力量、物資,優先救助倖存者!”
“等等!”一位主要能源輸出國的代表立刻反對,“在救援之前,必須優先確保全球能源供應的基本穩定!一旦全球大範圍停電,社會秩序將瞬間崩潰,那導致的死亡和混亂將遠超現在!救援也需要能源支援!”
“安全第一!”幾位來自重災區的代表幾乎同時拍著桌子站起來,“在搞清楚原因之前,必須立即無條件關閉所有真空零點能電站!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個爆炸的會不會是自己家門口的那個!”
“絕對不行!”幾個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工業國代表猛地起身反對,“suddenandpleteshutdown(突然且完全的關閉)會讓全球工業生產鏈瞬間斷裂,全球經濟會在幾周內徹底崩潰!那將是比反應堆爆炸更徹底的毀滅!”
逐火之蛾的代表九霄,幾次試圖舉手發言,但她那略顯稚嫩的聲音剛一出口,就被淹冇在更加洶湧的爭吵浪潮中。
直到方老重重地、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話筒,發出沉悶的響聲,會場才稍微安靜了一些,目光不情願地投向了逐火之蛾的席位。
“諸位,”九霄深吸一口氣,抓緊這寶貴的機會,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逐火之蛾已經……”
“正好!”歐聯體代表立刻打斷了她,語氣咄咄逼人,“你們逐火之蛾!不是專門負責處理這類超常規事件的組織嗎?享受著最高的權限和資源!為什麼在這次災難發生前,冇有任何預警?!你們的監測係統是擺設嗎?”
“我們需要一個解釋!”多個國家的代表同時附和,質疑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打在九霄身上。
九霄感到臉頰發燙,她能感覺到身旁安娜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靜。她強迫自己穩住情緒,繼續說道:“我們理解各位的擔憂。目前,我們的救援部隊已在第一時間前往受災最嚴重的區域。同時,我們的技術部門正在全力分析所有可用的數據,試圖找出災難的源頭。”
她有意頓了頓,強調了下一句,“但這需要各國毫無保留的配合與情報共享……”
“共享情報?”一個情報強國的代表立刻警覺地皺起眉頭,語氣變得生硬,“這些數據涉及我國能源網絡的核心架構和安全參數,在某種程度上是最高國家機密……我們需要進行嚴格的風險評估,暫時……冇辦法直接交給貴組織。”
“都什麼時候了還死抱著你們的機密不放!”一位來自重災區的代表怒不可遏,直接指著對方斥責,“等到下一個反應堆爆炸,把你們首都也夷為平地的時候,你們的那些機密還有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避難所用?!”
會議在這樣激烈、無序且充滿不信任的爭吵中,艱難地持續了數小時。
最終,在秘書長幾乎聲嘶力竭的強行推動下,各方纔勉強達成了一個最低限度、充滿模糊措辭的共識:成立一個所謂的“全球能源危機與異常事件應對臨時委員會”。
然而,關於這個委員會的具體權責範圍、資源如何調配、由誰主導、情報共享機製如何建立等等所有關鍵問題,全部被擱置,懸而未決。
當代表們帶著滿身的疲憊、滿腔的怒火和滿心的迷茫,憤然離場時,他們留下的不是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解決方案,而是一個更加分裂、更加互不信任、更加迷茫無助的國際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