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身著常服,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一塊玉佩。
方纔李邦華對科舉規程的詳儘講述,讓朱由校愈發清晰地意識到,若繼續沿用舊製,選出的不過是一批批「隻通章句、不諳實務」的官場老爺。
那些皓首窮經的舉子,即便能將「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卻連最基本的糧穀折算、田畝測量都一竅不通,這樣的人進入仕途,如何能應對遼東戰後的殘破、漕運的積弊、民生的凋敝?
念及此處,朱由校目光漸銳,他看向眼前兩位閣老,語氣頗為凝重:
「朕觀近年科舉行文,漸趨浮華僵化。士子們埋首故紙堆,皓首窮經於『四書五經』的章句之學,寫出來的八股文對仗工整、辭藻華麗;可一談及漕運如何疏通、軍屯如何經營、錢法如何穩定,便兩眼一抹黑,隻會說些『仁政愛民』的空泛之詞。」
他抬手輕輕的拍在禦案上,「長此以往,所選之才,豈非儘成紙上談兵之輩?朝堂上需要的是能扛事的乾吏,而不是隻會吟風弄月的清談客!」
方從哲聞言,心中一緊。每次陛下用這種語氣說話,朝堂之上必有一番大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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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瞥向身旁的李邦華,見對方也是眉頭深鎖,顯然與自己一樣,察覺到陛下這番話絕非隨口說說。
果然,朱由校語氣愈發堅定:「因此,朕以為,此次科舉,乃至日後,當在考試內容上有所調整,以引導士風,切於實用。」
「陛下之意是……」李邦華躬身問道,聲音裡透著謹慎,試探著陛下的想法;科舉乃千年成規,牽一髮而動全身,任何改動都可能引發士林震動。
「其一,重策論!」
「殿試及會試後場之策問,當緊密結合當下時務,如遼東戰後治理、漕運利弊、邊鎮軍屯、錢法流通、乃至工器改良等具體問題。
朕要看的,是士子們洞察時弊、提出切實解決方略的能力,而非空泛的道德文章。」
「其二,」他稍作停頓,說出了更讓兩位老臣震驚的想法,「當增設算學考覈!不必如經義般艱深,但需考察《九章算術》等基礎,涉及田畝測量、糧穀折算、工程估算等實用計算。
治國理財,豈能不通數算?此科可置於鄉試、會試之中,比重初期不必過高,但必須考!」
見二人麵露詫異,朱由校舉例道:「今年遼東軍糧起運,有個進士出身的侍郎連『石與鬥』的折算都弄不清,導致三千石糧食滯留在碼頭,險些誤了軍機大事——這樣的人,即便經義再精,又有何用?」
這話讓方從哲與李邦華麵麵相覷。算學在歷朝歷代皆屬「雜學」,從未入過科舉正科,陛下此舉,是要打破「經義獨尊」的局麵?
「既然算學如此重要,為何不能入科舉?」朱由校追問,
「歷朝歷代皆重『六藝』,禮、樂、射、禦、書、數,『數』本就是聖賢所重,為何到了我大明,反倒成了『雜學』?朕非要打破這個偏見不可!」
李邦華剛想開口勸諫,卻見朱由校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語氣緩和了幾分:「朕並非要廢棄經義,聖賢之道仍是根本。然,取士比例當有所調整。朕意,日後可逐步形成經義、策論、算學並重之格局。
譬如,經義基礎占其四,策論見識占其四,算學實用占其二。具體比例,禮部可聯合翰林院再詳議。此次秋闈,先放出風聲,強化策論比重,引入算學初試,讓天下士子早作準備。」
方從哲深吸一口氣,他明白皇帝這是要動搖數百年的取士標準了。
「陛下勵精圖治,欲得實乾之才,臣等明白。然……此議若出,恐在士林間引起巨大波瀾。八股取士,沿襲已久,天下讀書人窮儘心力於此,驟然變革,反對之聲恐怕……」
「朕知道會有阻力,可朕不怕諫言,更不怕反對!」朱由校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絲少年帝王的霸道。
「任何改革,皆不可能一帆風順。然,弊病已顯,豈能因噎廢食?我大明需要的是能臣,是乾吏,是能匡扶社稷、應對危局的務實之士,而不是隻會捧著聖賢書指責新政的腐儒!」
他的聲音在乾清宮內迴蕩:「此事,朕意已決。禮部空缺,朕會儘快選定敢於任事、明體達用之人出任尚書,主持此番革新。」
「二位閣老,科舉籌備便依此方向進行。詔令起草,需將朕重實務、策論、算學之意,明確宣示天下,讓士子們早作準備。」
方從哲與李邦華對視一眼,皆知陛下意已決,再勸無益,隻得躬身應道:「臣遵旨。」
就在暖閣內的氣氛稍緩時,朱由校想起前日與孫傳庭的談話,又開口道:「另外,朕還有一事與二位先生商議。」
他神色凝重地說「國朝選官,隻重科舉出身,考中進士者多直接授官,或入翰林院清貴之地,或外放知縣一方父母官。」
「可這些士子初入仕途,對地方政務一無所知,一縣人口數萬之眾,錢糧徵收、刑案審理、徭役攤派、水利修繕,哪一項不繁雜?
更遑論地方胥吏與士紳大族勾結多年,形成的利益網——一個剛出象牙塔的文弱書生,如何能拿捏得住?」
朱由校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前日孫傳庭與朕閒聊時曾說過,他在陝西涇陽縣任知縣時,初到任也曾被縣丞與糧吏聯手欺瞞,稅糧帳冊上的『虛數』與『實數』相差三千石,若非他仔細覈查,險些釀成大錯。」
「那孫傳庭是萬曆四十七年進士,算得是科舉出身中的佼佼者,尚且要栽跟頭,更何況那些資質平庸之輩?可見,隻靠科舉選官,不加以實務培訓,即便選來的是『英才』,也難擔大任。」
方從哲點頭附和:「陛下所言極是。歷來新科進士多需歷練,隻是以往多靠『師友相帶』,若無良師指引,很容易被地方胥吏糊弄,甚至同流合汙。」
「因此,朕有意,日後凡新科進士授官者,皆需先入『吏政講習所』培訓六個月,教他們如何應對地方政務、如何覈查帳冊、如何......等。」
「培訓結束後,需通過考覈方可授官——考覈不合格者,延期再訓,直至合格;若三次考覈不通過,直接取消授官資格,」
兩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又隱隱有些憂慮。
這『吏政講習所』乃去歲陛下親命傳奉官吳懷瑾為提調組建,他們也曾去過幾次。其中專門為翰林院與年輕官員講解錢糧覈算、刑案審理、地方治理實務、大明過往之輝煌等,講師皆是經世大才,授課內容極為務實。
這培訓本身無可厚非,但若長此以往,朝堂眾臣皆出於『吏政講習所』,皆出於陛下親信,日後朝堂之上,「帝黨」勢力恐會愈發龐大。
但這話他們自然不敢明說,害怕朝堂之上都是皇帝親信?怎麼,你有異心?你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