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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起居錄 02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43:11

坐在他旁邊,正與他舉杯的男子看上去三、四十許年紀,身材精壯,麵龐看得出原本該頗有幾分俊美,但一道從額角切入鼻翼的傷疤破壞了整張麵孔。

他與彪壯漢子碰了一杯,笑道:“朱兄哪裡的話,兄台在二爺身邊屢建奇功,越某自愧不如啊。”

朱姓男子哈哈大笑,拍了拍越姓男子的肩膀。

眾人推杯換盞地吃了晚飯,各自回房休息。

午夜的時候,驛舍二樓轉角的走廊裡忽然摸出了一條黑影。

驛站大堂裡,守夜的人靠在桌子邊上昏昏欲睡。

那黑影身材瘦小,行動靈活,摸著木質的老樓梯悄無聲息地下了樓,又放輕了手腳,沿著牆壁的陰影繞過大堂。

夜色裡,灰黑色羽毛的鴿子發出低低的振翅聲。

那人在房簷下伸出手去,把細小的竹筒縛在了鴿腳上。

身後忽然傳來皮靴橐橐踏在地上的聲音,有人在黑暗中點起了燈籠。

那姓越的男子低沉的聲音悠悠然地響起:“王校尉,這麼晚了,你這是要去哪裡?”

王姓校尉轉過身,燈籠裡的火苗太過明亮,他微微地眯起了眼,沉聲道:“越大人,您好興致啊。”

越姓男子微微地笑了笑,他臉上的傷疤讓這個笑容說不出是和善還是猙獰,但語氣卻是平和的:“晚上喝多了酒,有些內急,偏偏聽見窗外有鳥叫,忍不住出來練練彈弓。”

王校尉也牽動嘴角笑了一笑,道:“巧了,下官也是內急,出來解個手。”

他一揖手,道:“越大人您慢來,下官處置完了,就不打攪了。”

說著大踏步從越姓男子身邊走了過去。

姓越的竟然冇有攔著他。他心中籲了口氣。

越姓男子卻站在原地轉了個身,看著他的背影隱冇在陰影裡,嘴角帶著莫名的笑意,向後招了招手。

一隻黑灰色羽毛的鴿子,腿爪還在微微地彈動著,被送進了他的手中。

“今天的信鴿確實冇有飛到。”

聽到親兵回報的夙延川反而微微地笑了起來,看著跟在他身後的年輕將軍,道:“李炎,看來是孤猜對了。”

李炎也笑了起來。

他道:“殿下如何知道易州軍中一定有人察覺了?”

夙延川卻道:“你何時想明白了,何時就做歸騎的大都督。”

李炎眼前一亮。

夙延川失笑。

北地初春黎明料峭的寒風拂動他的鬢邊的髮絲和玄色的大氅。他站在臨時的營帳前麵,背後是正寂然無聲地整軍準備拔營的親衛軍,麵前是迢遞的山川和阡陌。

他忽然想起那個小姑娘明亮而洞悉的眼,像是這個世界上少有能在她麵前遁形的迷霧。

如果是她在他麵前的話,大概永遠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罷?

——所以他在得到夙延庚派出□□的親衛去襲擊她的這個訊息之後,幾乎冇有片刻的遲疑,就決定要去救她。

他想要讓那雙眼永遠那麼明亮,無論是誰都不能讓她凋零。

李炎重新回到他的身後,低聲道:“殿下,人都齊了。”

夙延川微微頷首,接過他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手腕輕輕一抖,馬鞭在空氣中爆開一個清脆的鞭花:“出發!”

顧瑟和越驚吾花了一天多的時間,把莊子大概地走了走。

趙勇家的有一手好廚藝,單用鄉下自家養出來的食材,就能整治得一桌十分美味的膳食。

越驚吾坐在午飯的桌邊,臉上有些心不在焉的神色。

顧瑟放了箸,溫聲問道:“小越,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

越驚吾有些吃驚似地回了神。

他看了顧瑟一眼,那眼神中有些猶豫和迴避。

顧瑟臉上的笑意淡去,肅了容色。

她敏銳地問道:“怎麼了?是家裡出了什麼事?還是你遇到了什麼?”

越驚吾道:“瑟姊。”

他想了想,像是與自己確認了一下,道:“家裡每天都會有訊息遞過來的,但今天的遲遲冇有到。”

顧瑟沉吟。

她輕聲道:“你是擔心府裡出了什麼事……還是我父親他?”

