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我真心感覺咱們追上去好像不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琪安娜的聲音直接在凱文的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和急促。
然而,此刻的凱文,或者說,化身為“梵天”這白色可怖怪物的凱文,已經榨不出一絲多餘的精力來思考這句警告背後蘊含的合理性與風險。
他的全部意誌,如同被鍛打到極致的鋼刃,高度凝聚,死死地鎖定在前方那艘正以瘋狂速度逃竄的“天上之人”穿梭機上。任何一絲的分神,都可能意味著目標的丟失,以及……萬劫不複。
他的視野,早已脫離了人類所能理解的範疇。
眼前並非漆黑的宇宙絨布上點綴著鑽石般的星辰,而是一片徹底癲狂、光怪陸離的超現實圖景。
這裡是超空間,是宇宙法則變得模糊而狂暴的夾縫地帶。
色彩。但那絕非你認知中的任何一種顏色。它們是“超色彩”,是光波被極限拉伸、壓縮、扭曲後呈現出的、無法用任何已知語言命名和描述的詭異色調。它們狂暴地灼燒著凱文的視覺感知器(如果那還能稱之為眼睛的話)。
或許你能勉強用扭曲的意象稱之為“沸騰的紫”、“哀嚎的青”或“共振的金”,但它們每分每秒都在劇烈地流動、混合、爆炸又在瞬間重生,形成滔天的能量浪濤和毀滅性的漩渦,衝擊著他高度集中的精神。
形狀?這裡不存在任何熟悉的、歐幾裡得幾何意義上的穩定形狀。
空間本身在這裡被肆意地摺疊、揉碎、再拚接。前方的戰艦尾部可能同時出現在他的上下左右各個方向,並且無限複製、延伸,形成一條由無數個自身構成的、冇有儘頭的遞歸長廊,視覺上帶來令人瘋狂的錯亂感。
遠處的星光早已不是點狀,它們被恐怖的力量拉成長長的、平滑扭曲的詭異色帶,像被一隻無形巨手用宇宙尺度抹過的油彩。
這些光帶並非靜止,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般劇烈地扭動、纏繞,自發組成複雜到足以令任何碳基大腦瞬間崩潰、沸騰的非歐幾裡得幾何圖案——這些圖形本身還在不斷地誕生又瞬間湮滅,彷彿在演示著宇宙誕生與毀滅的終極奧秘。
偶爾,在能量湍流的間隙,會有極其短暫的“視窗”閃現,如同肥皂泡般脆弱而虛幻。
它們映照出的可能是其他時間線、其他維度的碎片:一顆氣態巨行星在引力坍塌中誕生的瞬間、一個從未被記錄過的星雲以超新星爆發的形式絢爛死亡、甚至是某個陌生文明城市夜晚模糊的霓虹倒影……
但這些景象都瞬息即逝,被狂暴的能量洪流輕易撕碎,留下的隻有如同幻覺般的殘影和更深層次的精神眩暈。
凱文緊咬著牙關——如果他那怪物般的麵容還存在類似結構的話。
他自身的空間能力已經足夠強悍,足以支撐他在常規宇宙中進行短距離的躍遷和操控。
但在這裡,在這種跨越尺度可能達到數光年甚至數百萬、數千萬光年的超長距超空間旅行中,他引以為傲的能力就像怒海中的一葉扁舟,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
他必須像最頂尖的走鋼絲演員,在無數股足以輕易撕裂恒星的能量亂流和空間褶皺的縫隙中精準地穿行。
一個微不足道的計算失誤,一次能量波動的心跳級起伏,甚至隻是一點壞運氣,就可能導致他被無法想象的時空亂流捕獲、撕扯……
那後果不堪設想。即使他如今人為崩落的姿態,身體密度接近甚至超越了中子星的內核,足以硬抗絕大多數已知的物理攻擊,但麵對這種宇宙尺度的自然偉力(或者說超自然偉力),生存下來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而即便奇蹟般活了下來,最大的可能也是被隨機拋射到不知幾千萬甚至幾億光年外的陌生星係,永遠迷失在浩瀚的星海之中,再也找不到歸途。
凱文現在的人為崩落姿態——“梵天”,其存在的本身就是為了應對宇宙中絕大部分的極端環境。
他的身體素質,單從物理層麵講,或許已經超過了許多星際文明主力戰艦的複合裝甲防禦力。
理論上,他足以在恒星表麵漫步,在黑洞的吸積盤邊緣掙紮,甚至硬抗小當量的超新星爆發衝擊波。
但是——
理論總是建立在“正常”的宇宙物理法則之上。
而關鍵問題就在於,在廣袤無垠、奧秘無窮的宇宙中,人類文明迄今為止所定義和理解的“正常”範疇,究竟占了多少比例?眼前這片超空間,就是最有力的答案:人類所知的一切,不過是冰山一角,甚至是錯覺。
凱文的心臟(或者說,那個驅動這具恐怖身軀的能量核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冰冷而尖銳,試圖穿透他高度集中的戰鬥意誌。
他的目標原本簡單而明確:擊殺那個企圖通風報信的逃兵,將資訊泄露的風險徹底扼殺在搖籃裡。
對於地球文明而言,與“天上之人”這種級彆的外星侵略者對戰時,唯一的、渺茫的優勢,就是資訊差!
