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嫣一怔,眼中滿是遲疑與不安,「可是臣妾……從未涉足宮外事務,不知該如何著手,若行事不當,反惹朝野非議,豈非有負陛下所託?」
「無妨,」朱由校溫和一笑,語氣從容:「誰都不是生而知之者,帝王亦非天生便懂治國撫民之道,皆是步步摸索、傾心儘力而已。」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朕見你近來常聽女傅講史,又翻閱《新唐書》《舊唐書》,想來定有不少心得吧?」
張嫣聞言,眼中的慌亂稍稍褪去,略作思索輕聲道:
「臣妾近日聽女官講起前代賢後故事,尤敬仰唐太宗文德順聖皇後(長孫氏)與我朝太祖孝慈高皇後(馬氏)。」
「她們雖深居深宮,不涉朝堂兵戈,卻心懷天下蒼生,其仁德如日月昭昭,照臨萬民,其懿範如江河滔滔,滋養後世。」
她目光微亮,語調漸穩:「文德皇後每遇災荒,必減膳撤樂,勸太宗輕徭薄賦;又設內庫賑濟孤寡,親督宮人織布製衣,以賜寒民。」
「貞觀六年,關中豐收,太宗皇帝欲重修洛陽宮殿,以壯觀瞻。文德皇後聞之,懇切力諫道:
『今百姓甫得安寧,瘡痍未復,國家倉廩未實,實非大興土木之時。』
其言簡而意深,終使貞觀之治得以涵養生息。後世女子讀史至此,莫不感其仁心。」
「至於我朝太祖孝慈高皇後,」她聲音愈發莊敬,「出身微寒,自幼便織履販餅,遍歷艱辛,最知民間疾苦。」
「洪武初年,天下甫定,瘡痍未復,高皇後即奏請設立『紅板倉』,專儲糧米,賑濟軍士遺孀、鰥寡孤獨;
又命女官於各府州縣設『女塾』,不僅教她們紡織、刺繡等謀生之技,更教她們識字明理,使無數寒門女子得以自立謀生。」
她微微一頓,眼中泛起敬慕之光:「高皇後還曾力勸太祖,特頒恩旨:
——凡天下士庶之女出嫁,皆許用鳳冠霞帔,以為禮敬。此非僭越,乃朝廷體恤民情、尊崇婦道之大典。」
「自那以後,便是村野農女,亦可在出嫁吉日,頭戴珠花冠、身披紅霞帔,風風光光拜別父母、嫁入夫家,如公主一般體麵。
「臣妾幼時,曾見鄰家姐姐出嫁,頭戴珠花冠、身披紅霞帔,含淚拜別父母,路人皆賀——那便是高皇後遺澤,至今猶溫。」
她輕輕撫了撫自己鬢邊的金絲鳳釵,聲音柔和:「太祖嘗言:『朕得天下,內助之功,半出皇後。』
而臣妾以為,高皇後之功,不在佐君定鼎,而在使天下女子,無論貴賤,皆知自身有尊、有德、有位。」
「臣妾每每思及此事,便覺古之賢後,不在錦衣玉食,而在心懷天下、澤被黎庶。她們所行之事,看似細微,卻如春雨潤物,悄然滋養萬民。」
「百年之後,仍有女子因她們一念之仁,得以體麵成婚、平安產子、教子讀書——此乃真正的不朽之功。」
「說得好!說得極是!」朱由校連連頷首,眼中滿是讚許與動容,
「看來你確是用心研讀、潛心體悟了,且思之甚深、見之甚透,遠超尋常閨閣女子,更勝朝中不少空談道義之臣。」
聽著眼前十七歲的少女,能說出這般通透深刻、心懷蒼生的話語,朱由校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誰說女子不如男?誰說古人不如後世?
反觀他後世所見,多少女子被膚淺的「毒雞湯」裹挾,沉迷於虛無的攀比與內耗......想到此處,心中莫名生出一陣悵然與惋惜。
他拍了拍張嫣的手背,輕聲說:「皇後之位,從來不隻是後宮之主。古人雲:『天分陰陽,地載柔剛。』
天下之人,誰無母親?誰非生於婦人之腹?婦孺之安危,實係國本之根基。」
「你掌天下命婦,上至公侯勛貴之夫人,下至七品官員之孺人,皆在你管轄之列;統率內外命婦之儀範,整肅閨門之風化,引導天下女子明禮知德。更要撫卹孤寡,贍養將士遺孀,教化婦德,推廣產育之法。
「若能倡晚婚以全母體,重產保以救嬰孩,設穩婆學堂以傳接生之術,救萬千婦孺於水火之中——此等功德,不遜於開疆拓土,不亞於平定四夷!」
張嫣聽得心潮澎湃,卻又不免惶然:「可是……臣妾終究年輕識淺,唯恐力有不逮,辜負了夫君的信任,也辜負了天下婦孺的期盼。」
「你願意去做,便已勝過萬千空談坐論之人。」朱由校伸手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手,目光如炬,語氣擲地有聲,
「一切有朕在,你要錢糧,內帑即撥;你要人,翰林院編纂典籍,太醫院擬定產育章程,格物院研製助產器具,皆聽你調遣。
你隻管放手施為,莫存畏縮之心,莫怕犯錯,有朕為你兜底。」
張嫣望著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期許,還有那份獨有的尊重,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鼻尖也微微發酸。
她忽然感覺到,陛下好像與這世上的男子都不一樣。
旁人皆視女子為附庸,重其貌、責其生育、束其言行,就像他父親一般。
唯有陛下,見她的所思所想,重她的仁心善念,願將關乎萬民性命的重任託付於她,願讓她以女子之身,憑柔德濟蒼生。
這何嘗不是她一直渴望的認可?
她一直仰慕文德、孝慈二後,渴望成為真正輔佐君王、澤被蒼生的賢後,渴望用自己的力量做些有意義的事。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輕輕理順袖袍,而後莊重行禮,聲音清越而堅定:
「臣妾張氏,謹奉聖諭。願竭儘心力,推行產育善政,撫孤恤寡,教化婦德,以繼文德、孝慈之誌,不負陛下所託,不負天下母女之望。」
朱由校凝視著她——那個曾在新婚之夜羞怯低頭、眉眼青澀的少女,此刻身姿挺拔,眉宇間已初具國母之威儀。
他伸手扶她起身,眼中笑意溫柔,更藏著幾分難掩的驕傲與欣慰:
「好,好一個不負所托!那朕就等著看,我的寶珠,如何以仁心化春雨,潤澤九州;如何以柔肩擔道義,垂範萬世。
終有一日,大明萬民,定會由衷稱你一聲——國母!」
窗外春陽正好,金輝灑落殿階;
殿內溫情脈脈,誓言錚錚如磬。
不靠刀兵,不憑雷霆,
隻憑一顆不忍人之心,
便要改寫千萬婦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