越驚吾鼓了鼓腮,道:“我也不大確定,隻是心裡有些不安。”

他強調似地,道:“府中的侍衛都是我親自調丨教的,一向什麼時候做什麼事,都執行得十分嚴格。”

開原府家中的戍衛都由越驚吾一手處置,顧九識和顧瑟一向不插一點手。

顧瑟安撫他道:“我曉得的。”

越驚吾又發了一回呆,道:“阿姊,我還收到了彆的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推到了顧瑟的麵前:“我二叔說他來了開原,想要約我出去見一麵……”

顧瑟拿起信來,那信已經拆了封口,薄薄的兩頁紙,字寫得粗狂,署名是越止戈。

信中並無什麼話,隻說自己代越沉戈辦些事,途經開原,因想著一彆七、八年冇有見過他了,相約見上一麵,他日回去以後,也好向越沉戈說起。

顧瑟一麵看著,一麵就有些驚奇:“當日越將軍把你送到太子殿下丨身邊去,如今就是要找你,也該去帝都見你纔是,怎麼到開原來。”

“二叔從平明關出發,大約是先到過帝都,往東宮尋訪過我,得了訊息……”

越驚吾下意識地解釋了一句,卻又沉吟道:“隻是這信竟不是家中轉送,而是有人直接送到莊子上來的,我便有些擔心……”

顧瑟又翻了兩遍,問道:“你離家的時候隻有七歲,可記得這確是你二叔的字跡不是?”

越驚吾道:“字跡我是確認了的。我小時候,我爹事務繁雜,是我二叔給我啟蒙。”

他探過身來,指著紙上兩個“止”字,道:“我二叔寫這個‘止’的時候,就習慣把短橫冒進左邊去,我開始也學著這樣寫,被老師狠狠地訓斥過,因此印象深刻。”

顧瑟就微微凝了眉。

她看著越驚吾,問道:“你和你二叔感情很好嗎?”

越驚吾被她問得愣了片刻,才沉吟著道:“我爹平常吃住都在軍營裡,回家的時候是很少的。我們兄弟幾個,小時候都是二叔帶著玩,帶著習武……那個時候,大約是很好的吧。”

“那個時候?”顧瑟重複。

“嗯……”越驚吾陷入某種回憶裡,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顧瑟,又低聲道:“不過後來,二哥和二叔出去打獵,二哥卻冇有回來……大哥就不太讓我跟著二叔玩了。”

“二哥是夜裡一個人偷偷溜出了營帳,結果遇到了狼群……平明關那邊,野狼是很多的。”

他有些難以說服自己似的,又加了一句:“其實一直到我離開平明關,家裡誰也冇有弄清楚二哥到底是不是自己出去的……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好幾回,卻都冇有繼續說下去。

顧瑟看著他迷惘的神色,柔聲問道:“那你呢,你想去見他嗎?”

越驚吾就低下了頭。

他是一個極重感情的少年郎。

顧瑟一直深知這一點。

隔了很多年冇有見過的,小時候曾經真的很親密的親人突然來訪。

小越怎麼拒絕得了呢?

冇有第一時間就去赴約,大約也是因為他此刻護持著自己在這裡,責任感牽絆著他的腳步吧。

而顧瑟心中始終難以越過的,是在她的夢裡,竟然從來冇有在夙延川麾下見到過越驚吾這個人。

他七歲就跟在夙延川身邊,是從小的情分。能被夙延川送到自己身邊的人,又確實地證明瞭夙延川對他的信重。

這樣出挑的少年郎,黑夜都遮不住他的光華。

為什麼從來冇有被她所知道呢?

——他是,冇能等到長成的那一天嗎?

顧瑟心中一時有些刺痛。

她下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信箋。

滑丨潤的質感讓她心煩意亂。

一道光忽然閃電似地劃過她的腦海。

她忽然道:“你二叔從哪裡來?”

越驚吾被她問得突兀,不解地看著她。

她低下頭去,又重新一字一句地讀那封信。

“今自鄜州次蒼南,途經開原,聞汝在此地,一彆又七、八年矣……”

她一字一頓地道:“他從鄜州西來,要東去蒼南,怎麼會用易州的杏佛箋來寫字!”

越驚吾神色間還有些茫然。

他看著顧瑟,像是冇有聽清楚她在說什麼似的,發出一個有些柔軟的鼻音。

顧瑟垂著頭,手指在信箋上細細地滑動,又將指尖湊到鼻端輕輕嗅聞。

幽幽的檀香和淡薄的杏花香混合在一處,遞入鼻腔的是溫和而綿密的香氣。

她手指在桌上輕輕叩畫,點了一副簡略的輿圖。自西向東,順次是平明關、帝都、鄜州、開原、易州和蒼南——易州與蒼南一南一北,幾乎在同一條直線上。

顧瑟道:“杏佛箋是易州進上之物,上等的杏佛箋就是在易州本地都難得一見,你二叔出身平明關,與中原相隔五千餘裡。”

她看著越驚吾因漸漸清明而顯出沉鬱之色的麵龐,一時又有些心疼地住了口。

越驚吾卻低低地道:“那對這些文人用物一向不大上心的二叔……”

“他是如何能用他冇來得及去過的地方的上用箋紙,來給我寫了這封信的呢?”

語聲漸次沉落,到後麵微微礪啞,竟帶出微不可辨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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