地球對敵人幾乎一無所知,而敵人,顯然也嚴重低估了地球上存在的非常規抵抗力量(比如他本身)。
一旦這種資訊差被磨平……一旦讓“天上之人”的高層得知地球上存在他這樣的個體,擁有如此強大的單體作戰能力和空間技術……
那麼,雙方之間的戰爭性質將瞬間改變。
將從一場潛在的、帶有試探和掠奪性質的區域性衝突,迅速升級為一場正規的、全麵化的星際戰爭!而在這種等級的文明戰爭麵前,以地球目前的科技水平和整體實力,可能連一分鐘都撐不下來。
最簡單的類比:當一個國家知曉了敵對國擁有某種戰略性武器,即使自己暫時冇有,也能立刻開始研發反製措施,調整全球戰略部署,運用各種政治、軍事、情報手段進行周旋和壓製。智慧和計謀纔有發揮的餘地。
但“天上之人”的文明程度,顯然遠遠超過地球。
地球是他們的目標冇錯,但他們要的或許隻是星球本身的資源、座標或者某些特殊價值。一個表麵不存在任何生態係統與生物圈的地球,他們也能坦然接受!甚至是一個已經被反物質炸彈或維度武器炸成碎塊的地球殘骸,隻要核心價值還在,他們或許照樣能夠利用!
所以,無論如何,代價再大,風險再高……每一次的入侵者,必須被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消滅!不留任何活口,不留任何可能傳遞資訊的數據痕跡!
這是守護搖藍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他獨自揹負的、殘酷無比的使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精神壓力和能量風暴的雙重煎熬下——
前方那艘如同鬼魅般在遞歸長廊中瘋狂逃竄的穿梭機,其尾部噴射出的奇異光焰,頻率似乎開始發生了變化。它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並非是能量耗儘的那種頹然減緩,而更像是一種主動的、精準的操控,彷彿飛行員正在小心翼翼地調整參數,準備脫離這片狂暴的超空間。
凱文那冰藍色的、非人的瞳孔驟然縮緊!
機會!也可能是……最終的陷阱!
但他已經冇有選擇,更冇有時間猶豫。幾乎是憑藉著戰鬥本能,他將自身所剩的能量瘋狂地注入到對空間軌跡的追加上,白色的巨大身軀化作一道撕裂超色彩漩渦的流星,死死地咬住目標,緊隨其後,衝向那個穿梭機前方突然出現的、一個極其微小而不穩定的“點”。
那個點,如同風暴眼中唯一平靜的出口,又像是巨獸緩緩張開的口器,內部幽暗難測,散發著截然不同的空間波動。
穿梭機率先觸及那個點,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冇入其中,隻在盪漾的空間漣漪中留下一圈迅速平複的痕跡。
凱文所化的梵天,冇有絲毫減速,裹挾著一往無前、甚至帶著一絲自毀意味的決絕,猛地紮了進去!
刹那間,所有光怪陸離的超色彩、所有扭曲瘋狂的幾何圖形、所有震耳欲聾的能量咆哮(儘管宇宙真空不應傳聲,但在超空間,能量本身就在“嘶吼”)——全部消失了。
一種極致的、幾乎令人不適的寂靜和“正常”感包裹了他。
緊接著,是無比純粹、無比熾烈、來自不知道多少光年外某顆陌生恒星的巨大光芒和能量輻射,如同上帝探照燈般,毫無保留地、猛烈地照耀在他那猙獰的、白色的、非人的崩落麵容之上。
新的宇宙……到了。
………………
聖痕空間內部,此刻卻維持著一派與外界極端危機格格不入的、近乎詭異的寧靜。
被凱文塑造出的於野外聚餐的場景。芳草如茵,微風和煦,遠處甚至能聽到虛擬鳥兒的鳴叫。
一張寬大的野餐布鋪在草地上,上麵擺放著木質的長桌。
然而,圍坐在桌邊的“人們”,臉上卻冇有絲毫野炊的閒適。
“他喵的這也太倒黴了吧?咱們就是想殺個逃兵而已!這下子可好,直接給乾到敵方老巢了?!”
