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緩緩搖了搖頭,抬手止住了他們的話頭,眼底的疲憊更甚,卻多了幾分清醒:
「衷紀,天生,還有諸位兄弟,你們的心意,我李旦豈會不知?
可正因如此,我纔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跟著我出生入死十幾年的老弟兄,跟著我這條破船,一起沉在這異國他鄉的海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異常堅定,「所以,今日把大家叫來,是想給大家,也給我自己,尋一條出路!
海盜這條路……走到今天,眼看是走到頭了,行不通了!」
這話一出,屋內瞬間陷入了沉默。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能成為李旦集團的元老,在大海上存活至今,心裡比誰都明白,今時已不同往日。
往昔大明海防鬆弛,水師孱弱,戰船老舊不堪,他們才能左右逢源,憑藉勇悍和機變在海上打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新登基的那位大明天子,英明神武,殺伐果斷,對內整肅朝綱,清除奸佞,朝堂上殺得人頭滾滾,對外開疆拓土,滅建奴、收漠南,戰功赫赫,威望無雙。
更可怕的是,這位陛下一心經略海洋,肅清海疆,打造的新式水師更是炮利甲堅,銳不可當,橫掃四海,連不可一世的西洋紅毛夷都不是對手。
而他們這些往日看似強大的「海主」,便成了首當其衝的「疥癬之疾」,覆滅隻在旦夕之間。
再加上倭國幕府官員趁火打劫,他們確實已到了山窮水儘、進退無路的境地。
「大哥!」性子最烈的顏思齊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狠厲之色,咬牙道,
「依我看,這幫狗日的倭人狼子野心!咱們不如趁他們內亂,狠狠搶長崎一票,搶了金銀糧食,咱們就走,管他什麼幕府還是大明!」
「然後呢?」李旦冇有動怒,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搶完之後,我們去哪裡?南下呂宋?那邊西番正與朝廷水師對峙,咱們這點家當撞進去,連炮灰都算不上。
「北上朝鮮?還是回大明沿海?老弟,咱們如今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倭國,終究不是我等安身立命、落葉歸根之地啊。」
顏思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啞口無言。李旦說的是實情,天下之大,竟已無他們容身之處。
脾氣火爆的楊天生抓了抓頭髮,焦躁道:「哎呦!旦公,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就別繞彎子了,是戰是降,您拿個準主意!
您指東,我們絕不往西!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李旦看著這位忠心耿耿、向來莽撞的漢子,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他指了指楊天生:「你這個急脾氣呀!方纔你不是說,大明的艦隊,已經到了萩城了嗎?」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那我就把長崎,獻給大明!」李旦緩緩站直了有些佝僂的身體,渾濁的老眼中,驟然迸發出一道銳利,
「長崎?」許心素眉頭一皺,隨即恍然,「大哥,您的意思是……」
「冇錯,我準備拿下長崎港,將它作為我等贖罪晉身之禮,獻給朝廷!咱們帶著城池和人馬歸順,也算將功贖罪,求一條歸鄉的生路!」
這話一出,屋內眾人皆是一愣,隨即陷入沉思:
長崎乃倭國唯一官方許可的對外通商港口,幕府在此駐兵不過六七百足輕,外加些浪人武士,防務向來鬆懈。
如今長州、薩摩皆忙於備戰,臨近的肥前藩等也自顧不暇,短期內無力他顧。
反觀己方,實力雖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麾下仍有可戰之大船三十餘艘,能拚殺的老兄弟、僱傭的倭國浪人武士加起來仍有近千,甚至還有早年重金操練的兩百餘名熟練火槍手。
以有心算無心,突襲拿下防守空虛的長崎港,易如反掌!
而大明初至倭國,正缺港口駐軍、囤積糧秣。
若能將長崎雙手奉上,無疑是雪中送炭!以此作為投名狀,若能得朝廷赦宥,允他們歸籍返鄉,哪怕解甲歸田,做個安樂富家翁,也強過此生漂泊,終老異域!
眾人思索片刻,紛紛頷首,皆覺此計確實可行。
陳衷紀率先表態:「我等漂泊海外,終非長久之計。倭國終非吾土,幕府更不可依。若能藉此良機,洗刷罪名,重歸故土,哪怕布衣還鄉,也是幸事,我讚同旦公之議!」
顏思齊狠狠一拍大腿:「乾了!總比在這裡被倭狗慢慢吸乾血強!搶他孃的,再送給朝廷,怎麼算都不虧!旦公,您下令吧!」
楊天生更是滿臉戰意:「旦公!我這就去召集弟兄們,準備動手!」
見眾人都表了態,李旦心中稍定,他知道這些兄弟雖然性格各異,卻都是重義氣、可托生死的豪傑。
他的目光投向眾人中一直沉默寡言、卻以心思縝密、長於辭令著稱的許心素。
「心素,」李旦沉聲道,「心素,你心思縝密,能言善辯,是諸位兄弟中最曉事理的。
此去萩城,就由你為使,麵見大明將領,陳明我等歸順之意,為咱們這些老兄弟,求一條生路。」
許心素深吸一口氣,起身鄭重拱手:「旦公信重,心素萬死不辭!必當竭儘所能,不負旦公與諸位兄弟所託!」
李旦點點頭,又看向躍躍欲試的顏思齊和楊天生:「奪港之事,貴在神速,思齊果決敢為,天生勇悍絕倫,便由你二人統率全體兄弟,具體行事聽顏老弟調度,務必乾淨利落地拿下長崎港。」
「是!旦公放心!」眾人齊聲應諾。
「都去準備吧。切記……謹慎行事。」李旦揮了揮手,聲音裡透出深沉的倦意。
眾人轉身欲退,行至門口,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悠長嘆息,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滄桑:
「諸位兄弟們啊……我老了,這把骨頭,想家了。」
腳步微微一滯,眾人冇有回頭,但握緊的拳頭,已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