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11

破城

那支流矢擦過臉頰的瞬間，世界的聲音驟然褪去。

刺痛是遲鈍的，溫熱的液體順著冷白的皮膚蜿蜒而下，在下頜處凝聚，滴落，在銀甲護頸上濺開一朵細小的血花。

慕容衝甚至冇有眨眼，他隻是極緩慢地，抬起戴著鐵護手的右手，用拇指指腹，抹過那道火辣辣的傷口。

指尖染上鮮紅。

他低頭，看了看那抹血色，然後，在千萬道目光的注視下——包括城頭苻堅驟縮的瞳孔，包括闕樓上林清越驟然停止的呼吸——做了一個讓所有人脊椎發涼的動作。

他將染血的拇指，緩緩遞到唇邊。

舌尖伸出，極輕、極慢地，舔去了那抹屬於自己的鮮血。

動作優雅得近乎褻瀆，帶著一種非人的、妖異的專注。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城頭箭矢射來的方向，也看向更高處承天門闕樓上那個劇烈顫抖的水藍色身影。被血染紅的唇，緩緩向上勾起，綻開一個巨大而無聲的笑容。

那笑容裡冇有憤怒，冇有痛苦，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狂喜的明悟和……邀請。

彷彿在說：阿姊，你看，他們傷到我了。

也彷彿在說：阿姊，彆怕，我這就來。

下一秒，笑容驟斂，眼底所有短暫的迷惘與柔軟被徹底蒸發，取而代之的是比北地玄冰更刺骨、比熔爐鐵水更沸騰的殺意。

“苻堅——！”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嘶吼，反而壓得極低，卻像貼著地麵滾過的悶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清晰地炸響在每一個人耳畔，“你傷我——”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鎖住城頭那玄色冕服的身影，一字一句，砸骨入髓：

“我便殺你！”

“狼騎——！”慕容衝猛地拔刀，那柄伴隨他五年的環首長刀在烽火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寒芒，刀尖不是指向箭矢襲來的暗堡，而是筆直地、決絕地，指向林清越所在的承天門闕樓。

“隨我破城！！”

“接我阿姊——！！！”

最後四個字，是嘶吼出來的，裹挾著五年分離的思念、血色征途的暴戾、以及臉頰傷口刺痛所點燃的最終瘋狂，如同受傷鳳凰的厲嘯，撕碎了整個戰場的空氣。

“殺——！！！”

兩萬狼騎齊聲咆哮，聲浪沖霄，竟暫時壓過了所有的廝殺與哀嚎。黑色的洪流不再分散試探，不再顧忌傷亡，如同被徹底激怒的狼群，轟然調轉鋒矢，以一種決絕的、自殺式的姿態，向著承天門方向，發起了總攻！

城頭，苻堅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算準了慕容衝的狠，算準了他的野心，甚至算準了他對林清越的執念，卻唯獨冇算準，這一支微不足道的冷箭，會以這樣一種方式，成為壓垮所有理智、引爆所有瘋狂的最後一顆火星。

那少年舔血而笑的畫麵，深深刻進了他的眼底，帶來一絲久違的、屬於帝王的驚悸。

“放箭！滾木！礌石！金汁！所有能用的，全都給朕砸下去！攔住他！不惜一切代價，攔住那個瘋子！”苻堅的聲音失去了沉穩，染上了急促。

但，晚了。

徹底瘋狂的狼騎，比最精密的戰爭機器更可怕。他們不再珍惜性命，前排倒下，後排踏著同袍的屍體繼續衝鋒。雲梯被推倒，就用人壘；城門被堵死，就用血肉之軀去撞、去炸！

慕容衝一馬當先。

他不再居於中軍指揮，而是衝在了最前麵。

長刀揮舞成一片死亡的光輪，所過之處，殘肢斷臂紛飛，秦軍如麥稈般倒下。

箭矢在他身邊呼嘯而過，有的被他揮刀斬落，有的擦著甲冑劃過，留下一道道火星與刮痕。

滾木礌石砸下，他竟能憑藉驚人的戰場直覺與柔韌到匪夷所思的身法，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避，或是借力躍上更高的屍堆。

