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改製之事,前期雖有爭議,但陛下也做出了一定讓步,加以恩科,眾人心中已有準備。如今不過是最終明確,交由禮部牽頭製定詳細章程並執行而已。
因此,在此議題上,並未立刻引發激烈爭論。
良久,首輔方從哲緩緩開口:「科舉改製之事,陛下此前已有明示,既已定下,禮部依旨執行便是。隻是重振官學一事......」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我大明官學確已瀕臨崩潰。富庶之地尚可維持,貧瘠之處連教諭都已空缺,學舍破敗不堪。加之土地兼併,百姓餬口尚難,何談送子入學?是時候好生整頓了。」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深知大明目前的官學體係確已瀕臨崩潰。
除了南直隸、浙江等富庶之地尚能維持基本體麵,多數省份,尤其是北方及西南偏遠州縣,官學狀況慘不忍睹——學田被侵占,教諭名額空缺多年,學舍傾頹破敗,形同虛設。
加之近年來土地投獻之風愈演愈烈,普通百姓維持生計已屬不易,哪有餘力送子弟入學讀書?
因此,對於陛下決心撥亂反正、重振官學,在理念上,多數人是認可的。大家都明白,大明的官學體係,確實到了非整頓不可的地步了。
更何況,如今北邊遼東戰事已平,每年耗資巨大的「遼餉」得以停徵,朝廷財政壓力大減。戶部與都察院聯手,雷厲風行地追繳歷年欠稅,清理被豪強侵占的官田、屯田,成效顯著。
眼下的大明財政,雖還未到可以肆意揮霍的程度,但太倉已然充實,絕非昔日萬曆後期那般捉襟見肘、寅吃卯糧的光景了。
提及財政,戶部尚書畢自嚴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他這個戶部尚書,直到近一年來,才真正當出些滋味來。
太倉庫的存銀,在短短不到一年時間裡,從岌岌可危增至三百餘萬兩,各地常平倉、軍儲倉也是穀米充盈。手裡有糧,心中不慌,這是他敢於麵對任何大型工程計劃的底氣所在。
然而,當眾人的目光再次掃過題本上那具體的數字——「三千所開蒙小學」、「五百所縣學」、「一百二十所府學」,並且還要為蒙學孩童提供每日兩餐飯食時,仍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花費,無疑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規模……確實空前。」畢自嚴撫須沉吟,字斟句酌,「不過,若能精打細算,分步實施,也並非不可為之。」
「許多州縣舊有學舍地基尚在,隻需在其基礎上加以修繕,便可省去大量營建之費。此外,或可明發諭旨,鼓勵地方殷實商賈捐資建學,朝廷予以旌表或適當優免,如此亦可緩解部分壓力。」
「至於最緊要卻無力自建之處,再由官府撥款新建。五年之期,若籌劃得當,完成陛下要求,應非妄言。」
工部尚書徐光啟隨之微微頷首,介麵道:「工部可統籌全域性,製定標準圖樣,督導各地依規營造,並可擇其緊要、典型者先行試點,以積累經驗,逐步推廣。物料、匠役等事,工部責無旁貸。」
顧秉謙見氣氛融洽,順勢接過話頭,向在座諸位拱手一圈:「如此,日後這修繕重建學校之事,便有勞徐大人、畢大人多多幫扶了。」
「至於各地官員興學之勤惰,納入其政績考覈一事,則更要仰仗王大人鼎力相助了。」
吏部尚書王在晉回答得頗為爽快:「考覈乃吏部分內之事,隻要陛下明發旨意,確定考覈標準,吏部自當嚴格遵照執行,絕無掣肘之理。」
接下來,關於各地官學師資教諭的來源問題,顧秉謙立刻拱手,語氣肯定地迴應:
「此事陛下已有周全安排。五年之內,各級官學所需之教諭、訓導等員額,必定配置齊全,絕不致有廟無僧。」
這纔是朱由校整盤謀劃的核心所在,若仍由那些固守陳規、空談性理的腐儒執掌教席,那他這番興學之舉,無異於為舊學續命,與他的初衷背道而馳。
這批新學師資,將主要由務實乾練的係統官員中遴選,再輔以通曉算學、見多識廣的係統商隊精英,甚至可選拔部分通文墨、明事理的係統老兵充任武學教習或蒙學師長。
總數不過數千人,以他如今掌控的資源,調配起來並非難事。
至於最後的整頓書院一事,在座諸公更是心照不宣。
自從去年朝廷以「結黨亂政」為由查抄東林書院以來,錦衣衛與各地官府對江南及其他文風鼎盛之地的私立書院進行了一連串的打壓與清理,其勢已大不如前。
如今陛下欲藉此勢態,一舉將那些尚有影響力和實體院產的書院收尾整頓,其場地、房舍正好可以改造為官辦學府,可謂一舉兩得。
一番深入細緻的商議下來,在重建官學體係這項龐大工程所需的「錢」「物」、「人」等關鍵環節上,似乎都達成了初步的共識,閣內的氣氛一度顯得頗為和諧。
然而,當話題不可避免地再次深入,觸及到陛下對於官學乃至科舉「教學內容」的具體改革要求時,那潛藏的矛盾終於爆發了出來。
一直強壓著不滿的刑部尚書黃克瓚,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將茶盞往案幾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脆響,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麵色漲紅地霍然起身:
「荒謬!簡直荒謬絕倫!」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聖人學說,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根本!如今竟要與那些算學、律法甚至工匠雜技並列,比重還要大幅削減?」
「八股文取士,沿用數百載,體製嚴謹,最是能考校士子之學養功底,豈能因陛下一時之喜惡,說廢就廢?」
他環視在場眾人,目光尤其在顧秉謙、徐光啟臉上停留,痛心疾首道:「讓垂髫稚子不去潛心誦讀《四書》《五經》,明聖賢之道,反而去學什麼算學、錢糧換算,甚至《大明律》條文?這豈不是本末倒置,誤人子弟!」
「長此以往,十幾年後之朝堂,袞袞諸公,豈不都成了一群隻知錙銖必較、拘泥律條,而於聖賢大道、經國韜略一無所知的庸吏俗員?國將不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