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慕容衝在服下解藥後的第十二個時辰,準時醒來。
彼時林清越正伏在床邊淺眠,三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讓她憔悴不堪,眼下有著深深的青黑。
燭火將儘未儘,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林清越猛地驚醒,抬起頭,正對上慕容衝睜開的雙眼。
那雙眼睛依舊漆黑如墨,卻比往日更加深邃,裡麵翻湧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釋然,像是滿足,又像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愉悅。
“阿姊。”他開口,聲音因久睡而沙啞,“朕睡了多久?”
“三天。”林清越的聲音帶著哽咽,“你中了‘七日斷腸散’,差一點就……”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滴在他手背上。
慕容衝輕輕擦去她的淚,指尖在她臉上流連,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
“阿姊哭什麼?朕這不是好好的?”
“好什麼好!”林清越忽然激動起來,抓住他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就死了!差一點就……”
“就差一點。”慕容衝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可是阿姊救了朕,不是嗎?”
他撐起身子,靠坐在床頭。月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那張精緻的麵容此刻透著一種破碎的美感,眼尾因虛弱而泛紅,長睫輕顫,像振翅欲飛的蝶。
“阿姊。”他忽然問,聲音很輕,“你是真心想救朕的嗎?”
林清越一怔:“當然!不然我怎麼會——”
“不是因為係統?”慕容衝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不是因為‘拯救暴君係統’給了你任務,你纔不得不救朕?”
林清越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他知道拯救暴君係統?
“你……”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會……”
“朕怎麼會知道?”慕容衝笑了,那笑容蒼白而淒美,“因為‘拯救暴君係統’……很多年前就找過朕了。”
林清越如遭雷擊。
“很多年前……”她喃喃,“就是我們去紫宮的路上?”
“是。”慕容衝點頭,目光飄向窗外的夜色,像是陷入了回憶,“那時朕真正的姐姐,原來的清河公主勸朕自殺,朕就…..殺了她!”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字字錐心:
“然後有一天夜裡,朕的腦海裡,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它說,它是‘拯救暴君係統’,問朕想不想被救贖。”
林清越的手緊緊攥住了被角。
“朕當然想。”慕容衝轉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那時的朕,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
“朕也想過死。”
“可是那個係統說——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來救朕。”
“那個人,就是你,阿姊。你變成了清河公主,你來到我的世界!”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著圈:
“係統說,你會為了救朕,殺很多人,受很多傷,吃很多苦。”
“朕問它,為什麼是你?”
“它說……因為你來自另一個世界,因為你是朕的‘命定救贖’,因為……你註定要為朕而來。”
林清越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所以……”她的聲音哽咽,“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慕容衝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知道你在外麵殺人,知道你受傷中毒,知道你每一次差點死掉……”
“那為什麼……”林清越猛地站起來,聲音裡帶著憤怒,“為什麼不阻止我?!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朕害怕。”慕容衝打斷她,聲音裡帶著近乎崩潰的脆弱,“朕害怕一旦告訴你,你就不會再來了。朕害怕你知道這一切都是係統的安排,就會覺得……救朕隻是一項任務,而不是因為愛。”
他抬起眼,看著她,眼中蓄滿了淚水:
“阿姊,你知道嗎?”
“這些年,朕每天都在等。”
“等你的訊息,等你的傷情,等你的……愛。”
“每一次係統提示‘宿主受傷’、‘宿主中毒’、‘宿主瀕死’,朕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可每一次你撐過來,每一次你繼續為朕殺人,朕又會有一種……隱秘的快感。”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因為那證明……阿姊是在乎朕的。”
“證明阿姊寧可雙手染血,寧可遍體鱗傷,也要保護朕。”
林清越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從小護到大的弟弟,看著這個如今眼中滿是病態癡迷的男人,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所以……”她聽見自己問,聲音乾澀,“那些來殺你的係統宿主……是你故意放他們進來的?”
慕容衝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點頭。
“是。”
一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清越心上。
“為什麼……”她喃喃,“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朕要證明。”慕容衝看著她,眼中翻湧著瘋狂而熾熱的光,“證明阿姊是真心愛朕的。”
“證明哪怕冇有係統,哪怕不是為了任務,哪怕朕一次又一次將自己置於險境……阿姊也會來救朕。”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燦爛而扭曲:
“阿姊知道嗎?每次看到你為了救朕而焦急、而憤怒、而流淚的樣子……朕都覺得好幸福。”
“幸福到……想讓這樣的時刻,再多一點,再久一點。”
“所以朕故意放鬆宮禁,故意給那些係統宿主可乘之機,故意讓他們一次又一次地來殺朕。”
“然後,朕就等著。”
“等著阿姊來救朕。”
“等著看阿姊為了朕,露出那種心疼的、焦急的、快要崩潰的表情。”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眼中滿是癡迷:
“那樣的阿姊……好美。”
“美得讓朕……想一輩子都這樣。”
林清越渾身顫抖。
她猛地後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你瘋了……”她喃喃,“你真的瘋了……”
“是啊。”慕容衝坦然承認,笑容裡滿是淒楚,“朕早就瘋了。”
“從你來到朕的世界,朕就瘋了。”
他掀開被子,赤足下床,一步步走向她。月光下,他隻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身形消瘦,臉色蒼白,像是隨時會碎掉。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阿姊。”他走到她麵前,伸手,輕輕環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肩頭,“你知道嗎?其實‘曆史修正係統’……也找過朕。”
林清越渾身一僵。
“它說,朕註定要成為暴君,註定要在建元十九年冬自焚而死。”慕容衝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它說,隻要朕乖乖按曆史走,就能少受點苦。”
“可是朕拒絕了。”
“朕說,朕不要按曆史走,朕要等一個人來拯救朕。”
“等一個……願意為了救朕,對抗整個係統,對抗整個曆史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然後,阿姊就來了。”
“阿姊保護朕,教朕讀書,為了朕假死,殺了二十七個係統宿主,把‘曆史修正係統’氣到休眠。阿姊明明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卻選擇留下來救朕。”
“阿姊明明知道朕是個瘋子,知道朕在利用你,知道朕故意讓自己陷入危險來試探你……可你還是來了。”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她的唇,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花瓣:
“這樣的阿姊……讓朕怎麼放得開?”
