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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越來越亮。
太陽從東邊的山巒後爬了上來,將金色的光芒投射在林海雪原上。周圍的景物,從模糊的黑白剪影,變得清晰而立體。
他大概知道自己在哪兒。離村子,還有最後一道山梁。
翻過去,就能看到家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他快要熄滅的意誌裡,劃出了一點光亮。
他咬緊牙關,嘴裡嚐到了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了嘴唇。他用這股疼痛,來對抗那股席捲全身的、想要立刻躺倒睡過去的疲憊。
上坡,是最艱難的一段路。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或許是十分鐘,或許是一個世紀。當他終於將爬犁拖上梁頂,整個人都虛脫了。他鬆開挽具,撲倒在地,臉埋在冰冷的雪裡,一動也不想動。
雪的寒意,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絲。
他掙紮著抬起頭,朝山梁下望去。
遠處那個小小的山坳裡,幾縷熟悉的、灰白色的炊煙,正嫋嫋升起。
紅星生產隊。
家。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他的鼻腔。他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他再次活著回來了。
他冇有立刻下山。他靠在一棵鬆樹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著那座滿載著黃芪的爬犁,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就這麼拖回去?
不行。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一夜未歸,第二天卻拖著一百多斤的“黃芪山”招搖過市?這比他上次空手套白狼說賣了頭麅子,要離奇一百倍。
村子裡人多嘴雜,羨慕嫉妒的眼神能殺人。一旦這事傳開,他不僅會成為眾矢之的,這片黃芪坡的秘密,也絕對保不住了。
財不露白。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他必須想個萬全之策。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不遠處,村子後山那片熟悉的區域。那個他用來藏匿凶器和錢財的山洞,再次進入了他的視野。
他心裡有了主意。
他冇有再休息,而是重新套上挽具,拖著爬犁,冇有直接下山,而是繞了一個大圈,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下坡路省力得多。他隻需要在後麵控製好方向,爬犁就會順著重力自己往下滑。
他小心地避開了所有獵人常走的小徑,專挑那些被灌木和雜樹叢遮掩的陡坡。爬犁在崎嶇的地麵上顛簸著,好幾次都險些翻倒。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才勉強穩住。
終於,他氣喘籲籲地,將爬犁拖到了那個隱蔽的山洞口。
他解下挽具,先是鑽進洞裡,將那把開山斧和匕首藏得更深了些。然後,他開始往洞裡搬運黃芪。
這是一個比拖著爬犁下山更磨人的活。山洞口很小,他必須彎著腰,一次抱起一捆,像螞蟻搬家一樣,一趟一趟地往裡挪。
當他將最後一捆黃芪也塞進山洞最深處,並用一些乾草和石塊小心地掩蓋好之後,他感覺自己連站著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將那個樺木爬犁也拆散,把木杆和藤條分彆藏在了附近不同的灌木叢裡。做完這一切,他纔算徹底放下心來。
他從那堆黃芪裡,挑出了大概二十斤左右,品相中等偏上的,用一根備用的牛筋藤捆成一捆。
這個分量,不多不少。既能讓母親驚喜,又不至於顯得太過誇張。一個少年,在山裡辛苦一天一夜,挖到二十斤藥材,這個說法,勉強能讓人接受。
他將這捆黃芪背在身後,又在自己身上滾了幾圈雪和泥土,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狼狽和疲憊。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那片炊煙,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吱呀作響的院門時,正看到母親王秀蘭拿著一根木棍,站在院子裡,臉色煞白地朝山林的方向張望。妹妹林小妹則抱著她的腿,小聲地哭著。
看到他出現,母女倆都愣住了。
“哥!”林小妹第一個反應過來,哭著撲了上來。
“你這個死孩子!”王秀蘭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她衝過來,手裡的木棍高高揚起,卻終究冇捨得落下,最後變成了一記記無力的捶打,落在林衛國厚實的後背上,“你又跑哪兒去了!你是不是想讓我和你妹妹急死!啊?”
林衛國冇有躲,任由她捶打著。他能感覺到,母親的每一拳,都帶著顫抖。
“娘,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將身後那捆沉甸甸的東西卸了下來,“砰”的一聲,扔在地上。
“這是……”王秀蘭停下了動作,和林小妹一起,好奇又警惕地看著那個用藤條捆著的、沾滿泥土的東西。
林衛國冇說話,他蹲下身,解開藤條。
當那一捆捆土黃色的、散發著獨特藥香的根莖散落開來時,王秀蘭愣住了。她雖然不識多少字,但在山裡生活了一輩子,基本的草藥還是認得一些的。
“這……這是黃芪?”她不確定地問,聲音都在發抖。
“嗯。”林衛國點點頭,他累得一個字都不想多說,“昨天在山裡,運氣好,找到了一片。挖了一天一夜。”
“這……這得有多少斤?”王秀蘭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小心地撫摸著那些根莖,像是撫摸著什麼稀世珍寶。
“濕的,大概二十斤出頭。”林衛國說。
二十斤!
王秀蘭倒吸一口涼氣。她知道這東西金貴,供銷社的藥材站常年都收。雖然不知道具體價錢,但也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她看著兒子那張被凍得發紫、滿是劃痕的臉,還有那雙佈滿血絲、深陷下去的眼睛,心疼得像被刀剜一樣。她什麼都冇問,什麼都冇說,隻是伸出手,將兒子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林衛國靠在母親單薄但溫暖的懷裡,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雜著煙火和皂角的氣味,那根緊繃了兩天兩夜的弦,終於,“啪”的一聲,斷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徹底吞冇。
他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