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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13

作者:林清慕容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32:56

番外1

林清越第一次“遇見”慕容衝,是在研一秋季學期那門令人昏昏欲睡的《魏晉南北朝史料選讀》課上。

窗外是燕城九月燥熱的陽光,梧桐葉影在泛黃的窗簾上晃動。

講台上,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用平板無波的聲音念著《晉書·載記第十四》的段落:“慕容衝,小字鳳皇……年十二,苻堅滅燕,衝姊清河公主皆入宮……”

她的筆尖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頓了頓,洇開一小團墨跡。

腦海裡突兀地跳出一個畫麵——不是基於文字的想象,而是某種更鮮活的、帶著血色與雪光的碎片:一個美得不合時宜的少年,站在傾頹的宮門前,回頭望了一眼。

她甩甩頭,將這個莫名其妙的聯想壓下去,繼續記錄:苻堅滅前燕於公元370年,慕容衝時年十二歲(一說十歲)。淝水之戰在383年……筆尖滑動,時間線在她筆下展開,枯燥的數字與事件。

直到她讀到那一句:“衝容貌絕麗,苻堅納之。”

七個字。

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刺入眼底。

教室裡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周圍同學在悄悄刷手機或低聲交談。隻有她,盯著那七個字,忽然覺得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教授的聲音變得遙遠,取而代之的,是史書未載的、卻彷彿能穿透紙背傳來的——屈辱、冰冷、以及某種極致美麗被碾碎時無聲的嘶喊。

她的心臟,毫無緣由地,狠狠揪了一下。

那便是開端。

一個模糊的、帶著痛感的印記。最初,它隻是她浩如煙海的閱讀材料中,一個略有特殊性(因為涉及美貌與男寵這一敏感話題)的案例。她甚至將其選作學期小論文的方向,題目四平八穩:《試論前秦時期慕容鮮卑宗室生存狀態與身份認同——以慕容衝為例》。

為了這篇論文,她開始係統地收集資料。正史記載寥寥,她便去翻野史、筆記、詩文,甚至不起眼的考古簡報。她泡在圖書館古籍閱覽室泛著黴味的空氣裡,指尖拂過微縮膠捲冰涼的表麵,在那些模糊的影印件中尋找蛛絲馬跡。

她找到《十六國春秋輯補》裡更直白的描述:“(苻)堅見衝,悅其美姿容,與姊清河公主同被寵幸,長安歌之曰:‘一雌複一雄,雙飛入紫宮。’”

她找到唐人筆記裡獵奇的渲染:“慕容衝色殊麗,苻堅嬖之,衝每入侍,堅竟日不朝。”

冰冷的文字,試圖將一段極端殘酷的個人命運,簡化為香豔的談資,或政治博弈的註腳。

林清越對著電腦螢幕,常常會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她試圖用現代學術語言去解構——“性權力的暴力施加”、“創傷記憶的集體書寫”、“他者化與汙名化”……可那些術語像一層蒼白無力的薄膜,覆蓋不住底下洶湧的、活生生的痛苦。

她開始不自覺地做一些“超綱”的事。

比如,在筆記的空白處,用鉛筆勾勒想象中的少年輪廓。不是基於任何畫像(根本冇有流傳),純粹是她大腦根據文字描述和時代審美自行合成的圖像:狹長的眼型(鮮卑特征),挺直的鼻梁,緊抿的、可能因為過早承受苦難而顯得倔強或冷漠的嘴唇。

比如,她會去查閱公元四世紀長安的氣候資料、宮室建築形製、服飾器用,試圖在腦海中還原他身處的具體環境——紫宮的高牆有多冷?冬天的被褥夠厚嗎?那些打量他的目光,具體是怎樣的?

她甚至找到一篇研究十六國時期音樂的論文,試圖推測那首“一雌複一雄”的童謠,在當時是用怎樣的調子哼唱的,是天真稚嫩,還是充滿惡意的戲謔?

這些細節對論文字身毫無助益,導師如果知道,大概會皺眉說她“缺乏學術訓練的嚴謹與剋製”。但她控製不住。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引力,拽著她向那個時空的深處沉溺。

她的“異常”,漸漸被身邊的人察覺。

宿舍夜談,話題從明星綜藝轉到未來規劃。室友A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新拿到offer的互聯網大廠,室友B抱怨著相親對象的直男審美。輪到林清越時,她正對著手機上一張模糊的北朝壁畫臨摹圖出神,上麵有一個模糊的騎馬人物側影。

“清越,你呢?畢業想去哪兒?還是繼續讀博?”室友C問。

林清越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恍惚:“嗯……可能吧。最近在看五胡十六國的人口遷徙材料,挺有意思的。”

寢室安靜了一瞬。

“你又鑽故紙堆啦?”室友A誇張地歎氣,“我說清越,你能不能有點‘人味兒’?天天不是墳頭碑刻就是打仗殺人,小心以後找不到男朋友。”

“就是,”室友B附和,半開玩笑,“上次聯誼那個法學院師兄,人挺不錯的,問你喜歡什麼,你張口就是‘北魏軍鎮製度’,把人家嚇得咖啡都灑了。”

大家笑起來。林清越也扯了扯嘴角,冇說話。她低頭,手指劃過螢幕上那個模糊的騎影。心裡想的是:慕容衝在平陽練兵的時候,用的會是哪種騎兵陣型?鮮卑突騎,是不是真的像史料裡說的那樣來去如風?

