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瓦雷斯伯爵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唐·佩德羅說得對,荷蘭人一定會搶在我們前麵,若我們再猶豫,便隻剩被孤立的下場。」
他看向唐·佩德羅,語氣中帶著少有的懇切:
「你在外交場上浸淫多年,熟稔各國宮廷的脾性,依你之見,我們眼下該如何破局?」 藏書廣,.任你讀
唐·佩德羅沉默片刻,渾濁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張地圖上。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首相大人,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既然荷蘭人極可能已經派出使團,我們就絕不能落後。必須立刻組織使團,務必搶在荷蘭人達成協議之前,與大明建立正式聯絡。若是讓他們搶先與大明達成共識,那對我們來說將是致命的打擊!」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放緩,「而且,使團還可以乘機摸清這個東方帝國真實的實力。
斯皮諾拉將軍帶回的情報雖然驚人,但終究來自戰場的碎片與傳教士的隻言片語,模糊而片麵。實際如何,需要我們親眼去看看。」
「萬一不行,也可以利用外交手段穩住他們,哪怕是承認他們佔領新西班牙的事實,以換取他們不繼續南下攻擊中美洲和秘魯承諾。」
「隻要大明重新開放貿易,哪怕關稅高昂,能讓美洲白銀重新找到購買東方貨物和香料的渠道,對我們瀕臨崩潰的財政而言,就是一場巨大的勝利。
唯有爭取到這喘息之機,我們才能推行改革,整合國內的貴族力量,整頓軍備,積蓄實力,日後纔有底氣與大明抗衡,至少保住秘魯的銀礦。」
說完,他便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奧利瓦雷斯伯爵,靜靜等待著這位首相的回應。
奧利瓦雷斯伯爵垂眸沉吟,指尖摩挲著下巴的鬍鬚,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他轉向腓力四世,深深躬身,語氣依舊恭敬:
「陛下,唐・佩德羅說得有理,事不宜遲,我們必須立刻行動,稍有拖延,就可能被荷蘭人搶占先機,屆時再悔之晚矣。」
腓力四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首相放心,為了西班牙,無論需要什麼,王國都會全力支援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感謝國王陛下的信任,臣懇請立刻組建一個規格最高的使團,攜帶王國最珍貴的禮物,由唐・佩德羅伯爵親自帶隊,前往大明的首都,覲見那位大明皇帝,遞交西班牙的親筆國書,鄭重表達我們和平通商、休戰共存的意願,同時試探他們的底線與真實態度。」
腓力四世的目光看向唐・佩德羅,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與徵詢:
「唐・佩德羅伯爵,您年事已高,此去東方路途遙遠,漂洋過海,艱險難料……您願意承擔此任嗎?」
唐・佩德羅對著腓力四世深深躬身,語氣鏗鏘有力,沒有半分退縮:
「陛下,臣活了五十七年,去過巴黎的繁華街巷,踏過維也納的宮廷廣場,也見過倫敦的迷霧與喧囂。
若能為西班牙保住一線生機,臣不介意把這把老骨頭,葬在遙遠東方的土地上。」
腓力四世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微微頷首:「唐·佩德羅伯爵,歷經多國宮廷,見識卓絕,由您代表西班牙出使東方,是我所能想到最合適的人選。」
他稍作停頓,「你可以在王室寶庫中任意挑選禮物,所需船隻、隨員、護衛,皆由你全權調配,一切……就拜託你了。」
「臣定不辱使命!」唐・佩德羅沉聲應下,躬身告退至一旁。
奧利瓦雷斯伯爵繼續說道:「其次,還希望陛下能夠允許斯皮諾拉侯爵,立刻抽調兵力,組建增援美洲的特遣軍團。
以『安達盧西亞軍團』和『卡斯蒂利亞精銳軍團』為主,配備王國最好的火槍和火炮,選拔最富經驗的軍官和士兵,艦隊護航力量也要儘可能強化,確保軍團能安全抵達美洲。」
他語氣凝重,一字一句道:「不求能反攻新西班牙,隻求守住中美洲和秘魯,守住我們最後的財源。
同時,這也是向大明帝國表明,西班牙不會束手待斃,我們有能力保衛自己的土地,有能力與他們抗衡,絕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斯皮諾拉站起身,冷峻的麵孔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這位從熱那亞僱傭軍一步步爬上來的統帥,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太多王國的興衰,他隻是簡短地應道:
「陛下放心,六個月內,西班牙的軍團就可以抵達美洲!」
奧利瓦雷斯點了點頭,然後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語氣中多了幾分算計,
「還有一件事至關重要,我們應該將大明的實力通報給歐洲各國,喚起他們對『東方威脅』的警惕。」
「許多人或許已經忘記了,幾百年前蒙古人的鐵騎曾橫掃東歐,兵鋒直抵維也納城下。如今這個大明帝國,跨海西征,一戰拿下新西班牙,其力量遠超當年。」
「我們要讓所有歐洲國家想起那個時代。讓所有人意識到真正的危險來自東方,或許就能緩解我們在歐洲的處境,減輕哈布斯堡家族的壓力。
如果運作得當,我們甚至可能藉此機會,擴大哈布斯堡家族的實力,重整天主教聯盟的機會,甚至實現統一歐洲的夙願。」
他抬手按在胸前,目光堅定地看向腓力四世,沉聲高呼:
「一切為了西班牙!」
所有人都知道,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西班牙,這個曾經的日不落帝國,已經不得不承認——它不再是世界的中心。
它必須學會與另一個更強大的帝國共存,甚至,必須學會利用恐懼來保護自己。
腓力四世站起身,看著眼前的重臣們,奧利瓦雷斯、斯皮諾拉,唐・佩德羅......還有那些平日裡為了權力明爭暗鬥的貴族們,此刻,竟然都沉默地站在那裡,等待著國王的最後決斷。
他緩緩開口,
「就按首相說的辦吧,所有事宜由首相全權統籌,各位大臣務必全力配合,誰敢推諉懈怠,以謀逆論處!」
「一切為了西班牙!」
眾人都站起身,齊聲應道:「一切為了西班牙!」
議事終於結束了。
貴族大臣們沉默地站起身,步履沉重地退出那間金碧輝煌的議事廳。
其他人三三兩兩地散去,消失在城堡幽深的走廊裡。
腳步聲漸漸遠去,說話聲也漸漸消失,最後,隻剩下空曠的議事廳,和站在廳中的一個人。
奧利瓦雷斯伯爵沒有走。
他獨自站在空曠的大廳中央,環視著四周那些描繪著輝煌過去的掛毯與掠奪自全球的珍寶。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透過高窗,恰好照射在一幅描繪西班牙接收格拉納達投降、終結伊比利亞半島收復失地運動的掛毯上,
那畫中的天主教國王夫婦容光煥發,受降的摩爾人首領躬身俯首。
曾幾何時,西班牙是讓異教徒俯首的勝利者。
而如今,他們卻要被迫考慮,如何向另一個更強大的、陌生的「異教徒」帝國,派出祈求和平的使團。
歷史的諷刺,莫過於此。
「大明……」
他低聲念出這個音節奇特的詞,搖了搖頭,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門外深沉的暮色之中。
西班牙帝國的黃昏,已然降臨。
而與此同時,東方的天際線上,太陽正噴薄而出,光芒萬丈,刺目得令人無法直視。
大明帝國,正迎來它耀眼的初陽!
一西一東,一落一升,兩個帝國的命運之舟,正駛向一片未知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