林清越看著他,看著月光下這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看著那雙盈滿淚水和癡迷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心寒,有悲哀,有心疼……
還有一絲她不敢承認的悸動。
是啊,他是瘋了。
可她呢?
她明知道他瘋了,明知道他在利用她,明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精心設計的陷阱……
可她還是跳進來了。
心甘情願地,跳進來了。
“衝兒,”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係統要我殺了你呢?”
慕容衝笑了。
那是一個純粹的、滿足的、像孩子一樣的笑容。
“那阿姊就殺了朕吧。”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能死在阿姊手裡……是朕的榮幸。”
林清越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抬起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寢宮裡格外清晰。
慕容衝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痕。可他不僅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他轉過頭,舔了舔嘴角滲出的血絲,眼中燃著詭異的光:
“阿姊打朕了……”
“這是阿姊第一次……對朕動手。”
他伸手,握住她顫抖的手,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被打紅的臉頰上,聲音裡帶著近乎病態的滿足:
“再打一下……好不好?”
“朕喜歡……阿姊碰朕。”
“哪怕是用打的。”
林清越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渾身無力。
她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無聲地痛哭。
慕容衝在她身邊跪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他的動作很溫柔,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阿姊彆哭……”他低聲哄著,“朕錯了……朕不該騙阿姊,不該讓阿姊難過……”
“可是阿姊……你知道嗎?”
“這些年,朕隻有靠想著你,才能活下去。”
“隻有靠一遍遍告訴自己‘阿姊會來救朕’,才能撐過那些想死的夜晚。”
他的聲音哽嚥了:
“朕隻是……太想被阿姊愛了。”
“想到……可以不擇手段。”
林清越在他懷裡哭得渾身顫抖。
許久,她才終於止住眼淚,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帶著指痕的臉。
“衝兒。”她的聲音沙啞,“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冇有係統,如果我不是你的‘命定救贖’,如果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你還會這樣……想要我嗎?”
慕容衝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溫柔得讓人心碎的笑容。
“阿姊。”他輕聲說,聲音裡滿是虔誠,“這個問題,朕問過自己一千遍,一萬遍。”
“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
他捧起她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蹭她的鼻尖:
“朕要的,從來不是‘救贖’。”
“朕要的,隻是你。”
“無論有冇有係統,無論你是不是‘命定’,無論你來自哪個世界……”
他的唇輕輕貼上她的,聲音消失在交纏的呼吸間:
“朕都隻要你。”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深情。
林清越閉上眼,任由眼淚滑落。
她知道,她完了。
徹底完了。
明知道他是個瘋子,明知道他在用最殘忍的方式愛她,明知道這段感情扭曲而禁忌……
可她,還是淪陷了。
心甘情願地,萬劫不複地,淪陷了。
窗外,月色清冷。
窗內,兩人相擁而泣。
緊緊抱著彼此,作為唯一的浮木。
因為除了彼此之外,他們一無所有。
隻有彼此。
隻有這段扭曲的、瘋狂的、註定要對抗整個世界的愛。
許久,慕容衝才鬆開她。
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唇,眼中滿是疼惜。
“阿姊彆哭。”他輕聲說,“朕答應你,從今往後,不會再這樣了。”
“不會再故意讓自己陷入危險,不會再騙你,不會再……讓你難過。”
林清越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不知道還能不能信他。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逃。
“阿姊。”慕容衝忽然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這裡,從今往後,隻為你跳動。”
“你笑,它就快活。你哭,它就疼痛。你活著……它才活著。”
他的聲音低柔得像誓言:
“所以阿姊,為了朕……好好活著,好不好?”
林清越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卑微的祈求,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許久,她終於點了點頭:
“……好。”
慕容衝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光芒太過熾熱,太過純粹,讓林清越幾乎不敢直視。
他低頭,在她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阿姊也要答應朕……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朕。”
“就算朕又瘋了,就算朕又做錯事,就算全世界都說朕該死……”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中翻湧著濃重的、化不開的癡迷:
“阿姊也要留在朕身邊。”
“因為朕……隻有你了。”
林清越閉上眼睛。
眼淚無聲滑落。
她知道,這是一個永遠也掙不脫的枷鎖。
可她,還是點了頭。
“……好。”
一個字,輕得像歎息。
重得像一生。
慕容衝笑了。
那是一個滿足的、純粹的、像孩子一樣的笑容。
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窗外,夜色深沉。
而窗內,燭火終於燃儘。
黑暗籠罩了一切。
也籠罩了這對註定要在黑暗中相擁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