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華聽著陛下的旨意,心中一沉。
上次陛下這般興師動眾召集大臣,還是在決意北征犁庭掃穴,徹底解決建奴之時!
他心中那個不好的念頭愈發清晰,袁可立顯然也想到了同一處,二人目光交匯,交換了一個複雜而沉重的眼神。
朱由校此刻卻是神情振奮,眼中閃爍著久違的銳光。
他對李、袁二人及趙彥章道:「二位先生,趙卿,隨朕移駕乾清宮。」說罷,當先起身,逕往後殿更衣。
李邦華與袁可立隻得壓下滿腹疑竇,與趙彥章一同退出暖閣,往乾清宮正殿行去。
路上,二人快步趕上趙彥章,李邦華壓低聲音,急切問道:「趙大人,此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陛下為何對倭國使臣之事如此重視?」
趙彥章略一沉吟,知此事已非機密,便低聲解釋道:
「二位閣老有所不知,陛下早有整治倭國之心。」
「一來,倭國自開國以來,倭寇屢屢襲擾我東南海疆。雖嘉靖年間經戚少保蕩平,此後漸息,然其根未除,沿海商民仍時有遭劫。陛下欲藉此機會,永絕後患。」
「其二,亦是為我大明國計民生。倭國金銀銅礦儲量極豐,尤其白銀,其年產量遠超我大明本土諸礦。
如今朝廷推行銀元、明元,雖有準備金製度,但若想穩固幣值信用,擴大流通範圍,非有海量白銀儲備不可。倭國之礦,正是我大明亟需之物。」
他頓了頓,「登萊水師前番加強巡弋,確有封鎖施壓之意,目的之一便是逼迫薩摩、長州等與幕府不睦的外樣大名做出選擇。」
李邦華與袁可立聽罷,心中頓時豁然開朗,原來根子在這裡!
陛下此前力排眾議,設立銀行,推行新幣,他們與不少朝臣起初都心存疑慮,以為要效仿前朝寶鈔舊事,幾欲死諫。
後來才知曉明元有足額白銀準備金,不強迫流通,體係縝密,便放下心來。
如今才明白,陛下此舉早有佈局,佈局倭國,竟是為了穩固大明的貨幣體係,用心之深,實在是令人嘆服。
隻是,倭國畢竟不是弱國,當年朝鮮之役,雖以大明勝利告終,但也耗資钜萬,精銳多有折損,間接導致遼東防務空虛,建奴坐大,教訓不可謂不深。
懷著這般複雜心思,三人步入乾清宮正殿。
不多時,內閣輔臣、六部堂官、大都督府都督、在京公侯伯等勛貴重臣,陸續奉詔急至,依班次肅立殿中。
殿中氣氛凝重,眾人皆不知天子緊急召見所為何事,各自暗自揣測,殿內一片低微的議論聲。
少頃,朱由校更換了常朝冠服,在內侍簇擁下升座,眾臣行禮如儀。
「眾卿平身。」朱由校目光掃過殿中諸臣,開門見山,
「今日急召諸卿,乃因東瀛有變。倭國薩摩、長州兩藩,遣使上表,控訴德川幕府暴虐,乞求天朝出兵援救。表文在此,諸卿可先傳閱。」
劉若愚將早已準備好的數份表文摘要副本,分發給幾位重臣。
殿中頓時響起輕微的紙張翻動與低語聲。
待眾人皆已看過,朱由校聲音轉沉:
「倭國,蕞爾小邦,自唐末以降,漸失臣禮。竟敢妄稱『天皇』,僭越無禮,置朕於何地?置華夏正朔於何地?
