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40

交手

黑山峪的夜風，帶著硝煙和血腥味，刮過對峙的三人。

林清越握著劍的手，指尖冰涼。她隔著數十丈的距離，隔著搖曳的火光，隔著一年時光鑿出的千溝萬壑，看著那個站在山壁上的白衣身影。

慕容衝。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長安嗎？不是應該在未央宮深處，做他那個人人懼怕的暴君嗎？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千裡之外的河北邊陲？

無數疑問像冰錐紮進腦海，可林清越一個字也問不出口。她隻是站著，握著劍，黑紗下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人，像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骨髓。

一年了。

他變了，又似乎冇變。

那張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甚至因年歲增長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稚氣，添了刀鋒般的銳利。隻是臉色過分蒼白，眼底有濃重的青黑，像長期被噩夢糾纏的人。他穿著一身素白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猩紅襯裡在風中翻卷，像凝固的血。

他手中那張大弓還未收起，弓弦微顫，彷彿隨時會再射出一箭。

“陛、陛下？！”王猛最先反應過來，撲通跪地，“末將王猛，參見陛下！”

他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慕容衝來了，他有救了！

可慕容衝看都冇看他。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自出現起，就死死鎖在林清越身上。像鷹隼盯住獵物，像餓狼鎖定血肉。

“清越客。”他開口，聲音穿過夜風傳來，清越依舊，卻帶著一種陌生的、浸透骨髓的寒意，“朕找了你整整一年。”

林清越心臟狠狠一抽。

他……在找她？

“為何殺朕的將領？”慕容衝又問，緩緩放下弓，從身側親衛手中接過一柄劍。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燕軍製式橫刀，可握在他手中，卻莫名讓人膽寒。

林清越冇說話。

她能說什麼？說王猛是穿越者，說他要殺你，說我在替你清理這些雜碎？

她不能說。

一旦說了，她的身份就暴露了。一旦暴露……她這一年隱姓埋名、刀頭舔血的意義，就全完了。

“看來是不想說。”慕容衝笑了，那笑容豔麗而冰冷，“也罷。朕親自來問。”

話音落，他動了。

不是從山壁上躍下——那太遠。而是轉身，沿著一條陡峭的小徑，一步步走下來。動作從容，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可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王猛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林清越握緊了劍。

十丈。

五丈。

三丈。

慕容衝停在她麵前一丈處。這個距離，她能看清他眼中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龍涎香和淡淡藥草味的熟悉氣息。

也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

“摘下鬥笠。”慕容衝說，聲音很輕，卻不容拒絕。

林清越冇動。

“朕說，”他重複，一字一頓，“摘下鬥笠。”

“或者，朕幫你摘。”

話音未落，他手中橫刀已如毒蛇吐信，直刺她麵門！

快！

快得不像人類！

林清越瞳孔驟縮，幾乎本能地舉劍格擋！

“鐺——！！！”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巨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林清越虎口發麻，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而慕容衝，隻退了半步。

他的武功……比一年前強了太多。

不，不是強。

是狠。

是那種不計代價、隻攻不守、以命搏命的狠。

“有意思。”慕容衝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劍尖，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能接朕一刀的人，不多。”

他再次出刀。

這一次，不再是直刺，而是一套綿密如雨的刀法。

刀光如瀑，將林清越完全籠罩。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每一刀都帶著試探——試探她的劍路，試探她的身法，試探她……到底是誰。

林清越被迫全力應對。

她的劍很快，快得隻剩殘影。整年殺戮，她的劍早已剔除了所有花哨，隻剩下最簡單、最直接的殺人技。

可麵對慕容衝，她不能殺人，隻能守。

守得很狼狽。

刀光一次次擦著衣角掠過，好幾次幾乎挑開她的麵紗。她能感覺到慕容衝的目光，像刀一樣刮過她全身，像要把她這身黑衣、這頂鬥笠、這片黑紗，一層層剝開，露出底下最真實的模樣。

“你到底是誰？”慕容衝忽然問，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林清越抿緊唇，一劍盪開他的刀，借力後撤，想拉開距離。

可慕容衝如影隨形。

他不再用刀，而是左手探出，五指如鉤，直抓她鬥笠邊緣！

林清越側身避開，反手一劍刺向他手腕。

慕容衝不躲不閃，反而迎著她的劍鋒，右手橫刀格擋，左手變抓為掌，狠狠拍在她肩頭！

“砰！”

林清越悶哼一聲，踉蹌後退，鬥笠被掌風掀得歪斜，黑紗揚起一角。

就在這一瞬——

慕容衝的刀，如鬼魅般挑來！

不是要殺人。

是要……挑開麵紗！

林清越想躲，可肩頭劇痛讓她動作慢了半拍。

刀尖擦過她臉頰，精準地挑起了黑紗的邊緣！

黑紗揚起，如一片破碎的蝶翼。

火光，終於照亮了麵紗下的臉。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膚色暗黃，顴骨略高，左頰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眉眼普通，扔在人群裡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唯獨那雙眼睛——清澈，沉靜，此刻卻盛滿了驚惶和……某種慕容衝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慕容衝的刀，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眉頭一點點蹙起，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驚愕，失望，懷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痛楚。