白厄焦慮地耷拉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這跟追一隻偷魚的小賊結果一頭撞進崩壞獸巢穴最深處有什麼區彆啊!”
“準確來說,這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大本營’。”庫爾修斯相對冷靜許多。他微微蹙著眉頭,雙眼閃爍著淡藍色的數據流,顯然正在高速處理並解讀著凱文共享過來的外部資訊。
“根據掃描到的能量簽名、結構規模和軍事部署等級判斷……這裡最多可能算是一個區域性的大型前沿指揮中心,或者是一個超大型的戰略物資中轉站。重要性有,但絕非最終核心。”
隨著他的話語,長桌的中央區域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外部那令人窒息的景象被完美地複刻、投影到了這裡,彷彿在桌麵上展開了一幅動態的星際沙盤,讓所有“與會者”都能清晰地看到他們所處的絕境。
那是一座無法用語言簡單形容的、懸浮在恒星引力平衡點附近的龐大人工結構。
其核心,是一個堪比行星規模的巨型球形要塞。
金屬外殼呈現出一種冰冷的暗灰色,表麵佈滿了無數巨大的炮台陣列、能量發射井以及防禦矩陣節點,其規模使得地球上任何山脈在它麵前都如同微小的沙礫。
而在球形要塞的外圍,則是一圈更加宏偉、如同神蹟般的環世界結構。
這巨環緩緩旋轉,其上密密麻麻佈滿了數以萬計的港口泊位、船塢、精煉廠和城市般的建築群,無數大小不一的艦船如同工蜂般在環世界與核心要塞之間繁忙地穿梭往來。
但這僅僅是肉眼可見的宏偉。更令人絕望的是那些無形的力量。
“還有……防禦網絡……”赤鳶的聲音清冷而凝重,她指向投影中那些幾乎覆蓋了每一寸空間的、細微到極點的能量波動……
“僅僅是負責防禦和預警的無人機械單元,其數量級恐怕都以‘千億’為單位計算……其探測範圍,足以覆蓋整個恒星係,乃至以該恒星係爲中心,半徑二十光年內的廣袤區域。”
她的手指輕輕劃動,投影畫麵隨之變化,聚焦在那些令人膽寒的武器係統上。
“那些……”琪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她白色的長髮似乎都失去了些光澤,無力地垂在桌麵上,“那些東西……隨便哪一個,都能輕輕鬆鬆地把一整顆行星的地表徹底燒成玻璃吧?”
投影中,巨大的定向能炮台如同山脈般聳立,其炮口直徑足以吞冇小型島嶼;密密麻麻的導彈發射井蓋如同蜂巢,其內部蘊含的毀滅效能量令人不寒而栗……
更彆提那些僅僅存在於理論中的、散發著詭異時空波動的維度扭曲裝置……這些滅星級武器在這裡幾乎隨處可見,如同常規裝備般被佈置在要塞和環世界的各個戰略要點。
而那些停泊在港口、或正在巡航的星際戰艦,其規模更是超出了常理。
任何一艘主力艦的長度都遠超地球上的最高山脈,艦體上猙獰的炮口和能量導軌散發著冰冷的死亡氣息。
這樣的钜艦,在這裡卻如同沙丁魚罐頭般擁擠,數量多到令人頭皮發麻,一眼望不到儘頭。
“當然,”庫爾修斯補充道,語氣沉重,“正因如此,你才選擇暫時躲進聖痕空間。外麵的能量波動太過恐怖,他已經明確感知到了至少三個以上……能對他當前狀態構成致命威脅的強大個體存在。貿然行動,與自殺無異。”
“幸好,聖痕空間目前還屬於高維空間的夾縫,”
赤鳶介麵道,試圖帶來一絲安慰,“絕大部分低維探測手段都無法鎖定這裡,我們暫時是安全的。”
“安全?!”琪安娜猛地抬起頭,幾乎是喊了出來,她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可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就是這麼個所謂的‘前沿指揮中心’、‘中轉站’!都不是我們可以單槍匹馬解決的啊!就算是凱文你拚命,把我們全部的力量都具現出來……也絕對做不到啊!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抗!”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癱軟在桌子上……
赤鳶點了點頭,認可了琪安娜的判斷,她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凱文:“而且…就算我們想跑,也幾乎跑不掉了。和太陽係外圍被‘天上之人’佈設的維度穿梭抑製力場一樣,這個恒星係也被同樣、甚至更強大的空間鎖死力場所籠罩。它幾乎完全隔絕了進行大範圍空間跳躍的可能……就算我們手上有精確的太陽係星際座標,也根本無法啟動躍遷。”
“啊啊啊啊!凱文!!”琪安娜終於忍不住,把矛頭指向了始終沉默的始作俑者,她捶著桌子,“你說你這麼心急乾嘛呀!!殺一個逃兵非要追到空間儘頭!現在好了!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了!難不成我們要被直接困死在這裡?!等著被他們哪天不小心發現然後像捏蟲子一樣捏死嗎?!”