「萬曆年間,更悍然入侵我屬國朝鮮,妄圖窺伺神州,致使遼東邊備空虛,建奴坐大,遺禍至今!此皆前鑒未遠!」
「賊主德川氏,竊柄以來,蔑視天朝,不通貢使,不遵詔諭。今其內亂,藩國請援,實乃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朕今日召集群臣,隻論一事,對此忘恩負義、僭越不臣、且懷覬覦之心之邦,當如何處置?」
隨著陛下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厭惡,殿中一些此前已有所猜測的大臣,均露出瞭然神情。
令人意外的是,一時之間,大殿之內竟陷入短暫的寂靜,並無一人敢貿然出言反對。
畢竟,在這位乾綱獨斷、手段果決的天子麵前吃了那麼多的虧,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也學聰明瞭許多,知道若是簡單的以「祖製」、相勸,往往徒勞無功,甚至可能自取其辱。
至於「太祖所列不征之國」的說法……陛下登基以來,推翻、變通的「祖製」還少嗎?當年以此為由頭反對新政的官員,如今安在?
是以,眾人的皆是精明人,誰也不會去觸這個黴頭,隻在心中細細思量利弊。
朱由校見狀,對侍立一旁的趙彥章道:
「趙卿,倭國近年情勢,眾卿或有不甚明瞭之處。你且將禦前秘書司所整理之倭國近況,擇要向諸位大人說明。」
「臣遵旨。」趙彥章出列,麵向眾臣,
「諸位大人,倭國自德川家康篡權,建立江戶幕府,天皇淪為傀儡。全國分為二百六十藩,薩摩、長州乃最強之外樣大名,久受猜忌。
「因幕府鎖國、斷絕貿易,民生凋敝,賦稅苛重,兩藩遂決意起兵,『尊王討幕』,隻是其兵力寡弱、裝備簡陋,恐難持久,這才遣使來朝,懇請天朝出兵相助!」
待趙彥章介紹完畢,內閣輔臣王象乾便出列進言,語氣帶著幾分謹慎:
「陛下,倭國自萬曆年後,已不修職貢。此番貿然應兩藩之請,是否過於草率?彼國雖小,當年朝鮮之役竟能動員三十萬眾,跨海征戰數年,不可小覷啊,還請陛下三思。」
王象乾之言,代表了不少大臣心中對勞師遠征、耗費國孥的憂慮。
未等朱由校開口,趙彥章再次出列,他並未直接反駁:
「王閣老所慮,自是老成謀國之言。然則,臣這裡尚有禦前秘書司整理的一組數據,需向諸位知悉。」
他轉向眾臣,朗聲道:「眾所周知,我大明雖地大物博,然金銀銅等鑄幣礦料,尤其白銀,長期緊缺。倭國卻盛產白銀與銅礦,據多方查證估算,倭國年產白銀三百餘萬兩,銅礦八百餘萬斤。
「近五十年,通過浙閩走私,年均輸入我大明白銀五十萬兩以上。其銀礦規模,幾近我大明二十倍!且儲量尚可開採百年。」
他環視群臣:「如今,我大明銀行初立,銀元、明幣並行,欲穩固幣值信用,擴大流通,非有充足白銀儲備不可。倭國之銀,實乃我大明未來數十年金融穩定、商貿繁榮之關鍵!
「況且倭國與我大明有舊仇,其國內亂,確是天賜良機。若能藉此掌控其地,開礦通商,不僅可雪前恥,更可獲巨利以強國本。所謂風險,與如此收益相比,值得一冒!
「且我大明水師強盛,火器精銳,非之前可比。反觀倭國,兵製落後,足輕多持竹槍木盾,火繩槍老舊不堪,海船不過千石小舟,焉能與我鐵甲钜艦爭鋒?」
話音落下,殿中武將已麵露振奮,連幾位文臣亦微微頷首。
內閣大學士顧昭見狀,亦出列附和:「趙大人所言極是。陛下,朝廷推行新政,整軍經武,處處需錢。遼東、西北屯田開發,河道漕運整治,官道驛站修築,乃至各地學堂、醫館之設,皆賴國庫、內帑支撐。」
「南洋戰事一起,西洋白銀輸入恐減,開闢新的、穩定的白銀來源,已是當務之急。倭國銀礦,正是解我大明『銀荒』之良藥。」
「臣以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既天予不取,必受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