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秉謙屏息凝神,深深垂首:「請陛下明示,臣恭聆聖訓。」
「其一,科舉內容之革新,必須落地生根,見其實效。」朱由校語速緩慢,字字千鈞,
「自今歲秋闈及明歲恩科始,策論占比提至四成,算學列為附加科,成績卓異者,殿試時酌情加分。三年之內,算學必須納入科舉必考科目,最終形成『經義三成、策論四成、算學三成』之新格局。
「其中經義不再拘泥八股格式,須言之有物、切合時務;策論須以實證立論,凡論及錢穀刑名之事,必輔以算學驗證。算學內容須涵蓋賦稅計算、錢糧換算、田畝丈量等實務;
還要適當新增《大明律》中《吏律》、《戶律》、《刑律》關乎官員職責、民生治理之要義,列為科舉必考,告訴這幫士子,『枉法贓八十貫絞』、『不枉法贓一百二十貫,杖一百流三千裡』之鐵律,不要以為戴上烏紗就可以貪墨瀆職、肆意妄為、以下犯上!
此事關乎取士標準之更易,天下矚目,若辦不好,或陽奉陰違,」皇帝目光微冷,「就休怪朕老帳新帳,與你一併清算。」
「臣遵旨!必竭儘全力,推行無誤!」顧秉謙伏地叩首,額頭沁出冷汗。
「其二,重建官學體係,貫通育才之道。」朱由校繼續道,
「在現有社學、縣學、府學基礎之上,五年之內,於全國各州縣修繕興建三千所『開蒙小學』,專收八至十二歲稚齡童蒙。無論出身士紳寒門,皆可免費入學,並由官府每日供給兩餐飯食,以解貧家後顧之憂。
「課程除《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學基礎外,必須加入簡單算學及基礎農工知識。朕不僅要讓寒門子弟有書可讀,更要讓大明的新一代,不再隻知埋頭吟誦『之乎者也』,而能瞭解『民生實務』,明曉世間萬物之理。」
「另,修繕擴建五百所縣學,一百二十所府學,現有之國子監生,朕將委派專人重新考校,學行優良者留,不合格者一律退回原籍府學重修。
「自此之後,大明教育當確立明晰階梯:小學考覈合格,方可獲童生身份,入縣學進修;縣學考覈通過,得秀才身份,方可入府學深造;府學精英,經考覈成為舉人,方能進入國子監就讀,非有五年以上官學經歷者,不得參加科舉,亦不得授官。
其中天資卓絕、成績優異者,甚至可提前畢業,量才錄用。務求使人才選拔,環環相扣,層層遞進,野無遺賢。各地官學入學人數及考覈通過率,將納入地方官員政績考覈,優異者優先升遷,懈怠者嚴懲不貸。
「其三,整頓天下書院。」朱由校語氣斬釘截鐵「教育乃國之根本,社稷重器,絕不容許私人隨意立院授徒。」
「若有致仕官員、地方名士,確有其才實學,且心懷忠君報國之念,經朝廷嚴格稽覈後,朕可特許其進入新設之官學體係擔任教授,領受朝廷俸祿,名正言順地為國育才。」
顧秉謙徹底震驚了,修繕建造如此多的官辦小學,還要免費招生,還提供免費膳食!還將教育成效與官員考覈掛鉤!這不僅是前所未有的創舉,更是需要耗費海量錢糧的浩大工程!
他抬頭望向禦座上的年輕帝王,隻見對方眼中儘是無可動搖的堅定與果決。他連忙壓下心中驚濤,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因震撼而略顯沙啞:
「陛下……陛下此乃澤被萬世之千古善舉!聖心燭照,念及天下寒微,臣……臣感佩萬分!定當傾儘心血,推進官學建設,務使天下孩童,無論貧富,皆能沐浴陛下之浩蕩皇恩!」
朱由校看著他恭敬的模樣,嘴角微露笑意。免費食宿對他而言不算什麼,一群半大孩子能吃多少?他朱由校最不缺的就是糧食。
這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天下,隻要這些孩子在他規劃的體係下接受教育,他相信不久之後的大明必將湧現一批勇於改革、實乾擔當的急先鋒。想到這裡,他不禁升起一種玩養成遊戲的成就感。
「此事所需經費,內帑可先期撥付三成,作為啟動及示範之資。其餘部分,後期由地方官府於正項稅收中劃撥支應,並鼓勵勸導各地殷實商賈捐資助學,朝廷可酌情給予名譽或政策優待,以期群策群力,共成盛舉。」
他話鋒隨即一轉,警告意味森然:「然,你需給朕牢牢記住!朕興辦小學,重建官學,非為博取一時虛名,乃是為了夯實國基。此事關乎國運,若有人敢在經費上動手腳,中飽私囊,或因循懈怠,延誤大計,」
皇帝目光如刀,冷冷掃過顧秉謙,「無論涉及到誰,朕定斬不饒!」
「臣絕不敢!」顧秉謙嚇得渾身一顫,再次叩首,「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定當專款專用,絕不私吞分文!」
「起來吧。」朱由校語氣緩和下來,
「隻要你一心為朕辦事,朕保你榮華富貴;另外,朕也會為你安排得力的副手和足夠的官員,幫你儘快打開局麵,梳理地方事務。」
「地方若遇阻力的,朕亦會諭令錦衣衛暗中配合,為你掃清障礙。」
這番話,既是許諾,更是無形的掌控。顧秉謙聽得明白,這是將他徹底綁上天子的戰車。
他連忙表態,聲音懇切至極:「陛下天恩,委以重任,信重若此,臣縱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
朱由校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朕知曉了,下去吧。好生準備交接事宜。」
「臣遵旨!謝陛下恩典!臣告退!」顧秉謙再次叩首,方纔躬身退出暖閣。
直至轉身背對禦座,他纔敢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赫然發覺後背的緋色官袍,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緊貼肌膚,一片冰涼。
侍立一旁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劉若愚,眼觀鼻,鼻觀心,直到顧秉謙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之外的陰影中,方纔猶豫了片刻,趨前幾步,來到禦案旁;
一邊為皇帝續上熱茶,一邊壓低聲音道:「皇爺,這顧秉謙前倨後恭,見風使舵可謂極致。如此無骨無節之輩,用他來執掌禮部、推行此等關乎國本的緊要新政,奴婢……奴婢心下總覺得,是否……當真穩妥麼?」
朱由校端起那盞新沏的雨前龍井,茶香氤氳,他輕輕吹開浮葉,呷了一口,方淡然道:
「穩妥。無骨之人,最是畏懼權勢;貪利戀位之輩,最易以利驅之。而普天之下,還有誰比朕的權勢更大?還有誰能比朕給他的更多、更名正言順?」
他放下茶盞,目光深邃,「讓他去衝殺,去得罪天下那些固守舊利的士紳,再合適不過。」
「他就是朕手中一把刀,用其鋒刃即可,難道還要計較一把刀是否有風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