她與周圍的世界,隔著一層透明的、卻堅韌無比的屏障。屏障外是鮮活喧鬨的二十一世紀青春,屏障內是塵封千年的血色與風沙。她並非刻意孤高,隻是那屏障內的引力太強,強到常常讓她覺得,身邊同齡人關注的明星戀情、考編攻略、口紅新品,遙遠得像另一個維度的雜音。

唯一能讓她短暫“回到”現實的,是導師的敲打。

“清越啊,”導師扶了扶眼鏡,看著她提交的論文初稿,上麵已經不自覺用了太多帶著情感傾向的詞彙,“學術研究,要避免價值預設,尤其是對曆史人物的‘共情過度’。慕容衝這個人,史料稀缺,且多經後世塗抹,你這些關於他‘內心痛苦’、‘精神掙紮’的分析,立論基礎太薄弱了,更像文學想象。”

導師指著她文中一段:“你看這裡,‘可以想見,一個十二歲的亡國王子,在麵對國破家亡、自身淪為玩物的巨大變故時,其心理創傷是何等深重’——曆史學不能建立在‘可以想見’上。我們要的是證據,是邏輯,是放在時代背景下冷靜的分析。”

林清越低著頭,手指蜷縮起來。她知道導師是對的。可心裡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反駁:如果完全剔除“想象”與“共情”,那些乾癟的史料背後,活生生的人去了哪裡?他們的恐懼、憤怒、不甘,就隻能淪為統計數字或政治符號嗎?

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拿回稿子,將那些“不嚴謹”的段落一一刪改,替換成更中性的學術表述。

隻是,在無人看見的深夜,在圖書館隻剩下她一個人的角落,她會重新打開一個加密的文檔。那裡冇有腳註,冇有參考文獻格式,隻有她肆意流淌的、不被學術規範所允許的思緒。

她寫:

【他應該很怕冷。鄴城破時是冬天,長安的冬天更冷。紫宮的炭火,會不會故意剋扣?】

【童謠傳唱的時候,他是聽到了,還是被人刻意告知?聽到的時候,是麻木,還是把指甲掐進了掌心?】

【平陽的沙塵很大吧?練兵的時候,塵土會不會嗆進他喉嚨?他咳的時候,有人會遞上一碗水嗎?】

【他殺人時,心裡在想什麼?是複仇的快意,還是殺戮本身帶來的、吞噬一切的虛無?】

這些問題冇有答案。她也不需要答案。這隻是一個孤獨的研究者,在試圖觸碰另一個時空裡,一個同樣孤獨的、被困在絕境中的靈魂。無關風月,更像是一種隔著時間長河,對極端命運的好奇與悲憫。

然而,不知從哪一刻起,悲憫悄悄變了質。

或許是在反覆臨摹那些想象中的麵容時,筆下的線條漸漸有了讓她自己心跳加速的生命力。

或許是在閱讀到淝水之戰後他起兵的記載時,腦中浮現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戰略抉擇”,而是一個青年掙脫枷鎖、縱馬奔向血色地平線的、驚心動魄的背影。

或許,僅僅是因為那個深夜,她查到一條幾乎被遺忘的考古簡報:上世紀七十年代,西安附近某處疑似與西燕時期相關的墓葬(後因證據不足未定論)發掘中,曾出土一枚極小、極精緻的銀質帶扣,紋樣是鳳鳥,工藝帶有明顯的慕容鮮卑風格。簡報附了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她將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畫素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點。

可她的眼睛卻彷彿穿透了時光與塵埃,看見那枚帶扣曾貼合在誰消瘦的腰間,隨著他征戰的步伐,在血與火中微微晃動,閃著冷冽而固執的光。

那一刻,胸腔裡湧起的,不再是學者客觀的興味,而是一種尖銳的、近乎疼痛的悸動。

她慌忙關掉圖片,彷彿被燙到一樣。圖書館寂靜無聲,隻有她劇烈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

完了。

她對自己說。

你完了,林清越。

你對一個死去一千六百多年的曆史人物,一個記載模糊、評價兩極、很可能是個殘忍暴君的傢夥,產生了不該有的、荒謬絕倫的……

愛慕。

這個詞讓她麵紅耳赤,羞愧難當。太不專業了,太不理智了,太……幼稚可笑了。

可那感覺如此真實。不是對紙片人的投射,而是基於無數碎片拚湊、無數次試圖理解與共情後,生長出的、紮根於理智土壤卻又瘋狂蔓延的藤蔓。她熟悉他可能走過的每一段路,推測他可能經曆過的每一次掙紮,甚至能想象出他沉默時嘴角的弧度,憤怒時眼底冰封的火焰。

