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泥濘難行,王二柱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褲腳早已被汙水浸透,黏在腿上又冷又重,他抬頭望向城中心的方向。
晨光中,軍官宅邸方向已有炊煙裊裊升起,隱約似乎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肉香。
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肚子裡頓時咕嚕作響,空得發慌。
新來的總兵殺了貪官,這在街坊之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人人都說大快人心。可王二柱心裡卻像壓著塊石頭,沉甸甸的。
他不懂什麼朝堂大局,也不知「整飭海防」是何等宏圖偉業。他隻知道,那點即便黴變、即便被剋扣得隻剩三成的糙米,也是全家老小吊命的指望。
「殺了貪官,自然是好……」他喃喃自語,腳步慢了下來,望著遠處軍官宅邸的方向出神,
「可萬一,萬一連那點黴米都冇了呢?」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縮了縮脖子,將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磨得發亮的鴛鴦戰襖裹得更緊了些,迎著海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碼頭方向走去,背影漸漸融入沉沉的暮色裡。
而此刻,鎮海衛城中心的指揮使司官署大堂內,氣氛也頗為凝重。
倖存的指揮同知呂楊坐在原本屬於劉猛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手指卻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生性懦弱,能力平平,以往在衛所裡並不受劉猛等人待見,有什麼分贓、走私、勒索商船這類「肥差」從不曾帶他參與,卻冇曾想,這往日之失,反成今日之得。
「呂……呂大人,您倒是拿個主意啊!」一旁的一位指揮僉事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急切與惶恐,
「那羅閻王……羅總兵簡直就是個煞星!過兩日若是派人前來接管衛所,我等……我等該如何是好啊?」
「是啊,呂大人!」另一名李姓僉事附和道,臉上寫滿了惶恐,「要不……咱們趕緊湊點銀子,找找福建巡撫的門路?請撫台大人出麵,上奏朝廷彈劾他濫殺無辜、擅權跋扈?」
「唉,李大人,現在纔想起來燒香拜佛?怕是晚了!」先前開口的王僉事聞言,不禁苦笑一聲,
「你信不信,那漳州府宋知府告狀的文書,這會兒恐怕都已經擺在福建巡撫的案頭了!可那又怎樣?你看那羅總兵像是怕禦史彈劾的人嗎?」
「就連錦衣衛的千戶都對他唯命是從,海澄知縣說抓就抓,絲毫不給漳州知府半點麵子,詔獄一關,生死由人!咱們這點人脈和銀子,在人家眼裡,夠看嗎?」
「那……那總不能坐以待斃吧!」一個滿臉橫肉的千戶猛地站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他媽的,逼急了,咱們到時候就緊閉城門,拉起吊橋,拒不接受他的接管!我就不信了,他羅瀾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率兵攻打朝廷的衛所城池?這可是謀反……」
「放你孃的狗屁!」
他話未說完,呂楊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了起來,手中的茶杯「啪嚓」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色煞白,指著趙千戶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趙老三!你個混帳東西!你自己想找死,現在就去找根繩子上吊,別拉著我們全衛所的人給你陪葬!」
「你眼睛瞎了嗎?冇看見廈門港裡停著的幾百艘钜艦?那船上黑洞洞的炮口比你家的水缸還粗!」
「還拒絕接管?你信不信人家根本不用登岸,隻需一輪炮火,就能把咱們這破城牆轟成齏粉!到那時候,咱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按『抗命謀逆』論處,那是要誅九族的!九族啊!」
呂楊聲嘶力竭的咆哮像一盆冰水,澆醒了趙千戶那點可憐的僥倖,也讓在場所有還存著些許幻想的人徹底清醒過來。
一想到廈門水師那遮天蔽日的帆影和森然排列的重炮,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可這也不能全怪我們啊!」李僉事囁嚅著開口,聲音帶著委屈與不甘,
「天下衛所都是這樣!軍餉拖欠、屯田被占、軍備廢弛,這是兩百多年積下來的弊病,又不是我們幾個人造成的!憑什麼要拿我們開刀?」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聲,眾人紛紛點頭附和,臉上滿是無奈。可再多的辯解,也改變不了眼前的困境,大堂內再次陷入沉寂,隻剩下沉重的嘆息聲。
「那……那呂大人,您說怎麼辦?我們……我們都聽您的。」眾人冇了主意,眼巴巴地看著呂楊。
呂楊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下來。他頹然坐回椅子上,聲音帶著無比的疲憊:「還能怎麼辦?認命!服軟!」
「這位羅閻王,擺明瞭是要拿咱們這些沿海衛所開刀,殺雞儆猴!咱們以前那點破事,哪一樁哪一件能經得起查?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實實、徹徹底底地配合!」
他環視了一圈麵如死灰的同僚,聲音帶著哀求:「各位,回去之後,趕緊把各自手頭上的文檔、帳冊、軍籍名冊、器械清單、船艦記錄,全都整理出來!
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以往虛報的員額、貪墨的帳目,能想辦法補上一點窟窿的就趕緊補。」
「實在補不上的……就……就坦率點認了,或許還能祈求總兵大人法外開恩,饒我等一條性命。千萬別再耍什麼花樣了,咱們……玩不起啊!」
就在眾人麵麵相覷,無奈準備依計行事之時,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堂,聲音帶著驚惶:
「報——!大人,不好了!福建水師……水師的人已經到了城外了!打著『福建水師陸戰營』的旗號,人人披甲,看著精銳得很!還有數十輛大車隨行,不知載的是何物!」
「什麼?這麼快?」呂楊如同被雷擊中,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也顧不得什麼官威體統:「快!快隨我出城迎接!快啊!」
一眾將領也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歪斜的官帽和褶皺的袍服,如同喪家之犬般,跟在連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的呂楊身後,一路小跑著衝向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