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熊廷弼,這位因遼戰之功封侯的兵部尚書,是朝中少數真正懂兵事的大臣,此時儼然成了眾人的主心骨。
熊廷弼沉吟良久,緩緩道:「水戰與陸戰截然不同,非比拚士卒勇猛便可取勝,戰艦大小、火炮威力,纔是決勝關鍵。」
「我雖未曾指揮過海戰,但聽聞西夷戰船雖數量不多,火炮卻頗為犀利,射程遠在我軍舊式火炮之上。再加上海路遙遠,我軍勞師遠征,士兵水土不服、補給線綿長,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冇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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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直沉默的徐光啟也開口,語氣也是頗為凝重,
「我曾與西洋傳教士多有往來,得知西夷極擅遠洋航行,其戰船可跨萬裡重洋;現今我軍所用的紅夷大炮,便是仿製其火炮改進而成,雖不及陛下軍器局新造之火炮犀利,但其火炮之精良,仍不可小覷。」
「更要緊的是,西夷盤踞南洋多年,熟悉海域潮汐與港口地形,我軍水師初涉南洋,怕是要吃地形不熟的虧。」
眾人聞言,心中更是沉了半截。連熊廷弼和徐光啟都如此不看好,此戰前景著實令人擔憂。
「二位大人所言極是。」畢自嚴接著說道,「如今國庫雖略有盈餘,卻經不起長期戰事消耗。一旦戰事開啟,戶部怕是獨木難支。」
「陛下少年天子,血氣方剛,此次決策,想必是對萬曆三十一年呂宋慘案耿耿於懷,欲為萬民報仇。」
「然則國事重大,不可單憑一時意氣行事。此時大舉興兵,恐動搖國本。不如我等一同麵聖,勸諫陛下暫緩用兵,待新政見效、國力充盈之後,再圖南洋不遲。」
「好!事不宜遲,我等這就入宮麵聖!」熊廷弼性子急躁,當即起身就要往外走。
「熊尚書稍安勿躁。」一旁沉默許久的內閣首輔方從哲抬手阻攔,語氣沉穩,
「司禮府劉公公那邊剛剛派人過來,說陛下三日後要在乾清宮召開小朝會,屆時不僅六部尚書,五軍都督府的勛貴們也要參加。」
「陛下既已定下朝會,我等此時貿然求見,恐難入聖聽。不如等到朝會之時,再一同陳述利害,或能使陛下迴心轉意。」
「五軍都督府的勛貴?」眾人麵麵相覷,「陛下召見那些勛貴做什麼?」
「自陛下當眾誅殺成國公,收回京營兵權後,這幫人可以說是老實的像鵪鶉一樣,為了保住自家的爵位,將各自有些的子輩送進武略院進修?」
方從哲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陛下此舉,怕是另有深意。或許......是想借勛貴之勢,為遠征之事立威,或是要進一步整飭軍務。無論如何,三日後的朝會,恐怕都不會太平。」
文淵閣內再次陷入寂靜,大臣們臉上皆佈滿憂色。
他們可不知道朱由校手中有係統助力,更不知道福建水師的真實戰力,但僅憑過往經驗判斷,這場席捲東南與南洋的戰事,無異於一場豪賭。
正如方從哲所說,勛貴們接到旨意後,各府邸內也是一頓雞飛狗跳。
英國公府後花園,秋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光影。
張維賢斜倚在鋪著軟墊的躺椅上,目光落在麵前兩個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長子張之極、次子張之振。
看著他們日漸魁梧的身形和眉宇間多出的幾分剛毅與沉穩,身上的那身武略院製式武袍襯得他們愈發英氣勃發,他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
自從去年響應陛下旨意,將兩個兒子送進帝國武略院深造以來,短短不到一年時間,這兩個曾經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竟似脫胎換骨般,再不見往日的輕浮模樣。
他可是打聽清楚了,那武略院的教習和教官,都是陛下從龍驤軍、天樞軍、天策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宿將和百戰老兵。這些人眼裡隻有陛下,隻知遵旨行事,對學員的要求可以算得上是嚴苛。
每日寅時起身,先練兩個時辰「弓馬膂力」,騎射、舉重、攀爬樣樣不落;上午習讀各類兵書,聽教官講解歷代戰例;
下午要麼是「騎術」「技擊」實操,刀槍棍棒皆要精通,要麼是「火器演放」,從燧發火銃到弗朗機炮,需親手演練裝卸、瞄準、發射;
晚上還要進行「佈陣推演」,用沙盤模擬戰場局勢,常常到深夜才能休息。
那些錦衣玉食慣了的勛貴子弟哪裡吃過這種苦,紛紛哭著喊著要退學,結果被武略院按「逃兵」論處,要軍法處置。
最後還是幾位勛貴親自跑到陛下麵前求情,才得以法外開恩,但陛下也放下話來:「再敢有退縮者,直接降爵削籍!」
那幾個勛貴子弟回家後差點被打得半死,若不是怕影響在武略院的課業,怕是真要被打殘了。
想起陛下當初的那句話,「他們既生在勛貴之家,享受帝國的資源與特權,便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隻要他不是個殘廢,朕便能將他們鍛造成一柄柄保家衛國的利刃!」張維賢不由感慨萬千。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大明開國以來,勛貴曾手握兵權、榮耀無限,可正統年間土木堡之變,先祖張輔等一眾勛貴精銳戰死沙場,勛貴集團元氣大傷、青黃不接。
而後文官集團趁勢崛起,出了個於少保這樣的狠人,將兵權收歸兵部,此後文官掌兵漸成常態,勛貴們卻逐漸淪為「圈養的富貴閒人」,空有爵位卻無實權。
而陛下登基後,不僅不猜忌勛貴,反而恨他們不爭氣,專門設立武略院培養勛貴子弟,這分明是要給勛貴一條重新崛起的路。
這不禁讓他這位老將的心也熱了起來,為了不辜負這份機遇,張維賢收起了往日的閒散,重拾祖傳的兵書與戰策,每日研讀至深夜;
甚至放下英國公的身段,親自登門拜訪天樞軍、天策軍的幾位宿將,請教戰場指揮、陣法排布之道,姿態謙遜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