不是她。

這張臉，不是阿姊。

可那雙眼睛……

太像了。

像到讓他心臟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窒息。

“你……”他聲音嘶啞，“到底是誰？”

林清越趁機後撤，重新拉好麵紗，遮住了那張假臉——那是她花重金請易容高手做的“人皮麵具”，足以以假亂真。可方纔那一瞬的暴露，還是讓她心驚肉跳。

她不敢說話。

怕一開口，聲音會出賣她。

怕一開口，這一年的隱忍會前功儘棄。

所以她隻是握緊劍，沉默地、戒備地看著他。

這沉默，卻讓慕容衝眼中的懷疑更深。

“不肯說？”他笑了，那笑容破碎而豔麗，“那朕就打到你說為止。”

他再次舉刀。

可這一次，刀勢變了。

不再是試探，不再是逼迫。

是真正的殺招。

像要把所有無處宣泄的憤怒、所有積壓的瘋狂、所有求而不得的痛楚……都傾瀉在這一刀裡！

刀光如血月，撕裂夜色！

林清越瞳孔驟縮——這一刀，她接不住！

不是武功高低的問題。

是……她下不了手。

對慕容衝下殺手。

就在刀鋒即將斬落的前一瞬——

“陛下！！！”

王猛的嘶吼突然炸響！

“她是穿越者！！！她和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天才’是一夥的！！！她要殺我，是因為我知道了她的秘密——！！！”

話音未落。

林清越眼中寒光一閃！

她不再猶豫，不再留手！

劍如驚鴻，後發先至！

在王猛喊出下一句話之前——

劍尖，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呃……”王猛瞪大眼睛，捂著脖子，血從指縫汩汩湧出。他死死盯著林清越，嘴唇翕動，像還想說什麼。

可林清越冇給他機會。

她抽劍，反手一劃。

頭顱飛起。

血噴如泉。

屍體轟然倒地。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慕容衝反應過來時，王猛已經死了。死得乾脆利落，死得……像被滅口。

山風驟靜。

隻剩下火把劈啪燃燒的聲音，和遠處山穀裡隱約的呻吟。

慕容衝緩緩轉頭，看向林清越。

他手中的刀，還保持著斬落的姿勢。可那雙眼睛裡的殺意，卻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茫然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你殺他，”他輕聲問，像在自言自語，“是因為他知道了你的秘密？”

林清越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她該點頭，該順勢承認，該把一切都推到“穿越者內訌”上。

可她看著慕容衝那雙眼睛，看著裡麵那片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孤絕的黑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話。”慕容衝的聲音冷了下來，“否則，朕下一刀，斬的就是你。”

林清越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隻剩一片冰冷的決絕。

她抬手，劍尖指嚮慕容衝，然後——緩緩劃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動作很慢，很清晰。

像在演示什麼。

慕容衝瞳孔驟縮。

這個動作……

好久之前，在紫宮，阿姊曾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過四個字。

那是她家鄉的文字，她說叫“簡體字”。

那四個字是——

等我回來。

而此刻，“清越客”用劍尖在空中劃出的軌跡……和當年阿姊教他的筆跡，一模一樣。

慕容衝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著麵紗下那雙眼睛。

那雙清澈的、沉靜的、此刻卻泛著水光的眼睛。

像終於明白了什麼。

又像……更加困惑了。

“你……”他聲音發顫，手中的刀第一次出現了不穩，“你到底……”

話未說完。

林清越忽然動了。

她深深看了慕容衝一眼。

那一眼，像包含了千言萬語。

又像……什麼也冇說。

緊接著，她轉身，縱身一躍，跳下山坡，冇入漆黑的密林。

動作快得驚人。

等慕容衝反應過來、想要追時，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林木深處。

“追……”他嘶聲下令，可聲音卻像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親衛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分出十餘人，朝林清越消失的方向追去。

而慕容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地上王猛的屍體，看著那攤還在蔓延的血，看著插在血泊中的那柄劍——劍鞘上，“清越”二字在火光映照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清越。

清越。

林清越。

“嗬……”他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像哭，“阿姊……是你嗎……”

“如果是你……為什麼不認我……”

“如果不是你……為什麼……”

為什麼那雙眼睛那麼像？

為什麼她知道阿姊的簡體字？

為什麼……他的心，會疼得像要裂開？

夜風呼嘯，捲起他的長髮和衣袂。

遠處，追兵的馬蹄聲漸遠。

而慕容衝依舊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被遺棄在時光裡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

他彎腰，拾起地上那柄劍。

劍身還殘留著溫熱的血。

他將劍緊緊抱在懷裡，像抱住失而複得的珍寶，又像抱住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清越客……”他喃喃，低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劍格上，“朕會找到你。”

“然後……親自問問你。”

“到底是誰。”

話音落，一滴滾燙的液體，無聲地砸在劍身上。

混入血汙。

分不清是淚，還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