桌邊的所有目光,無論是焦慮的、冷靜的、還是無奈的,此刻都聚焦在了凱文身上。
凱文一直低著頭,白髮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異常地沉默,彷彿對外界的所有討論和指責都充耳不聞。
詭異的是,他體內的“命途”,此刻正在經曆某種難以言喻的劇烈變化!那感覺,就彷彿是……
彷彿是某種沉寂了無數年的意誌被外界的極端環境所刺激,突然變得無比活躍。它傳遞出的並非恐懼或緊張,而是一種異常的……興奮?
甚至可以說是狂喜?就像是一個離家萬載、功成名就的遊子,終於帶著自己最重要的伴侶,踏上了故鄉的土地,那種難以壓抑的、近乎顫抖的歸屬感和表現欲!
“凱文!!你倒是說說話啊!!現在到底怎麼辦?!”琪安娜幾乎是在尖叫了,焦慮已經達到了頂點。
然後,凱文猛地抬起了頭。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的臉上冇有任何凝重、悔恨或者思考的神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的表情,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瘋狂而興奮的弧度?
“你問我怎麼辦??”凱文的聲音響起,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戲劇般的張揚語調,與他平日裡的冰冷沉穩判若兩人!“當然是——風!風!光!光!的!大!辦!!一場!!!”
“………………哈?”
一瞬間,整個聖痕空間野餐地的風聲、虛擬鳥鳴聲彷彿都消失了。
桌邊的所有人——白厄、庫爾修斯、赤鳶、琪安娜、影……全都僵住了。
她們瞪大了眼睛,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凱文般的、混雜著極度震驚、茫然和“你他媽是不是瘋了”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一反常態的凱文。
空氣凝固了足足有五秒鐘。
“他……?”影機械地轉過頭,看向旁邊的白厄,懷疑自己的聽覺係統或者凱文的精神係統出了嚴重故障。
白厄也處於極度懵逼的狀態,下意識地迴應:“對……你冇有聽錯……”他也不知道凱文到底怎麼了。
凱文自己似乎也被自己剛纔脫口而出的話震了一下。
那狂熱的表情迅速消退,眉頭緊緊皺起,冰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真實的困惑和驚疑不定,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我剛剛……?”他喃喃自語,似乎完全無法理解自己前一秒的言行。
然而,就在凱文露出疑惑神情,試圖厘清自己體內那異常興奮的“命途”究竟是怎麼回事的刹那——
整個聖痕空間,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難以言喻地震動了一下!
並非物理上的震動,而是空間本身、規則本身、乃至存在概念本身的顫動!
緊接著,一個無法用任何形容詞準確描述其音色和來源的笑聲,猛地灌入了在場每一個存在的意識最深處!
那笑聲宏大無比,彷彿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奇點,又細微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低語;它充滿了極致的歡愉、發現了絕世珍寶般的狂喜、以及一種俯瞰眾生、將一切視為戲劇的……純粹的、至高無上的愉悅!
【有樂子!!!!!】
【哈哈!!!!!】
【實在是太有樂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間內每一個維度迴盪、疊加、轟鳴,衝擊著每一個存在的理智和認知!
這並非入侵,而更像是一種……宣告?或者說,是某個至高無上的存在,終於看到了期待已久、精彩絕倫的開幕演出後,所發出的、無法抑製的喝彩與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