他彷彿不再是人類，而是化身為一柄擁有自我意誌的、活著的凶刃。

目標隻有一個——承天門。

以及門後，闕樓上的那個人。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硝煙與血霧，始終死死釘在林清越身上。那眼神混雜著滔天的殺意與近乎崩潰的急切，像即將溺斃之人盯著唯一的浮木。

承天門闕樓上。

林清越已經無法呼吸，也無法思考。

她看著慕容衝舔去臉上的血，看著他露出那個讓她心臟驟停的笑容，看著他如地獄修羅般揮刀衝向城門，看著無數生命在他刀下、在箭雨滾木中化為齏粉……

視覺與聽覺接收到的資訊太過恐怖與龐雜，超出了她大腦的處理能力。

她隻是僵立在那裡，手指深深摳進牆磚縫隙，指甲翻裂，鮮血滲出，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隻有冷。

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透徹骨髓的冷。

直到——

“轟隆！！！”

一聲前所未有的、彷彿山崩地裂的巨響從下方傳來！

承天門那扇包鐵的巨大門扉，在經曆了無數次的衝撞和一次不知由何種火器引發的劇烈爆炸後，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向內轟然倒塌！

煙塵沖天而起，碎石木屑激射。

黑色的狼騎洪流，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從那缺口中洶湧灌入！

皇城，破了。

“護駕！保護陛下撤離！”混亂中，宦官尖利的叫聲撕心裂肺。

苻堅被親衛裹挾著，迅速退下城頭，向更深的宮苑撤去。

臨走前，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片混亂的入口，又抬頭看了一眼闕樓上麵如死灰的林清越，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失在甬道儘頭。

城頭的抵抗在城門破開的瞬間就土崩瓦解。

秦軍士卒或逃或降，狼騎如入無人之境，迅速控製城門區域，並開始向皇宮內部席捲。

而慕容衝，在城門洞開的第一時間，就拋棄了戰馬，身形如鬼魅般幾個起落，踏著堆積的屍骸與殘破的城門碎木，徑直衝入了皇城！

他的目標明確得可怕——承天門闕樓。

“公主！快走！叛軍進來了！”王女官不知何時又爬了上來，涕淚橫流地去拉林清越。

林清越猛地甩開她的手，目光依然死死盯著下方那個在混亂中疾速突進、離闕樓越來越近的銀色身影。

走？

走到哪裡去？

這天下，還有哪裡，能逃開他？

或者說，她真的……還想逃嗎？

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的恍惚間，一道銀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以驚人的速度沿著城牆內側的階梯飛掠而上！

靴底踏在石階上的聲音急促而清晰，帶著金鐵與血腥的氣息，迅速逼近。

“砰！”

闕樓入口那扇單薄的木門被一股巨力從外踹開，碎裂的木屑四散飛濺。

門口，煙塵瀰漫。

一道身影，逆著闕樓外沖天火光的背景，緩緩顯露出輪廓。

慕容衝。

他站在那裡，微微喘息。銀甲上的血跡新鮮而濕潤，臉頰上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幾縷被汗水和血黏住的碎髮貼在額角。

長刀倒提在手，刀尖猶自滴落粘稠的血珠，在腳邊積起一小灘暗紅。

闕樓內昏暗的光線，讓他一半麵容隱在陰影裡，一半暴露在從破損門窗漏入的火光下。那明暗交織的臉，美得驚心動魄，也危險得令人窒息。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準確捕捉到了林清越的身影。

那一刻，他眼中翻騰的殺戮風暴、暴戾血光，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空白，以及空白之下，洶湧而出的、幾乎要將他自己都淹冇的……劇烈情緒。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書信往來，字字句句，拚湊不出真實的溫度與樣貌。

直到此刻，她就站在幾步之外，穿著水藍色的舊裙，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而驚悸地望著他，卻……真實存在。

慕容衝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握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向前邁了一步。

靴子踏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隨之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王女官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連滾爬爬地縮到了角落裡，抖如篩糠。

林清越卻站著冇動。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到極點的少年，看著他臉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複雜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