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向設定,新世界背景)
陽光正好,穿過四合院老槐樹的枝椏,在新世界的空氣裡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金箔。
陳俊南那輛叮噹作響的二八大杠軋過青石闆,驚起幾粒昨夜未掃凈的塵埃。
他翻身下車,動作還帶著少年時那股不管不顧的利落,彷彿腳下踩的不是自家院落,仍是終焉之地那片焦渴龜裂的荒原。
隻是陽光太亮,亮得讓人恍惚——那輪懸掛在記憶深處、永遠蒙著一層血銹與土黃的太陽,終究是褪色成了舊照片裡一抹遙遠的背景。
書房的門虛掩著。陳俊南放輕了步子蹭進去,瞧見齊夏窩在窗邊的藤椅裡,垂眸看著膝上一冊新書。
陽光給他側臉鍍了層柔和的邊,連睫毛垂下的陰影都顯得安靜。
陳俊南湊近了,看清封麵上的燙金字——《救世主與滅世主七年糾葛》。他忍不住“謔”了一聲,熱氣拂過齊夏耳畔。
“小韓這小子,”他聲音裡壓著笑,手指卻已穿過齊夏柔軟的髮絲,揉了揉,“筆杆子不見正經長進,盡琢磨這些個沒溜兒的故事。”
書頁間,墨字勾勒出的“齊夏”被奉上神壇,而他“陳俊南”三個字,則浸透了墨汁,成了個陰鷙扭曲、最終被正義攜手誅滅的反派,其間還夾雜著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荒唐糾葛。
齊夏合上書,封麵上那劍拔弩張的標題便被遮去了。他沒躲開頭上作亂的手,隻是擡眼,臉頰被書房的暖氣和那一眼看得有些薄紅,可眼底靜悄悄的,像深潭漾開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波紋。
“我倒覺得,”齊夏聲音平穩,卻藏著一星半點揶揄,“有些橋段,頗有想象力。”
陳俊南便笑了,俯下身,唇很輕地碰了碰他的唇角,一個帶著屋外寒氣和陽光味道的吻。
“成啊,”他退開些,眼裡光點跳躍,“老齊你若有雅興,改明兒咱也寫一部,就寫‘陳俊南智鬥無良作家’,怎麼著?”
齊夏沒應這話,那點紅卻從臉頰悄悄漫到了耳根。
“今兒元旦,”陳俊南直起身,抻了抻外套,“甭跟這兒跟韓一墨的胡話較勁了。小爺知道個地兒,熱鬧,帶你逛逛去。”
齊夏點點頭,由著他牽起手。
那輛功勛卓著的老二八被留在了院裡,陳俊南從車庫裡開出輛穩當的黑車,載著齊夏,匯入了北京城元旦日緩慢而歡騰的車流。
目的地是“長樂映像”,一個近年才火爆起來的沉浸式燈會園子,據說將古風奇幻與未來科技糅在了一處,成了年輕情侶趨之若鶩的打卡地。
到的時候,暮色剛起,園內已是燈火如晝,琉璃光影與全息星辰交織成一片迷離的幻境。
人流如織,笑語喧嘩,糖畫兒甜膩的氣味和電子音效模擬的清脆鳥鳴混在一起。
陳俊南緊緊攥著齊夏的手,穿過流光溢彩的拱門,停在一處流淌著光影溪流的假山景前。
山石被程式設計的燈帶勾勒出變幻的輪廓,與周遭炫目的亭台樓閣、懸浮光球相比,反倒顯得有幾分樸拙的靜謐。
“老齊,”陳俊南聲音低了些,在周圍的嘈雜裡,隻夠身邊人聽清,“還認得這兒麼?”
齊夏望著那假山,眨了眨眼,長睫在眼底投下淺淺的影。他仔細端詳著被燈光重新詮釋的岩石紋理,像在辨認一封年代久遠的信箋。
陳俊南等了片刻,才笑了笑,那笑聲裡有些很柔軟的東西。
“你剛回來那陣兒,咱們頭一回挑明瞭說‘往後就在一塊兒了’,來的就是這兒。”
陳俊南擡起空著的那隻手,虛虛點了點眼前,“那會兒啊,荒著呢,就這一座光禿禿的假山,幾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樹,地上儘是碎石子。哪有現在這……花裡胡哨的陣仗。”
他的目光掠過假山,投向更遠處那片璀璨得有些不真實的燈海,聲音沉靜下來,像在陳述,又像在獨自確認:“可現在,什麼都齊了。”
光影在齊夏的側臉流淌,將他素來清冷的輪廓染上一層人間煙火的暖色。他望著眼前被科技重新雕琢的舊景,半晌,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落在陳俊南耳裡,卻比周遭所有的喧騰都清晰。
“想起來了?”
陳俊南湊近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齊夏的虎口,那裡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是終焉之地留下的諸多印記之一,如今也快被新世界的時光撫平了。
“那天晚上,風可比現在大多了,齁冷,月亮就一細鉤子。你站這兒,”陳俊南帶著齊夏往假山旁側挪了兩步,避開一隊舉著發光糖葫蘆笑鬧而過的少年人,“就這個位置,半天不說話,就跟這石頭杠上了似的。小爺我當時心裡那叫一個七上八下,心想完了,齊大天才這準是後悔了。”
齊夏任他擺布,目光卻落在陳俊南喋喋不休的唇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然後呢。”
“然後?”陳俊南挑眉,故意拉長了調子,“然後你就轉過頭,特平靜地跟我說,‘陳俊南,太冷了,回去吧。’”
“就這句?”
