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井利勝不愧是德川秀忠所倚仗的頭號謀臣與心腹重臣,心念電轉之間,他已理清局勢,想出眼下唯一可行的應對之策。
「上樣!」他伏身叩首,聲音沉穩而清晰,
「驚惶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我軍必須立刻採取應對之策,步步為營,切不可自亂陣腳,予敵可乘之機!」
德川秀忠此刻早已冇了往日從容,額角隱現汗珠,急聲催促:「家老有何謀略,快快道來!」
「其一,」土井利勝抬首,目光清亮如炬,「即刻派遣使番,持加急符信、配雙馬,晝夜兼程直抵江戶!」
「大禦所親歷關原、大阪諸役,深諳兵機。聞明軍已自長崎、鹿兒島兩處大規模登陸,必當即刻加固江戶城防,並急調關東譜代大名兵馬馳援。」
他語氣篤定:「江戶本城尚有旗本精銳萬餘,若匯合水戶、會津等近畿藩兵,旬日之內可聚兵五萬。縱使明軍後續增兵,亦足為關東屏障,守住幕府根本!」
「其二,」他目光炯炯地望向德川秀忠,聲音愈發凝重,
「正因有腹背受敵之虞,我軍更應力求速戰速決!大明水師封鎖海路,我倭國山多地少,糧秣本就匱乏。
十五萬大軍每日耗糧萬石,戰事拖得越久,補給便越難維繫,士卒思鄉厭戰,西國諸藩搖擺不定,局勢隻會愈發糜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反觀明軍,坐擁海路,糧械兵員能源源不絕!唯有一鼓作氣,趁其主力尚未完全合圍,以我兵力之優,尋其決戰。
縱不能全殲,亦須重創其鋒,打疼明國!」
「唯有如此,我軍才能在戰後談判中爭得一絲主動,換來喘息之機。」
「屆時,隻要大明肯放棄對島津、毛利等逆賊的支援,我德川氏即便上表稱臣,歲歲納貢、永為藩屬,亦非不可!」
帳內死寂無聲,唯有炭盆中火星劈啪作響,映得諸將神色明暗不定。
幾名年輕激進的旗本將領麵露憤色,似欲起身駁斥土井利勝「危言聳聽、動搖軍心」,卻被身旁老成者悄然按住手臂。
土井利勝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沉聲辯解:「諸位,向大明稱臣,並非丟人之事!」
「自足利義滿以來,倭國向來奉天朝為上國,歲歲朝貢,此番不過是恢復舊製。隻要能保住德川天下、護得宗族存續,暫屈一時,何足掛齒?」
「還請上樣早做決斷!遲則生變!」他再度伏身叩首,語氣決絕。
帳內一片寂靜,隻餘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德川秀忠臉色變幻不定,帳內諸將皆低頭思忖,神色各異,心中都在盤算著利弊。
稱臣?父親家康公畢生心血,自己繼位以來的兢兢業業,難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向隔海的大明重新低下剛剛昂起不久的頭顱?
可若不低頭……德川家、乃至整個幕府,恐怕都要覆滅於明軍鐵蹄之下,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他環視帳中,那些跟隨德川家征戰多年、共享富貴的譜代重臣、親藩大將,此刻目光都複雜地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這個關乎幕府存亡的決定。
片刻沉默之後,德川秀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與恐懼。
他終究不是無能庸主,亂世之中,存續遠比尊嚴更重要。
「土井家老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他猛地一拍案幾,站起身來,聲音鏗鏘,傳遍大帳,
「局勢危急,已容不得我等瞻前顧後、糾結體麵!」
「一切戰略,依土井家老之議調整!即刻派出使番,配雙馬,不惜代價,將訊息送抵江戶!同時,傳令全軍——」
「命紀伊、尾張、水戶禦三家兵馬為我大軍左翼,由賴宣統領;會津、桑名、彥根等譜代藩兵馬為右翼,由鬆平信綱節製;孤親率德川直屬旗本、禦家人諸軍,坐鎮中軍,正麵迎敵!」
「各軍立即整飭武備,清點糧秣,鼓舞士氣!三日之後,揮師渡河,與逆藩、明寇決一死戰!」
「諸君,德川天下存亡,倭國氣運興衰,皆在此一舉!望爾等同心戮力,奮勇殺敵,擊破外寇,平定內亂,以報大禦所恩德,以安倭國萬民!」
「哈伊!!」
帳中諸將齊聲應諾,雖有不甘,卻皆斂去雜念,躬身領命。
然而在這看似高昂的戰意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與隱約的恐慌,已如冰冷暗流,在每個人心底無聲蔓延。
帳內的炭火星光依舊劈啪,卻驅不散滿營的壓抑,諸將躬身退下時,步履都帶著幾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