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羅瀾一聲令下,經過三日的短暫休整,福建水師再次如同一台戰爭機器般高效運轉起來。
龐大的艦隊兵分數路,自廈門港浩蕩而出,開始全麵接管江浙、福建沿海的所有水師及衛所,開始對早已糜爛的東南海防進行徹底整頓。
與此同時,廈門大營內那場血腥整肅的訊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隨著那些驚魂未定的倖存軍官和各方探子的快船、快馬,迅速傳遍了八閩大地,甚至越過仙霞嶺,直抵浙江、南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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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整個福建官場都為之震動,文官們惶恐於武將權力膨脹,甚至能夠決定文官的生死,而武官們則人人自危。
那位新任的福建水師總兵羅瀾,竟敢不經三法司、不報兵部,一口氣斬殺二十三名高級武官!
各地衛所一時間風聲鶴唳,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鎮海衛因為距離福建水師最近,所以成為了第一批被接管的衛所。
此地與天津衛、威海衛、金山衛並稱為「明朝四大衛」,設於洪武二十一年,位於漳州府漳浦縣,扼守閩南門戶。
按製應轄官兵五千六百人,戰船三十餘艘,屯田二十萬畝,肩負拱衛漳州灣、抵禦倭寇海盜之重任。
鼎盛之時,城內衛學中書聲琅琅,武備嚴整,素有「武功鎮海疆,文教冠閩中」之譽,是大明海防體係中級別、地位最重的衛所之一。
然而,正是這樣一個聲名顯赫的軍事重鎮,其指揮使劉猛,前兩日卻在眾目睽睽之下,於廈門水師大營被新任福建水師總兵羅瀾以雷霆手段當眾斬首。
更令人心驚的是,當日奉命前往廈門大營的衛所高層,包括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等十餘人,最終活著回到鎮海衛的,隻剩下素來被視為懦弱無能、在權力圈層中被邊緣化的指揮同知呂楊,以及幾名品階較低、同樣不起眼的指揮僉事。
當訊息傳回衛所的時候,整個鎮海衛上下都為之震動,尤其是那些往日裡圍繞在劉猛身邊,靠著盤剝軍餉、勾結海商、默許走私而吃得腦滿腸肥的軍官們,更是如喪考妣,深感滅頂之災即將來臨。
鎮海衛占地廣闊,幾近一座小型縣城,內有軍戶四千餘戶,連同家眷逾數萬人。依明初軍屯舊製,衛所士兵分為兩類:一為「操軍」,專司防守操練;二為「屯軍」,專司墾殖屯種,以充軍糧。
屯軍按丁授田三十至五十畝,需按例繳納屯糧;操軍則月支糧米一石,其家眷(妻、子)亦循製支給月糧,以固軍需。
可福建本就「八山一水一分田」,加之二百餘年土地兼併愈演愈烈,豪強、勢宦巧取豪奪,多數軍戶名下田地早已被侵吞殆儘,僅剩些貧瘠山坳薄土,收成尚不足餬口。
而此時正值明朝後期,遼東戰事像一頭吞噬銀兩的巨獸,使得本就空虛的國庫更加枯竭,兵部那幫老爺們連京營九邊的軍餉都拖欠數月,遑論遠在閩南的衛所?
即便偶有撥款,經過戶部、兵部層層剋扣,再到都司、衛所軍官的雁過拔毛,最終能發到普通軍戶手中的,已不足三成,且常年拖欠,且多以黴變糙米、朽木柴薪抵充,形同施捨。
朝堂的老爺們忙於黨爭和遼東戰事,對於東南這些「承平已久」的沿海衛所,既無暇顧及,也無力撥款整頓,隻能任其朽壞。
衛所的這些個軍戶們,名義上世代為兵,但實際上,僅靠那點微薄得時常拖欠的糧餉,根本無法養活一家老小。
於是,軍戶們隻得另謀生計,家中的青壯替商賈扛包運貨,老弱入山伐薪燒炭,婦孺沿街叫賣草鞋、醃菜,更有甚者,典妻鬻子,隻為換一口活命糧。
一件祖傳的、打滿補丁的鴛鴦戰襖,往往是一家人最體麵的財產,一家五六口輪著穿。誰要出門辦事,誰才披上那件褪色發硬、補丁疊補丁的紅藍布衣。
而衛所也是年久未修,其城牆本是抵禦外敵的屏障,如今大段的夯土牆體坍塌剝落,露出內部的碎石和草筋,牆頭上荒草萋萋,幾乎看不到守衛的身影。
城內所謂的「街道」,不過是房屋之間自然形成的泥濘小徑,坑窪不平,汙水橫流,垃圾遍地,散發出陣陣腐臭。
道路兩旁,是密密麻麻、低矮破敗的茅草屋或土坯房,牆壁傾斜,屋頂漏雨,彷彿一陣稍大的海風就能將它們連根拔起。
隻有城中心那片區域,屬於指揮使、千戶等軍官的宅邸,尚且能看到青磚黛瓦、雕樑畫棟的痕跡,與周圍的貧民窟般的景象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就是大明王朝賴以守衛萬裏海疆的「海防重鎮」?
指望這樣一支裝備廢弛、生計無著、士氣淪喪到極點的軍隊去對抗凶悍的海寇乃至船堅炮利的西夷,簡直是天方夜譚。
眼前的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龐大帝國深入骨髓的腐朽與衰頹。
若是冇有朱由校的穿越,這承平已久的東南,幾十年後也將在建奴的屠刀和劫掠下,淪為人間煉獄。
羅瀾連斬二十餘名高級將領的訊息,在鎮海衛軍官中引發了巨大恐慌,但對於底層的普通軍戶,在最初的震驚過後,湧上心頭的則是更深沉的憂慮。
他們的生活本就脆弱得像狂風中的殘燭,朝廷那點微薄的糧餉雖然時常拖欠、剋扣,但好歹是一點盼頭,能稍微補貼下艱難的生計。
鎮海衛東北角,一處低矮的土坯房內。
女人撩起打滿補丁的衣角,擦了擦手,望向蹲在門檻上的丈夫王二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當家的,你聽說了嗎?衛裡都在傳,說新來的總兵爺,把指揮使劉大人都給……砍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那往日剋扣咱們的糧餉,會不會……這下能發下來了?」
王二柱冇回頭,隻默默看著院子裡兩個個麵黃肌瘦的孩子在撿拾柴火。他身上那件褪色嚴重的鴛鴦戰襖,肘部早已磨得透亮。
「別想那些冇影兒的事,糧餉發不發,不是咱們能說了算的。」他悶聲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今日還去碼頭卸貨,那海商說了,卸完這船貨能給三百文錢,夠買十升雜米,這個月好歹能撐下去。」
李氏冇再說話,隻是低頭搓著粗糙的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炕頭上,兩個孩子睡得正香,小的那個身上蓋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麻衣,露在外麵的腳凍得通紅。
王二柱看著孩子,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楚——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出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我去碼頭了,碼頭管飯,你們不用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