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隨著薩摩、長州兩藩舉旗倒幕的訊息如野火般燒遍九州。
最懵的,既不是江戶城中那位將軍德川家光,也不是京都禦所裡那位傀儡天皇,而是在長崎港盤踞多年的大明海盜王——李旦。
這位曾經叱吒大明東南沿海、富可敵國、船隊遍及呂宋、爪哇、暹羅的傳奇海盜王兼海商巨擘,在天啟二年這短短一年間,可謂遭遇了人生的「滑鐵盧」。
壞訊息如同附骨之疽,接踵而至,整整一年,他幾乎冇聽到過任何值得寬慰的音訊。
去年開春,登萊水師橫空出世,以新式炮艦橫掃渤海至黃海的海域,將盤踞渤海、黃海數十年的海盜巢穴連根拔起;
緊接著,廣東水師鐵腕清剿濠鏡澳周邊海域,嚴查走私商船,斷了他往呂宋販運生絲、瓷器、硝石的大半財路,船貨損失慘重,幾支主力船隊儘數覆冇。
到了今年年中,更要命的訊息傳來——福建水師揮師南下,直搗盤踞大員的西洋紅毛夷。
連帶著他最信任的乾兒子鄭芝龍,還有鄭家三兄弟,竟都折在了那裡,從此杳無音訊,生死不明。
幾番折騰下來,李旦的勢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萎縮。
昔日鼎盛時,旗下大小戰船、武裝商船逾三百艘,橫行海上,連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要敬他三分,稱他一聲「甲必丹」。
而如今,還能聽他號令、堪為一戰的船隻,已不足五十之數,且多是老舊不堪的福船、廣船。
他不得不收縮力量,龜縮在倭國的長崎港口,仰人鼻息,苟延殘喘,昔日「南海船主」的威風,早已蕩然無存。
雪上加霜的是,幕府派駐長崎的奉行、代官等官員,歷來與他稱兄道弟,但那是建立每年數萬兩白銀的分紅,以及他強大的武力基礎上。
如今見他實力大損,如同病虎,那些貪婪的豺狼便毫不掩飾覬覦之心,屢次藉故刁難,或巧立名目、扣押貨物,明裡暗裡想要侵吞他剩餘的船隻、貨物乃至在長崎的宅邸產業。
虎落平陽被犬欺,李旦心中憤懣,卻也隻能竭力周旋,苦苦支撐。
若非手下還有楊天生、陳衷紀、顏思齊、許心素這幫老兄弟撐著,怕是早被幕府找個由頭吞併,落得個身死船散、屍骨無存的下場。
就在他愁眉不展,覺得前路茫茫之際,長州藩起兵倒幕的訊息,像一道絕處逢生的生機,穿透了他心中的陰霾。
李旦初聞之下,先是錯愕,隨即竟感到一絲久違的希望,連忙派心腹快船四處打探詳情。
此刻,在他位於長崎的宅邸內,麾下僅存的幾位心腹齊聚一堂。
楊天生剛從港口歸來,靴子還沾著泥,便急步踏入:
「旦公!已經打聽清楚了,此番起兵倒幕的不止有長州藩、還有薩摩藩,而且他們背後支援他們的……恐怕就是大明!」
說到後麵的時候,楊天生的聲音中野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什麼?訊息確定嗎?」
「千真萬確!」楊天生用力點頭,語氣篤定,
「咱們的快船前幾日親眼看見,一支規模不小的大明水師艦隊,直接開進了長州藩的萩城港,隨行的還有數千精銳。看那架勢,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要插手倭國的內亂了!」
楊天生話音未落,屋內凝滯的氣氛忽然活絡了幾分。
李旦麾下這些人,雖被朝廷視為海盜、海寇,乾的也是刀頭舔血、走私越貨的勾當,海上火併、殺人越貨之事也做過不少。
可在內心深處,他們大多自認是迫於生計、追逐財富的海商,而非十惡不赦的匪類。
尤其近年來,麵對西洋番人的擠壓、東瀛浪人的襲擾,再加上大明水師日漸強勢的清剿,不少老兄弟思鄉之情日切,落葉歸根之念暗生。
他們漂泊海上半生,刀光劍影裡討生活,早已厭倦了顛沛流離,誰也不願最終客死異鄉,成了無主的孤魂野鬼。
李旦坐在榻上,聞言緩緩抬起頭。
他已年過六旬,鬚髮皆白,按常理應是兒孫繞膝、安享晚年的年紀。
可天意弄人,他不知納了多少房妾室,大明女子、倭國女子、高麗女子,甚至南洋、西洋女子都試過,卻始終未能誕下一兒半女。
這在極其看重香火傳承的他心中,成了最大的心病與憾事。
私下裡,他常將此歸咎於自己早年縱橫海上,多有不敬鬼神、不顧祖宗之事,如今是遭了天譴、受了報應。
也正因如此,認祖歸宗的念頭,這些年在他心裡,早已盤根錯節,愈發強烈,早已成了他暮年最大的執念。
他聽著楊天生的匯報,臉上神色幾番變幻,良久,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蒼涼:
「天生啊,你們都看到了。幕府在長崎的這些倭官,以往對我畢恭畢敬、稱兄道弟,可如今見我們勢弱,便屢次三番仗著幕府的威勢,想把我們這點最後的家底一口吞下。」
「若不是咱們還有些能戰的弟兄撐著,再加上你們這幫老兄弟拚死頂著,我這個『旦公』,怕是早就成了他們刀下的亡魂。」
他環視著眼前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麵孔,楊天生勇猛善戰,陳衷紀沉穩持重,顏思齊悍勇果決,許心素心思縝密,都是歷經風浪的悍勇之輩,此刻卻也都麵帶憂色。
「可是,咱們心裡都清楚。這兩年損兵折將,戰船折了大半,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元氣大傷。」
「而朝廷的水師卻越發強橫,聽說那些新式炮艦,船堅炮利,射程遠超咱們的舊船,根本非人力可敵。」李旦的聲音愈發低沉,
「咱們剩下的這點家當,還能撐多久?在這夾縫裡,還能喘息幾時?」
「旦公,您說這話就見外了!」一旁的陳衷紀忍不住開口,他性情較為沉穩,
「您是咱們的主心骨!當年若不是您帶著兄弟們闖出一條生路,我們這些人,早就餵了魚!當年縱橫四海,何等快意!如今不過一時困頓,未必冇有翻身之機!」
「就是!旦公,咱們手裡還有近千弟兄,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楊天生在一旁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