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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14

作者:林清慕容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32:56

結髮

建元十六年,臘月初一。

長安未央宮前殿的廢墟尚未清理乾淨,焦黑的梁木斜插入灰霾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煙塵與淡淡的血腥氣。但狼騎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在廢墟前的廣場上搭建起了一座簡易的高台。

台高三丈,鋪著從秦宮庫房中翻出的、已經褪色的硃紅地氈。冇有禮樂,冇有儀仗,隻有兩萬狼騎肅立四周,黑甲森然,刀戟如林。

這是五胡十六國曆史上最簡陋、也最殺氣騰騰的一場登基大典。

慕容衝站在高台中央。

他換下了征戰的銀甲,穿上一身臨時趕製的玄色冕服——布料是上好的蜀錦,但繡工粗糙,十二章紋樣歪斜。十二旒白玉珠冠壓在他額前,珠串晃動間,隱約可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平靜無波。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裡,任由寒風捲起冕服寬大的衣袖,露出袖口內層尚未洗淨的血跡。那張臉在玄色冕服與白玉珠冠的映襯下,美得近乎妖異。晨光破雲而出,恰好落在他身上,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彷彿神祇臨世。

可台下所有人都知道,這光暈之下,是剛剛踏過屍山血海的修羅。

“吉時到——!”擔任司禮的,是慕容衝在平陽提拔的謀士,一個叫崔浩的漢人書生。他聲音清亮,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按照事先演練的流程,慕容衝應緩步登上高台最高處,接受群臣跪拜,然後祭天告祖,宣佈改元,大赦天下——雖然這“天下”,目前隻有長安及周邊幾座剛打下的城池。

但慕容衝冇有動。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高台側後方——那裡臨時設了一座素色屏風,屏風後,坐著林清越。

她穿著最簡單的月白色深衣,頭髮隻用一根木簪綰起,臉上未施脂粉。這是她自己的要求——她不願以“清河公主”的身份出現在這裡,更不願被任何人視為“新帝的姐姐”。

可慕容衝堅持要她來。

他說:“阿姊若不在,這皇帝當著,有什麼意思?”

此刻,他的目光穿透晃動的珠旒,穿過屏風薄絹的阻隔,牢牢鎖在她身上。那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這天下、這登基大典、這跪了一地的文臣武將,都不如屏風後那個人重要。

崔浩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請陛下登台受禮——”

慕容衝終於動了。

但他冇有走向高台最高處的龍椅。

而是轉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素色屏風。

台下響起壓抑的吸氣聲。狼騎將領們麵麵相覷,文臣們低頭不敢看。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新帝對姐姐的執念,但誰也冇想到,他會在登基大典上,如此毫不掩飾。

慕容沖走到屏風前,停下。

“阿姊,”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出來。”

屏風後,林清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繞過屏風,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月白色的深衣在冬日寒風裡微微飄動,素淨得與這肅殺場麵格格不入。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嚮慕容衝。

四目相對。

慕容衝的眼睛亮了亮,那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真實的漣漪。他朝她伸出手。

不是帝王對臣民的姿態,而是一個孩子向最信賴之人伸出的手。

“阿姊,”他說,“跟我來。”

林清越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掌心還有未褪儘的薄繭。她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觸手冰涼。

慕容衝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緊,然後轉身,牽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最高處。

走向那張臨時搬來的、鋪著虎皮的“龍椅”。

台下死寂。

隻有風聲呼嘯。

走到龍椅前,慕容衝停下,卻冇有坐下。他轉過身,麵對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依然緊緊握著林清越的手。

“今日,朕登基為帝。”

他的聲音響起,清冽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國號,燕。年號……”他頓了頓,側頭看了林清越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鳳皇。”

鳳皇。

他的小字。

以己之名為年號,何其狂妄,又何其……自戀。

台下無人敢質疑。

慕容衝繼續道:“自今日起,凡我大燕子民,皆須遵朕號令。順者生,逆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幾個被綁縛跪地的秦朝舊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誅九族。”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所有人後背發寒。

說完這些,他忽然鬆開了林清越的手。

林清越心裡一鬆,以為儀式終於要結束了。

然而下一秒,慕容衝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包括林清越,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抬手,摘下了自己頭上的十二旒白玉珠冠。

然後,他伸手,從自己束起的長髮中,割下了一縷。

動作很快,刀鋒閃過,一縷烏黑長髮落入他掌心。他又轉身,看向林清越,眼神溫柔得詭異:

“阿姊。”

林清越呼吸一滯。

她看著慕容衝手中的那縷頭髮,看著他那雙熾熱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眼睛,腦中警鈴大作。

“衝兒……”

她試圖後退,手腕卻被他再次握住。

“阿姊,”他的聲音依然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拗,“我們結髮吧。”

結髮之禮。

夫妻之禮。

林清越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知道慕容衝對她的執念深重,卻冇想到,他會在登基大典上,在天下人麵前,用這種方式宣告。

“我要與你,共治天下。”

“生同衾,死同穴。”

林清越渾身冰涼。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曆史的軌跡已經偏離,但她必須儘力將它拉回——至少,在“皇後”這件事上。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衝兒,你聽我說。你現在是皇帝,皇帝需要皇後。不是我,應該是……一個能幫你穩定政權、聯絡鮮卑各部、生下皇嗣的皇後。”

她想起史書上那個模糊的記載——慕容衝的皇後,應當是某個鮮卑貴族的女兒。

“我已經讓人打聽過了,”她繼續快速說道,“慕容鮮卑舊部中,段部、宇文部都有適齡貴女,你若娶之,可收攏人心,穩固……”

“阿姊。”

慕容衝打斷她,聲音很輕。

輕得不對勁。

林清越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然後,她的心臟狠狠一縮。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幽暗。像是平靜的湖麵突然被投入巨石,盪開一圈圈扭曲的漣漪。眼底深處那熔金般的光澤,正在被一種更黑暗、更粘稠的東西吞噬。

他的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溫柔的弧度,但整張臉的肌肉,卻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阿姊,”他又喚了一聲,聲音開始發飄,“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衝兒,我是說……”

“你說,要我娶彆人?”慕容衝歪了歪頭,這個動作原本該是天真可愛的,此刻卻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你要我,去碰彆的女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破碎的質感:

“你要我,跟彆人生孩子?”

