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愛卿,教化乃「治國安邦之根本、人倫秩序之基石、民風淳樸之源頭,你在禮部任職多年,想必對國朝文教之事頗有心得,可否為朕解惑?」
顧秉謙心中稍定,知道前麵是陛下的考校,現在纔是真正進入正題,當即整肅衣冠,從容應答:
「陛下以教化喻國本,實乃至理名言。臣在禮部二十餘載,親歷文教興衰,深知其關乎國運。太祖高皇帝雖起於寒微,卻深明『建國君民,教學為先』之道,開國之初便定下崇儒重教之基。」
他略作停頓,見皇帝神色專注,便繼續詳述:「我朝自洪武肇始,便極重教化。洪武八年,太祖下詔『天下立社學』,明令『每五十家設社學一所』,『延師儒以教民間子弟』。同時確立府、州、縣三級官學體係:府設府學、州設州學、縣設縣學,開歷代未有之係統官學規模。」
「至永樂年間,此製更臻完備。」顧秉謙如數家珍,「全國有官學一千二百餘所,衛學二百餘所專教武官子弟;社學之數,更如星羅棋佈,遍及城鄉。」
「有意思。」朱由校忽然插話,眼中閃過思索之色,「如此說來,我大明早已建立起從京城到地方的完整教化體係?」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伴你閒,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陛下明鑑。」顧秉謙躬身道,「不僅如此,生員名額亦有精細規製。禮部根據地方人口、賦稅覈定:府學廩生四十人,州學三十人,縣學二十人。」
(廩生可領官府補貼,歲給米六石;額外錄取者稱增生,名額與廩生相當卻無補貼;再額外錄取稱附生,無名額限製。這便是『廩—增—附』三級體係。)
朱由校聽得入神,不禁暗嘆太祖朱元璋真乃一代雄主。在元末戰亂的廢墟之上,竟能構建起如此縝密周詳的教育體係。
雖以數百年後的眼光審視,其中不免有其時代侷限,然在當日,能有這般製度設計與遠見卓識,已堪稱曠世罕有。
顧秉謙察言觀色,見皇帝興致正濃,語氣漸沉:「然自成化以降,情形漸變。民間書院開始興盛,多由致仕官員、地方名士倡辦。此類書院初時確也育才無數,講學論道,蔚然成風。然近年來,其弊漸顯,魚龍混雜,已非昔日純粹向學之所。」
他略一斟酌,「其中一些書院,假講學之名,行結黨之實。無錫東林書院便是其中典型。其門前所懸『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一聯,看似胸懷天下,正氣凜然,實則暗藏乾政弄權之心。」
「各地書院往往相互聲援,師生以門戶相標榜,以學問為黨爭之具,漸成朋黨之勢,乾預朝政,淆亂視聽。此風若長,實非國家之福。」
「更嚴重的是,」他神色愈發凝重,言語中透出深切的憂慮,「自嘉靖以來,官學衰敗之勢,觸目驚心。多地官學學田被地方豪強巧取豪奪,教諭俸祿常年拖欠,以致師道不存,尊嚴掃地;因經費匱乏,學舍多年失修,樑柱傾頹,窗牖破敗,難以為繼;衛學停辦近半;至於太祖當年苦心推廣之社學,更是十不存一。」
言及此,朱由校心中也是一驚,細細想來,歷史上的大明衛所曾是何等的人才淵藪,堪稱支撐帝國半壁江山的基石。
文官之中,如力挽狂瀾的張居正出自荊州衛,督師薊遼的孫承宗出自保定右衛,剛正不阿的袁可立出自睢陽衛;抗倭名將戚繼光出自登州衛,俞大猷出自漳州衛,鎮守邊陲的麻貴出自大同右衛,孫傳庭出自山西振武衛,忠烈殉國的盧象升出自南京鷹揚衛。
這些熠熠生輝的名字,其背後無不有著衛所與衛學的深刻烙印。而今,這曾培育出無數棟樑之才的重要途徑,竟凋零衰敗至此,思之豈不令人扼腕?
「如今天下教育多賴私塾,然師資良莠不齊,貧寒子弟無力就學。富者延名師,歲費百金;貧者就學於落第秀才,所學有限。長此以往,貧者愈無以進學,富者獨占教化之利,教育之道,已然失衡。」
暖閣內一時寂靜,朱由校佇立窗前,望著宮牆外隱約可見的街市,神情複雜。
他想起前世那些為教育資源不均而吶喊的人們,冇想到在大明,這個問題同樣如此尖銳。
「國子監現今如何?」皇帝緩緩轉身,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國子監,雖編製俱全,監生眾多,然近年亦多流於形式。監生來源複雜,有憑真才實學考入的舉監,有地方推薦的貢監,有憑祖蔭入讀的廕監,還有捐資入學的例監。
來源既雜,心思各異,潛心向學者十中無一,學業質量自然參差不齊。」
他措辭委婉,但朱由校已然聽懂了弦外之音——國子監的框架雖在,但內裡早已空疏,別指望能從其中選拔出多少經世致用的真才了。
朱由校緩步走回禦座,手指輕叩龍椅扶手,看著眼前這位剛剛還惶恐不安、急於撇清關係的禮部侍郎,此刻卻能侃侃而談,將國朝文教利弊剖析得條理清晰,心中不由對此人評價略有改觀。
「此人雖熱衷權勢,德行有虧,然其才學閱歷,確也深厚。若駕馭得當,未必不能成為推行新政的一把利器。」
片刻沉默後,他忽然問道:「顧秉謙,今日召你前來,是朕有意擢升你為禮部尚書,總攬科舉革新與全國文教振興事宜。此任關係國本,千鈞之重,你可願擔當?」
顧秉謙心中狂喜,麵上卻愈發恭謹,重重叩首:「臣顧秉謙,蒙陛下天恩,信重若此,敢不竭儘駑鈍,肝腦塗地以報!定當儘心竭力,輔佐陛下推行新政,振飭文教,雖萬死而不辭!」
「肝腦塗地倒不必。」朱由校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陡然轉沉,「但你要記住,禮部是朕推行文教改革的門戶,容不得半分懈怠與私弊。朕給你五年時間,你需為朕完成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