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那場決定北伐的朝議塵埃落定,北伐與閱兵的大策既成,朱由校便將繁雜的籌備事宜,有條不紊地分派下去。
輔政秘書團負責居中協調、督辦進度;天策、天威、天樞三營主帥及京營提督、禁衛軍統領,則全力整訓部隊,務求在閱兵場上展現精銳之姿;
至於糧秣轉運、軍械調配、民夫徵召、驛站疏通、場地佈置等具體事務,則由兵部、戶部、工部、禮部等衙門各司其職,協同辦理。
涉及數十萬大軍調動、百萬石糧秣轉運、以及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閱兵,這對承平數十年、官僚體係早已臃腫遲滯的大明朝廷而言,無疑是一場巨大的考驗。
若非朱由校以前段時間整飭吏治、提拔乾員,又以係統村鎮收穫的的钜額錢糧為後盾,更有一批能力超卓、效率驚人的係統官員作為骨乾穿插其中,此事絕難在短短一月內辦成。
換作往常,便是給那些慣於推諉扯皮的衙門一年,也未必能理清頭緒。
不過,朱由校作為後世靈魂,對「閱兵」的感情遠超這個時代。他深知,真正的軍威國威,不僅要震懾藩屬、凝聚官心,更要深入民心!所以在最終敲定的閱兵方案中,他力排眾議,加入了前所未有的「與民同閱」環節。
經過輔政秘書團與禮部、兵部、五軍都督府連續三日的激烈磋商與反覆推演,一份兼顧皇家威儀與「普天同慶」的折中方案終於出爐,並得到了朱由校的禦筆硃批。
此次「禦駕親閱暨北伐誓師大典」,將沿襲萬曆舊製,於京師北郊大營舉行,為期三日。
閱兵首日,王師入城,萬民觀瞻!從帝國陸軍三營、禁衛軍武驤營、武毅營及京營三大營,精選十萬精銳,組成受閱方陣。
大軍於德勝門外集結,在皇帝陛下、藩屬使節、勛貴重臣及各地士紳代表的注視下,以最嚴整的軍容、最昂揚的士氣,列隊通過德勝門!
隨後,大軍將沿預定路線,穿行內城主要街道,最終由安定門出城,返回各自營區。沿途街道兩側,將由順天府負責劃定安全觀禮區域,特許京師百姓夾道觀瞻!
此乃大明開國以來,王師首次在非凱旋狀態下,以如此雄姿展露於黎民百姓麵前!
次日、第三日於北校場演武,二十五萬北伐大軍集結,進行實戰戰術演練。內容包括:步騎協同衝鋒、火器陣列齊射、車營拒馬防禦等。務求展現帝國軍隊之精銳、器械之利!
此方案一出,禮部、兵部、順天府的官員們頓感壓力如山。既要確保皇帝與使節、大臣的絕對安全與威嚴,又要開放部分區域讓百姓參與,其中分寸拿捏,安保佈置,道路清障,秩序維持,每一項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若非朱由校調撥親軍支援,並嚴令「不得擾民,違者重處」,同時調派大量錦衣衛便衣及京營兵丁協助維持秩序,此事幾乎不可能推行。
朝堂之上,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肅靜。這種肅靜並非死寂,而是一種被無形威壓籠罩的、帶著敬畏與謹慎的沉默。
那日小朝會上,皇帝眼中凜然的殺意和「犁庭掃穴」的決絕,更是讓他們不寒而慄。麵對一位絕對武力的帝王,其意誌如同懸頂之劍。文官們言語間無不字斟句酌,唯恐觸怒天威,冇有了往日的氣焰。
在明朝,你細細研究,會發現這些個官員就是這麼識相,他們以「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自詡,強調「循祖製、行仁政」,將自身包裝為「儒家道統」的代言人。
麵對勢弱的皇帝時候,他們以「祖製」、「倫理」為武器,通過製度流程、集體諫諍乃至「軟性對抗」來約束皇權。
歷史上的正德皇帝欲南巡,結果被146名文官集體跪伏宮門勸諫,正德震怒廷杖 114人,但最終仍被迫取消南巡;
還有萬曆皇帝因「國本之爭」與文官集團對抗 30年,文官以「嫡長子繼承製」為由集體諫諍,甚至以「辭官」「廷議」施壓,最終由萬曆妥協收場;實質上就是因為皇帝冇有掌握打破平衡的力量,導致皇權被一步步地壓縮。
而麵對手握強軍的皇帝,像明初朱元璋、朱棣或宣宗等,他們通過直接控製京營、親軍、錦衣衛、東西廠、邊軍精銳,形成「軍事威懾—行政效率」的閉環。
此時文官的核心策略是以「執行」為優先,通過「輔助決策」換取生存空間,避免直接對抗。強勢皇權下,文官集團內部更易分化為「依附派」與「謹慎派」,缺乏「集體諫諍」的動力。
像是朱元璋時期,胡惟庸案、藍玉案牽連數萬官員,文官集團中雖有不滿者,但無人敢串聯對抗,反而紛紛以「揭發同僚」自保;即便是「洪武四大案」後,文官仍以「奉旨辦事」為第一準則,極少有「死諫」案例。
此刻,麵對朱由校展現的絕對力量與決心,文官們彷彿回到了弱勢群體的角色,言語間無不字斟句酌,唯恐觸怒天威,往日的氣焰蕩然無存。
雖然朱由校嚴令官員「注意保密,不可將朝議之事外泄」。然如此龐大動員,涉及衙門眾多,訊息終難儘掩。「三十萬大軍」、「五百萬石糧」、「京城大閱」等隻言片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漣漪,悄然在官場市井間擴散。
與此同時,在京師城南一處深宅大院內,燭火搖曳。
七八名身著錦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圍坐密議,他們是一些江南士紳家族的代表,常駐京師打點關節,探聽訊息。
「訊息可靠嗎?小皇帝真在南海子屯了五百萬石糧?」一個麵白無鬚的中年鹽商把玩著溫潤的玉扳指,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難以置信,
「江南漕糧,年年損耗巨大,戶部常哭窮,這五百萬糧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來路蹊蹺,絕非漕運所能及。」
「千真萬確!」一個身材微胖的蘇鬆糧商介麵,臉上總帶著市儈的笑意,「我的人在通州碼頭親眼所見,登萊水師戰船日夜巡弋,運糧海船絡繹不絕!」
「更蹊蹺的是,沿途兵丁押運糧車,井然有序,竟不見絲毫剋扣擾民,往年,便是官糧過境,雁過也需拔毛,可見押運之人非尋常衛所兵丁可比。」
「更棘手者,沈有容那老匹夫,近來更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嚴查海船!我等運往長崎、平戶的三十七艘商船,竟被指為『走私』扣下大半!絲綢、瓷器、生絲……價值何止百萬兩!水師何來如此多新銳戰船?」
他語氣中充滿肉痛與怨毒,損失的真金白銀讓他心如刀絞。
「哼!」另一個瘦削的布商冷哼一聲,「皇帝小兒,好大手筆!北伐?哼!耗費金山銀海,不過窮兵黷武!我等原欲借春荒『調劑』市易,稍抬糧價,以應新政苛索……如今看來,此路不通了。」
他所謂的「調劑」,實則是打算在青黃不接時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哪管百姓餓殍遍野。如今看來,此事難了!皇帝手握如此規模的糧食,足以平抑糧價,穩定民心!」
「沈翁、王翁,計將安出?」其中一人憂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