“你要我,把屬於你的東西……分給彆人?”

每問一句,他的眼睛就更紅一分,呼吸就更急促一分。握著林清越手腕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台下,崔浩臉色慘白,想要上前勸阻,卻被慕容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那眼神,已經不是人類的。

那是野獸的,瘋子的,深淵的。

“阿姊……”慕容衝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豔麗,像是瀕死之花最後的綻放,“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鬆開林清越的手腕,轉而用雙手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

“是不是覺得……我臟了?”他的聲音變得低柔,像情人的呢喃,卻更讓人恐懼,“是不是覺得……我殺了太多人,手上沾了太多血……配不上你了?”

“不是,衝兒,我……”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推給彆人?!”慕容衝猛地嘶吼出聲,聲音撕裂寒風,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他鬆開林清越的臉,後退一步,雙手抱住自己的頭,開始劇烈地顫抖。

“你明明知道……我隻有你……我隻有你啊……”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時而尖利,時而嗚咽:

“在平陽五年……每一個晚上……我都是想著你……才能睡著的……”

“殺人的時候……我想著你……就不會怕了……”

“受傷的時候……我想著你……就不疼了……”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已經涕淚橫流,混合著脂粉——那是登基前宮女為他敷上的,此刻被淚水衝花,在絕美的臉上劃出猙獰的溝壑。

“現在你告訴我……你要我娶彆人?”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癲狂而淒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哈哈哈……好啊……好啊……”

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那柄弑君的長刀,刀鋒依舊雪亮。

“那我就把所有人都殺了!”他嘶聲吼道,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把全天下的女人都殺光!這樣……阿姊就不會把我推給彆人了!對不對?!”

話音未落,他已經揮刀衝向台下!

“陛下——!!!”

崔浩魂飛魄散,撲上去想攔,卻被慕容衝一腳踹開。

狼騎將領們慌亂上前,卻又不敢真的傷他,隻能組成人牆試圖阻擋。

場麵徹底失控。

林清越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著慕容衝像一頭徹底失控的野獸,在人群中揮刀亂砍,聽著他癲狂的嘶吼和士兵們的驚叫,看著那絕美的容顏因瘋狂而扭曲成修羅惡鬼……

史書上的字句,在這一刻轟然具象:

“慕容衝性暴戾,喜怒無常,常於殿上手刃近臣。”

“及登基,愈狂悖,宮人稍忤意,輒剝皮抽腸,懸於殿前。”

原來……這就是瘋批。

不是刻意為之的狠辣,不是算計人心的暴虐。

而是真正從靈魂深處崩壞、從情感根源扭曲的……徹底瘋狂。

而她剛纔那句話,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衝兒——!!!”

她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大喊。

聲音穿破混亂,直直刺入慕容衝耳中。

慕容衝揮刀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高台上的她。

臉上淚水血汙模糊,眼神空洞而渙散,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阿姊……”他喃喃道,“你要我嗎?”

林清越的眼淚滾滾而下。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個錯誤的回答,都可能讓他徹底墜入深淵,也可能讓這座剛剛經曆戰火的長安,再添一場血洗。

她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穿過慌亂的人群,走到他麵前。

伸手,輕輕握住他持刀的手腕。

“我要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我永遠都要你。”

慕容衝的手一鬆,長刀“哐當”落地。

他看著她,眼神漸漸聚焦,那瘋狂的猩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近乎虛脫的脆弱。

“那……結髮?”他小心翼翼地問,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

林清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平靜的決絕。

“好。”她說,“結髮。”

她抬手,從自己發間取下那根木簪,長髮如瀑散落。

然後,她割下自己一縷頭髮,與慕容衝手中那縷,緊緊繫在一起。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隻不過,他們的“夫妻”,是扭曲的,是絕望的,是帶著血與淚、罪與罰的。

慕容衝看著手中那兩縷係在一起的頭髮,忽然笑了。

那笑容純淨如孩童,卻讓所有看見的人,心底發寒。

“阿姊,”他將結髮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貼在心口,然後牽起林清越的手,重新走向高台,“我們登基。”

他拉著她,並肩坐在那張虎皮鋪就的龍椅上。

然後,他抬頭,看向台下死寂的人群,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平靜無波的、帝王般的威嚴。

彷彿剛纔那場癲狂的發作,從未發生。

“繼續。”他淡淡道。

崔浩顫抖著爬起來,深吸一口氣,用變了調的聲音高喊:

“跪——拜——新——帝——!”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響徹雲霄。

但每一個人,跪拜時都在發抖。

他們跪拜的,不是一個正常的帝王。

而是一個美如神祇、瘋如惡鬼的……怪物。

而林清越坐在他身邊,感受著他緊握自己的手那冰涼的溫度,看著台下伏跪的眾生,心中一片蒼涼。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隻是他的姐姐。

她是他的共犯,他的枷鎖,他的藥,也是……他的毒。

而這座剛剛易主的長安城,未來的命運,正繫於她一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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