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曳,映照著糧商王世榮那張精於算計的臉。他指節輕叩紫檀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眼神閃爍:
「皇帝此番閱兵,邀天下士紳觀禮,此乃天賜良機。速傳信本家,遴選族中沉穩機敏、通曉時務之子弟,以觀禮之名入京。」
「此行主要是為了洞察虛實,看看這三十萬大軍,是徒有其表的儀仗,還是真能摧城拔寨的虎狼之師?一切須得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方為真章!」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登萊水師,近來異動頻頻,戰船精良,巡弋嚴密,絕非往日氣象。其底細,務須探明!還有那憑空而出的海量糧秣,究竟來自何處?其源流、其儲運、其損耗,皆需深究!
若有機會……」他目光掃過在座幾人,「能攀附上新近得勢的朝中新貴,摸清其門路喜好,日後『疏通關節』,方有依託。」
「對!」瘦削的鹽商沈敬齋聞言,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言語間卻帶著一絲對年輕帝王的輕蔑;
「北伐?談何容易!土木堡殷鑑,血淚未乾。英宗正統年間,五十萬京營精銳,何等煊赫?然則一敗塗地,天子蒙塵,國本動搖。」
「今上沖齡踐祚,雖有銳氣,然軍國大事,豈是兒戲?兵者,凶器也;戰者,危事也。廟算未周,貿然興師,非智者所為。」
他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眼神如古井深潭:
「我等當以靜製動,持重待變。糧秣,囤於倉廩;鹽引,握於掌中。此乃根本,不可輕動。若今上僥倖得勝……」
他放下茶盞,臉上浮現一絲虛偽的謙恭,「屆時再以『捐輸』為名,獻些陳年積穀,博個『急公好義』的虛名,既可示好於上,亦為日後議價留有餘地。」
「若其兵敗遼東……」他聲音如同淬了冰,
「哼,那時節,江南糧價,翻它個三五番,不過尋常!布帛、鹽鐵、柴米油鹽,凡民生所繫,皆可隨行就市,水漲船高!商道自有其通則,供需漲跌,豈人力可強為?被扣商船之損,自當由此彌補。
「至於那些升鬥小民……」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天氣:
「饑饉之年,餓殍遍野,史不絕書。田地荒蕪,地價自賤,正是兼併良機;丁口減損,亦可省卻諸多賦役煩擾。此乃天道循環,非人力可逆,與我等何乾?」話語間,將草菅人命與強取豪奪,說的冠冕堂皇。
「善!」在座幾人相視頷首,眼中皆是唯利是圖的精光。無需多言,心腹之人已被悄然喚入,低聲受命。一封封密信,以最隱秘的渠道,悄無聲息地被送往江南。
燭光跳動,將他們的身影扭曲拉長,投射在牆壁上,宛如擇人而噬的魑魅魍魎。
與此同時,各國駐京使館內,氣氛凝重而微妙。鴻臚寺送達的正式觀禮文書,如同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塊,在平靜的水麵下激盪起洶湧的暗流。
作為依附於大明羽翼下的藩屬小國,他們內心深處無不恐懼那個曾經睥睨四方的強大帝國重現。
朝鮮使館內,使臣李廷龜獨坐燈下,麵色沉鬱如鐵。他凝視著文書上「三十萬精銳」的字樣:「三十萬……若真如傳言,皆是披堅執銳、以一當十的虎狼之師……」
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沉重的憂慮,「上國若重振洪武、永樂之威,挾此大勝之勢,重整宗藩秩序、增貢賦、索兵員、乃至乾預嗣位承繼」他不敢深想那可能的後果,「是俯首以全宗廟,還是……」
他搖搖頭,驅散那不切實際的念頭,提筆疾書,將京中見聞與深切的憂思,以最急迫的八百裡加急,密報王上,懇請廟謨早定,預為綢繆。
安南使館內,氣氛更為緊張,使臣阮文祿端坐案前,眉頭緊鎖,他放下手中來自鴻臚寺的閱兵觀禮文書,對副手低語,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
「上國皇帝聚兵三十萬,意在北伐建虜,此乃雷霆之威。若成,則建虜覆滅,北疆靖平,於大明自是福祚綿長。」他頓了頓,指尖輕點文書,語氣轉沉,「然……於我安南,福禍難料啊。」
副手心頭一緊,忍不住問道:「大人,我朝素來恭順,謹守藩禮,從未忤逆上國天威。難道……難道大明會不顧宗藩情誼,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征伐之舉?」
阮文祿嘴角掠過一絲苦澀的弧度,緩緩搖頭:「征伐?未必是刀兵相向。上國之威,有時如春風化雨,有時……亦可如泰山壓頂。」他指尖重重敲在文書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嘉靖十九年舊事,你可還記得?」
副手臉色微變,那段屈辱的歷史瞬間湧上心頭:「大人是指莫逆登庸僭越稱製之事?」
「正是!」阮文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憤怒與痛楚,「那逆賊莫登庸,為苟全性命,竟親赴鎮南關,匍匐乞降!割我歸順故土(今廣西靖西)於明廷,更將我堂堂安南王國之尊,獻於階前,降為大明『安南都統使司』——區區從二品土司之列!」
「此乃國格之辱,山河之痛!雖逆賊莫氏早已伏誅,然此『都統使司』之製,猶如枷鎖,猶懸於我邦頭頂!名分未復,奇恥大辱!」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眼中寒光閃爍:「今上國若挾此北伐大勝之威,重提舊製,視我邦為羈縻土司,隨意差遣……或借『清剿莫氏餘孽』之名,行乾預我朝內政之實,則我社稷危如累卵,絕非虛言!」
「況且我朝內憂未靖,南方阮逆,割據順化,僭越稱雄,不奉王化,實乃國之大患!若上國威勢更隆,彼等奸佞之徒,必如蠅逐臭,攀附天朝,乞為外援!屆時,我朝鄭主腹背受敵,處境……不堪設想!」
副手聽得心驚肉跳,冷汗涔涔:「大人,那……那我等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