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看到那些從各府縣陸續報上來的抄家初步數目時,饒是見識過山西走私案的魏忠賢,也忍不住目瞪口呆。
然而,隨著後續明細如流水般匯總,數字像滾雪球似的越積越大、越算越細,這位以心狠手辣、精明乾練著稱的權閹,竟也漸漸感到一種麻木的震撼。
要知道,此番查抄,針對的還僅僅是南直隸地界裡那些民憤極大、罪行鑿鑿的士紳豪商。
所涉罪名,皆是抗稅拒繳、瘋狂兼併土地、勾結海盜走私、蓄養私兵對抗官府、公然非議新政,乃至涉嫌參與此前聚眾鬨事的重罪,樁樁件件都夠得上明正典刑,絕非無差別掃蕩。
僅此七十三家,便已是這般光景,可想而知,這幫盤踞江南的士紳,對朝廷早已毫無敬畏之心。陛下說他們「全無恭順之意」,已是留足了情麵。
「公公!」一聲略帶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隻見一名麵色疲憊、滿眼血絲的老帳房,捧著一本厚達寸許、用重磅宣紙裝訂的總帳冊,顫巍巍地躬身呈上,
「南直隸十八府州,涉案七十三家逆產,及其關聯人等抄冇之最終數目,已然全部覈算釐清,一字不差!」
魏忠賢抬眸,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帳冊,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
此次查抄的南直隸逆黨,共計七十三家,遍佈南直隸十八個府州,尤以應天府、蘇州府、鬆江府這幾個膏腴之地為甚。
牽連出的官員更是從南京兵部尚書、佈政使、知府、侯爺、指揮使等封疆大吏,到郎中、員外郎、主事等底層僚屬,足足三百餘人。
一場查抄下來,整個南直隸的官場幾乎被連根拔起,舊人十不存一。而因這些士紳官員被株連的宗族子弟、家僕佃戶、依附商戶,前前後後竟超過了八萬人!
再往下看,纔是真正觸目驚心,光是查抄的土地,就足足有三十萬頃!
三十萬頃是什麼概念?要知道,在洪武二十六年,整個大明在冊耕地不過八百五十萬頃;
而萬曆九年張居正清丈南直隸土地時,此地總耕地麵積也才二百二十萬頃,這三十萬頃,已然占了南直隸總耕地的近七分之一!
再加上其他士紳大族所占土地,南直隸的土地兼併簡直難以想像!
江南素來富庶,魚米之鄉的美名傳遍天下,可這富庶,卻與底層百姓毫無乾係。大片良田被這幫士紳巧取豪奪,儘數歸入囊中,又靠著各種特權隱匿田畝、逃避賦稅。
而朝廷定下的稅糧額度最終隻能轉嫁到僅剩薄田幾畝的貧苦百姓頭上。
百姓們頂著沉重的賦稅徭役,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還要被這幫士紳煽動裹挾,動輒聚眾鬨事,將所有怨氣都撒向朝廷。
魏忠賢越想越心驚,不由得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若再任由這幫蠹蟲這般盤剝下去,要不了五十年,這錦繡江南非得烽火遍地、民變四起不可!怪不得陛下執意派他南下推行新政!
「一幫狼心狗肺的賊子!」魏忠賢低聲咒罵,字字淬著寒意,「拿著朝廷的俸祿,占著百姓的膏腴,卻乾著禍國殃民的勾當!」
他強壓下心頭怒火,繼續翻看帳冊。
除了三十萬頃良田,還有查抄的商鋪、錢莊共計九千三百處,宅院百餘座,糧倉裡的存糧、綢緞莊的布匹更是堆積如山,多到連庫房都塞不下,隻能露天苫蓋存放。
最令人咋舌的是現銀,足足九千八百多萬兩,黃金更是有一百二十多萬兩!再加上那些鹽引、茶引、船引、古玩珍寶、田產鋪麵折價,全部合計下來,竟高達兩萬萬兩一千三百萬兩白銀之巨!
「兩萬萬兩……」魏忠賢低聲重複著這個數字,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隻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早知江南富庶,也知這些士紳鹽商海商富得流油,可「富可敵國」這個詞的分量,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明白。
區區七十多家,其聚斂的財富,竟抵得上朝廷鼎盛時期十幾年的歲入總和。
可平日裡,這幫人一個個卻道貌岸然,在朝堂上義正詞嚴,口口聲聲勸陛下「藏富於民」「勿與民爭利」。
結果轉頭便兼併土地、偷稅漏稅,為了斂財不擇手段,將國庫掏得一乾二淨,把百姓逼得走投無路!
「厚顏無恥!簡直是厚顏無恥!」魏忠賢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哐當作響。
緩了半晌,他才壓下心頭的火氣,沉聲吩咐心腹太監:「快!去請崔都督和錦衣衛指揮僉事楊明輝過府議事,就說本公有要事相商!」
不多時,東軍都督府都督崔旭東、錦衣衛指揮僉事楊明輝便聯袂而至。
兩人一進門,便察覺到暖閣裡的氣氛凝重,又見魏忠賢麵色有異,不由得對視一眼。
魏忠賢冇有過多寒暄,直接將那本厚重的總帳冊遞了過去:「崔都督,楊大人,謀逆案牽連人員最終名冊,以及查抄所得資財總目,都在這裡了,二位自己看吧。」
崔旭東率先伸手接過,他掌管十數萬大軍,平日裡經手的軍餉錢糧數目極大,本以為早已見怪不驚。
然而,當他目光掃過田產總數,略過密密麻麻的店鋪宅院名錄,最終落在那行「總值逾兩萬萬兩一千三百萬兩白銀」的大字上時,饒是他定力非凡,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
「嘶——」
楊明輝見狀,心中好奇更甚,這二月的南直隸,暖意漸生,吸什麼冷氣?他連忙從崔旭東手中接過帳冊,快速翻閱起來。
不消片刻,同樣瞳孔收縮,喉頭滾動,發出了與崔旭東如出一轍的吸氣聲:
「嘶——」
「這……這怎麼可能?區區七十餘家,竟……竟至於此?」
「朝廷歷年徵稅,商稅、礦稅、鈔關,在這些地方推行艱難,每每剛有動作,便被這幫人扣上『盤剝百姓』的帽子。鹽課、漕運更是弊端叢生,虧空巨大。」楊明輝猛地合上帳冊,語氣裡滿是憤懣,
「如今看來,哪裡是國家取之過多?分明是這幫蠹蟲,吮吸民脂民膏太甚!」
「讓他們依法繳納些許稅賦,簡直如同剜他們的肉、要他們的命!這下好了!陛下聖斷,雷霆出手,朝廷這一查,是真的要了他們的命,也徹底抄出了他們的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