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倒幕聯軍大營動作頻頻,大規模清理營地、加固壕溝、加強營門戒備,種種異動縱使刻意遮掩,也終究難以瞞天過海。
更何況,隨著時日推移,大批明軍正源源不斷地進駐倒幕聯軍大營,旌旗蔽日,矛戟如林,鼓角相聞,人馬喧騰。
這般聲勢浩大的行軍,縱使倒幕聯軍嚴防死守,也終究瞞不住。
畢竟,這絕非幾百幾千人的小規模調動。
六萬大明精銳,連同徵用的輔兵、民夫,總數接近十萬。
光是行軍時的腳步踏地之聲如悶雷滾動,方圓數裡飛鳥絕跡,走獸遁逃。
德川幕府畢竟經營倭國十數載,各地皆有斥候暗探,如此規模的軍隊,豈是區區遮掩便能藏住的?
更何況,大明本就冇想過藏著掖著,儼然一副要以煌煌天威、堂堂正正之師,將一切抵抗碾碎踏平的架勢。
德川聯軍大營,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此次德川秀忠親率大軍征討倒幕聯軍,所帶皆是嫡係精銳——德川直屬旗本、禦三家主力,再加上會津、桑名、彥根等德川死忠譜代藩的精銳士卒,每一支都是久經沙場。
至於那些外樣大藩,皆被勒令隻供糧草軍械,不許出兵參戰。
德川秀忠心中清楚,這些外樣大名本就對幕府心存芥蒂,與島津、毛利兩家亦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若令其參戰,怕是戰時臨陣倒戈,暗通款曲,反倒成了累贅。
「諸位,這幾日逆藩動作頻頻,斥候已探明,進駐倒幕聯軍大營的大明軍隊已有五萬餘人。」
德川秀忠端坐主位,臉色奇差,眉頭擰成一團,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沉鬱與焦躁,
「如今戰局突變,大明大軍壓境,諸位說說,我等該如何應對?」
德川秀忠很清楚己方的優勢所在。
德川家經營倭國已近二十年,經過兩代將軍的權術製衡、移封減祿、政治打壓,除少數邊陲強藩如島津、毛利、前田等尚存相當實力外,絕大多數大名早已被削去兵權、縮減領地,無力再挑戰德川氏的統治。
此次他儘起德川本家精銳,又得禦三家及數家譜代強藩傾力支援,匯集十五萬大軍,兵力足足是對麵倒幕聯軍的兩倍有餘,且兵精糧足、以逸待勞。
在他看來,剿滅島津、毛利這兩個「逆賊」,本是摧枯拉朽之事。
此前初春之際的幾次交鋒,也印證了他的判斷——經一冬征戰,叛軍早已師老兵疲,戰力大減,已然是強弩之末。
一切都在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他甚至已開始構想,此戰大勝之後,如何攜此軍威,進一步削弱外樣大名,固化幕府集權,肅清異己,讓德川氏的統治穩如泰山,開啟幕府更加強盛的治世。
雖然一直有情報顯示,島津、毛利兩藩背後有大明暗中支援,但他始終存有僥倖。
大明畢竟遠在萬裏海外,隔著重洋天險,當年萬曆朝鮮之役,大明雖最終取勝,卻也耗費銀錢钜萬,傷亡慘重,國力大損。
隻要自己動作夠快,以雷霆之勢平定叛亂,造成既定事實,大明又能如何?難道還真會為了兩個倭國藩主,不惜代價派遣大軍,遠渡重洋來征伐倭國不成?
更何況,倭國本就是大明開國之初定下的 「不征之國」,縱使當年豐臣秀吉悍然入侵朝鮮,萬曆皇帝遣軍援朝,最終也隻是將倭軍逐回本土,未曾跨海攻倭。
更不必說,強大如大元,當年曾兩度派遣大軍跨海攻日,皆遭 「神風」 肆虐,船毀人亡,大敗而回。
自那以後,「海水之隔,天險難越」 的觀念,便深深植根於許多倭國統治者的心中,德川秀忠也不例外。
可如今,冰冷的現實將他所有的僥倖與幻想,擊得粉碎。
五萬明軍精銳壓境,那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即便隔著數裡,也能隱約感受到,讓德川秀忠第一次生出如此深切的恐懼與不安
「上樣!」鬆平信綱猛地出列,他麵色激憤,聲音洪亮:
「島津、毛利兩家,背主叛國,勾結外敵,引狼入室,罪該萬死!至於大明……當年太閤殿下揮軍入朝,我倭國將士亦與其鏖戰數年,不落下風!可見明軍並非不可戰勝!」
「更何況,此地乃我倭國本土,非朝鮮異域!明軍遠渡重洋,糧草轉運損耗巨大,又能堅持多久?隻要我軍上下齊心,必可破之!」
「父親大人,鬆平大人所言極是!」德川賴宣亦出列躬身,他是德川秀忠之子,紀伊藩主,禦三家之一,年紀輕輕便執掌一藩,自然是年少氣盛,無所畏懼,
「明軍雖眾,然客軍遠征,水土不服,勢不能久。我等手握十五萬精銳,兵強馬壯,豈容逆藩與明寇猖獗?莫要漲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當速定戰策,主動出擊,一舉殲滅逆賊與明寇!」
帳中不少譜代將領亦紛紛出列附和,個個神色激憤,戰意升騰。
德川秀忠見帳下諸將眼中燃起的戰意,心中稍感寬慰,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待眾人歸座,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中諸人,最終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土井利勝身上,語氣凝重:
「土井家老,你素有謀斷,從孤為世子時便隨侍左右,如今戰局如此凶險,你怎麼看?」
土井利勝乃是幕府老中之首,亦是德川秀忠最得力的貼身謀臣,聞言緩緩出列,躬身道:
「上樣,大明此番興師動眾,不管其目的是為了我倭國的銀山、磺山之利,是為了報當年朝鮮之役的舊仇,亦或是想借平叛之名,徹底掌控我倭國。
「然事已至此,他們既已大軍登陸,並與逆藩合流,對我等而言,便隻剩下一條路——速戰速決!」
此言一出,帳中瞬間安靜下來,諸將皆斂聲屏氣,凝神細聽,
土井利勝抬眼,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臉上露出深深的憂色,
「明軍水師戰艦之威,諸位當有耳聞。其钜艦載炮數十門,射程遠、威力猛,絕非我倭國安宅船、關船所能抗衡。」
「去歲至今,沿海被其封鎖,海貿幾近斷絕,各藩乃至我幕府,歲入大減,糧價騰貴,此即為明證。」
他頓了頓,語氣中添了幾分焦灼:「在下此刻最憂心的,並非眼前這五萬敵軍……」
「那是何事?」德川秀忠心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帳內諸將亦皆是神色一凜。
土井利勝迎著眾人的目光,緩緩開口:
「依明國水師之能,既能運送五六萬大軍安然登陸長州……那麼,他們是否也能,同時分兵別處——比如在京畿之地,或是在江戶灣直接登陸?」
一言既出,滿堂皆驚!
彷彿一道冰水自頭頂澆下,帳中所有將領,包括德川秀忠本人,瞬間臉色大變,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頂門!
是啊——大明既能渡海至長門,便能至江戶!
若腹背受敵,十五萬大軍縱使精銳,也將陷入首尾不能相顧的絕境!
江戶,雖有萬餘留守精銳,周圍亦有譜代大名拱衛,但若真有數萬明軍精兵突然出現在江戶灣,炮轟城垣……後果不堪設想!
德川秀忠額角青筋跳動,聲音乾澀:「那……那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