這種“瞭解”,比任何現實中的都更深入骨髓,也更絕望——因為隔著永不可跨越的時空天塹。

她變得越發沉默寡言。

除了必要的學術交流,幾乎不再參與社交。衣櫃裡是常年不變的素色衣衫,與周圍女生精心搭配的妝容服飾格格不入。

手機裡冇有娛樂APP,相冊裡儲存的是各種地圖、年表、和那張模糊的帶扣照片。

唯一的“宣泄口”,是那個加密文檔。裡麵的文字越來越私人,越來越不像曆史筆記。

她寫:

【今天下了初雪。如果他在,會不會想起長安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想起……那個陪在他身邊的人?】

【讀到一句詩:‘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可笑的‘春閨夢裡人’,而我的‘夢’,是一個早已化為白骨、甚至可能屍骨無存的暴君。】

【導師又催我確定博士研究方向了。我大概……還是會選這個時代吧。雖然像走進一個冇有出口的迷宮,但迷宮裡,有我想看見的幻影。】

她也試圖掙紮過。接受室友的好意,去參加一次熱鬨的KTV聚會。

霓虹閃爍,歌聲嘈雜,同學們玩著骰子笑鬨。她坐在角落,看著螢幕上的MV,腦海裡卻自動對照著北魏壁畫的樂舞場景,想著那時的宮廷宴樂,他是否也曾被迫坐在這樣的喧囂中,忍受著令他作嘔的注視?

一個頗有好感的學長坐過來,遞給她一杯果汁,溫柔地找話題閒聊,從最近的電影聊到未來的旅行計劃。

林清越努力集中精神應對,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遠——學長說想去敦煌看壁畫,她想到的是河西走廊在慕容衝時代是何種戰略要地;學長說起某部曆史劇的服化道精緻,她心裡默默反駁著哪裡不符合十六國後期的服飾製度……

對話進行得艱難而尷尬。學長最終無奈地笑了笑,禮貌地離開。

室友後來恨鐵不成鋼:“多好的機會!清越你真是……冇救了!”

是啊,冇救了。

她的情感,她的注意力,她大部分鮮活的思緒,都被一個黑色的時空漩渦吸走了。留在現代的,隻是一個按部就班完成學業、卻魂不守舍的軀殼。

研二那年冬天,她接了一個幫出版社校對古籍整理稿的兼職。

稿子是關於《十六國春秋》的散佚輯錄。在一個雨夾雪的冰冷下午,她校到一段從未在其他地方見過的、來源可疑的殘篇。

文字殘缺不全,但大意是描述慕容衝攻入長安後,某個雪夜的行蹤。說他並未留宿宮中,而是獨自騎馬出城,至某處“荒台”(疑似阿房宮舊址),“獨立風雪中,望東北良久,至天明方歸。左右見其目中赤紅,似有淚痕,然詢之不答。”

這段記載太像後世小說家言,大概率是偽造的。

冇有任何可信的史料佐證,也與慕容衝“毒暴關中”的暴君形象嚴重不符。

但林清越對著那幾行字,在出租屋昏暗的檯燈下,一動不動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窗外是北方冬夜呼嘯的風雪。

她彷彿能看見:那個剛剛手刃仇敵(或許)、踏著鮮血坐上至尊之位的青年,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狂歡或繼續殺戮的夜晚,卸下滿身血腥與鎧甲,獨自走向更深的荒蕪與寒冷。

他望著東北方——那是鄴城,是故國,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與山河。

雪落滿肩,他一動不動。

眼中赤紅,或許是殺戮未褪的興奮,又或許是……無人可見、也無人敢信的,深重如海的疲憊與孤寂。

淚痕?或許有,或許冇有。

但那一刻的慕容衝,一定不是史書上那個扁平的暴君符號。

合上校稿,她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凝結的冰花。

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玻璃上描畫,畫出一個模糊的、戴兜鍪的側影。

心裡那片荒原,雪落無聲。

她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都走不出這場一千六百年前的暴風雪了。

而那個孤獨立於雪夜荒台的身影,將成為她心中永遠的白月光,也是永遠的硃砂痣。

冰冷,虛幻,卻照亮了她整個蒼白而執拗的青春。

最終,她的論文以最高等級通過。答辯會上,她邏輯清晰,引證紮實,冷靜地剖析著慕容衝政權短暫存在的必然性與偶然性,回答評委問題時措辭嚴謹得體。

隻有她自己知道,藏在答辯稿最下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那頁紙上,是她昨夜寫下、又強迫自己撕碎的、永遠不會見天日的句子:

“我所研究的,或許從來不是一段塵封的曆史。”

“而是一場無人知曉的、跨越時空的……”

“單戀。”

論文通過的那天晚上,她買了一塊很小的蛋糕,插上一根蠟燭,在宿舍其他人都出去慶祝的時候,獨自對著電腦螢幕上那張模糊的帶扣照片,輕聲說:

“慕容衝,再見。”

“或者……在另一個時空,再見。”

燭火搖曳,映亮她平靜而哀傷的眼睛。

然後,她吹滅了蠟燭。

黑暗降臨。

彷彿一個時代的帷幕,悄然落下。

又彷彿,是另一段不可預測的糾纏,在無儘的時空彼岸,無聲地掀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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