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西南戰事的各項事宜吩咐妥當,朱由校端起案上的霽藍釉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龍團茶,他垂眸沉思,將西南的局勢細細捋了一遍。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實用 】
兵力部署已然敲定,王忠義坐鎮雲南,麾下南軍精銳雲集,各軍各司其職;糧草轉運有南軍都督府軍需倉庫居中排程,雲南佈政使司傾力籌措;
民夫僱傭由按察使司專人督辦,錦衣衛監督,嚴防剋扣盤剝;軍械補充有騰衝基地源源不斷供應,該考慮到的,已然盡數考慮周全!
至於軍餉?
朱由校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如今大明銀行已然步入正軌,統籌全國銀錢周轉,調撥順暢,再也不必像從前那般,受製於各地藩庫的推諉拖延,處處掣肘,動輒出現軍餉拖欠、周轉不靈的窘境。
再加上雲南那邊,最近幾個月查抄的一眾違抗改土歸流的土司家產,金銀財帛堆積如山,粗略估算也有數百萬兩之巨。
這筆橫財,正好充作西南戰事的軍餉,足夠支撐王忠義那邊的戰事,倒也不用再從國庫和內帑裡額外撥付。
不過,朱由校忽然想起王忠義密奏中提及的另一件事——麗江府木氏。
他緩緩放下茶盞,目光微微閃動。
王忠義在密奏中奏請朝廷,給木氏一個世襲侯爵之位,授土司木增雲南鎮戍副都督之職,賜昆明府邸一座,其家族除土地外的所有家產,一應保留。
除此之外,還允許木增從其麾下土司軍中挑選精銳,組建一軍,一萬五千人編製,糧餉軍械皆由南軍都督府統一撥給,與朝廷新軍一視同仁。
此事他倒是沒什麼意見,為人君者,既要賞罰分明、恩威並施,更要懂得體恤忠良、安撫人心。
木家畢竟老老實實給大明幹了兩百多年的活,從洪武年間就開始為朝廷守邊,始終唯命是從,忠心耿耿,這般忠順之臣,自然不能虧待。
如今朝廷推行改土歸流,一道政令下去,便要拿走人家世代積累的家業,若不給些像樣的補償與恩寵,既寒了木氏之心,也會讓天下其他忠順的土司人人自危,得不償失。
所以,這個世襲侯爵,該給;這個鎮戍副都督之職,該授;就連那一萬五千人的軍隊編製,也無需多慮。
且不說軍隊改編之時,那些軍官將校,大部分都會換成係統出身的精銳,掌控軍權;單說那些新式軍械與後勤補給,便不是木氏這樣的土司能夠自行籌措製造的。
等木氏麾下的士兵習慣了朝廷提供的精良軍械,過慣了糧餉充足的日子,傻子才會願意冒著殺頭的風險,跟隨木氏起兵造反,背叛大明。
不過想到此處,朱由校的神色忽然沉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臉上帶著幾分明顯的疑惑,
王忠義在奏報中特意提及,麗江木氏這些年一直在抵禦藏地勢力、西番等部南下侵擾,鞏固滇西北防線,功不可沒。
這西番,可不就是如今的烏思藏都司、朵甘都司所轄的藏地各部麼?
怎麼如今,這些地方的勢力竟敢公然南下,侵擾大明滇西北,劫掠百姓,難道朝廷對藏地的掌控,已然衰落到這般地步,連名義上的臣服都維持不住了?
朱由校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暖閣一側肅立的江仲謀,忽然開口問道:
「江卿,朕有一事疑惑。」
江仲謀微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請講,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藏地,如今到底是怎麼回事?」朱由校的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朕記得,我大明早年在藏地設了烏思藏都司、朵甘都司、俄力思軍民元帥府這三處機構,統轄藏地各部,命當地首領任職,受朝廷節製。」
「可這些年,朕從未見有藏地使者入京入貢,也未見有當地官員來朝述職,不知這藏地,如今可還在我大明的掌控之中?」
江仲謀微微一怔,顯然是對朱由校突然提及藏地有些意外。
他定了定神,沉吟片刻,仔細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緩緩開口:
「回陛下,這事說來話長。」
「那就慢慢說。」朱由校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朕今天有的是時間,你把藏地的現狀,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紛爭,都跟朕說清楚。」
「臣遵旨。」江仲謀躬身應下,緩緩開口,「陛下有所不知,藏地如今的局麵,已不復洪武、永樂年間的模樣了。」
「當年太祖皇帝開國之初,曾遣使詔諭藏地諸部,設立烏思藏、朵甘二衛,後升為都指揮使司。成祖皇帝更是多次遣使入藏,冊封各派僧侶,立『八大教王』,設俄力思軍民元帥府,管轄阿裡一帶。彼時藏地各部皆遵朝廷號令,歲貢不斷,不敢有半分僭越,邊境安寧。」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自宣德年間之後,朝廷精力漸被北虜、倭患牽扯,無暇西顧,遣使漸稀,對藏地的管控也日漸鬆弛,歲貢漸弛,朝廷的號令在藏地也漸漸行不通了。」
江仲謀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久而久之,藏地各部勢力日漸壯大,漸漸脫離朝廷掌控,到如今,那些部落首領暗中勾結蒙古部落,蠢蠢欲動,南下侵擾滇西、川西邊境,劫掠百姓、搶奪物資。」
「這就是木府建功所在?」朱由校問。
「正是。」江仲謀點頭,「麗江木氏這些年屢次擊退藏地勢力南下,保得滇西北一方平安,功不可沒。」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前世也看過一些資料,對當下藏地的局勢隱隱有些印象。
如今聽江仲謀這麼一說,那些碎片化的記憶漸漸拚合起來。
如今的藏地,可以說是徹底打成了一鍋粥,亂象叢生。
其核心便是薩迦派與格魯派這兩大教派的爭鬥,再加上蒙古部落的強勢介入,攪得整個藏地雞犬不寧,民不聊生。
其中,薩迦派興起較早,早在元朝時期便已執掌藏地大權,因其僧人多戴紅帽,俗稱紅教,如今的藏巴汗政權、藏地舊貴族以及各地地方勢力,大多支援薩迦派;
而格魯派則是明朝年間新崛起的教派,強調守戒律、清修行,僧人多戴黃帽,俗稱黃教,雖崛起較晚,卻憑藉嚴明的戒律與獨特的轉世製度,迅速發展壯大,隱隱有取代薩迦派之勢。
但要說起兩教的淵源,那可就有意思了!
早在元朝時期,藏傳佛教便傳入蒙古,公元 1247年的涼州會盟,薩迦派領袖薩迦班智達與蒙古闊端達成協議,藏傳佛教正式進入蒙古上層社會,成為元朝的「國教」。
從此,蒙古以武力護持藏傳佛教,西藏則以宗教為蒙古提供統治合法性,形成了「護法—護教」的共生關係,薩迦派也因此得以長期執掌藏地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