“哪能啊!”陳俊南笑起來,眼底映著流轉的燈火,亮得驚人,“小爺我當時心都涼了半截,結果你走了兩步,又停下,補了一句,‘回去喝點熱的。你煮。’”
記憶的閘門被這簡單的幾個字撞開。
彼時荒蕪的園地,刺骨的北風,還有眼前人那看似無波無瀾、卻悄悄凍得發紅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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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你煮”,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笨拙的交付,把往後無數個寒冬熱夏裡,關於“家”的瑣碎念想,都係在了他身上。
齊夏垂下眼,看著兩人不知何時已十指相扣的手,低聲道:“你煮的薑湯,太辣。”
“喲,還挑上了?”陳俊南佯怒,手指卻收得更緊,“是誰喝得一滴不剩?小爺我那可是獨家秘方,驅寒聖品!”
他沒說出口的是,那天晚上,在他們那個還沒添置多少東西、顯得空落落的“小家”裡,昏黃的燈光下,齊夏捧著粗糙的瓷碗,小口小口喝著滾燙薑湯時,氤氳熱氣後微微舒展的眉眼,比任何承諾都讓他心安。
人群忽然一陣小小的騷動,原來是園子中央的巨型全息投影開始了整點表演,絢爛的光影故事在天幕綻開,引得驚嘆聲四起。
陳俊南卻拉著齊夏往人少些的僻靜角落走,那邊有排仿古的迴廊,簷下掛著一串串素雅的紙燈籠,光線柔和,勉強隔開一份喧鬧中的寧靜。
“看那個,”陳俊南指著廊外一株被燈光模擬出四季流轉效果的銀杏樹,此刻正呈現金秋盛景,璀璨奪目,“像不像咱院裡那棵?不過咱家那棵老實,不會變戲法。”
齊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金色的光斑在他瞳仁裡跳躍。“嗯。秋天葉子落的時候,你總懶得掃。”
“那叫意境!留著看金黃鋪地,多美!”陳俊南理直氣壯,接著又笑嘻嘻地,“再說了,最後不還是我掃的?老齊,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內容瑣碎至極。從韓一墨小說裡荒唐的情節,說到前幾天喬家勁寄來的南方特產糕點太甜,又說到超市裡某種新出的水果味道奇怪。沒有驚天動地,甚至沒有太多浪漫的詞藻,隻是彼此的聲音纏繞在燈籠暖光裡,填滿了每一個呼吸的間隙。
陳俊南不知從哪兒變出兩個小小的、熱乎乎的烤紅薯,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黃油潤的內瓤,甜香撲鼻。他仔細吹了吹,把更飽滿的那個遞給齊夏:“小心燙。”
齊夏接過來,指尖傳來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裡。
他安靜地吃著,陳俊南就歪頭看著他,看他小口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臉頰,看他唇邊不小心沾上的一點蜜色糖稀,然後很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替他揩去。
“沾到了。”他說,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齊夏擡起眼看他,廊下的光在他長睫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眼神清亮而專註。
他沒有躲,也沒有道謝,隻是那樣看著他,彷彿這一刻,喧囂世界退為遠景,唯有眼前人的眉眼是真切的存在。
“老齊,”陳俊南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溫柔,“有時候小爺我半夜醒來,看你睡在旁邊,還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笑了笑,帶著點自嘲,“總怕一睜眼,還是那片血糊刺啦的天,還是那個要人命的破地方。”
齊夏停下了吃紅薯的動作。他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陳俊南的手背,沿著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節描摹了一下。
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卻帶著沉靜的力量。
“是真的。”齊夏說,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陳俊南,你是真的。這裡,”他環顧了一下雖被改造卻根基仍在的園子,又看回陳俊南的眼睛,“也是真的。”
不是“我在”,而是“你是真的”。他將存在錨定在對方身上。
陳俊南喉頭動了動,猛地別開臉,用力眨了眨眼,再轉回來時,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笑模樣:“得,煽情果然不適合小爺我。” 他把手裡剩下的紅薯皮扔進一旁的垃圾桶,拍拍手,“走,前頭好像有賣手工藝品的,看看去,給咱家添點沒用的玩意兒。”
他們順著迴廊慢慢走,看手藝人用發光絲線編織星辰,看年輕情侶在祈福牌上寫下心願掛上枝頭。
陳俊南也湊熱鬧買了一塊空白的木牌和筆,塞給齊夏:“老齊,來,展示一下你的墨寶。”
齊夏拿著筆,看了看陳俊南期待的臉,又看了看光滑的木牌,略一思索,提筆寫下七個字。
筆鋒依舊銳利,卻多了幾分圓融的意味。
陳俊南湊過去看,隻見上麵是——
歲歲年年常相伴,
這七個字,對他們而言卻重逾千斤。
是無數次生死徘徊間的奢望,是黑暗裡咬牙支撐的信念,也是如今每個黃昏,視窗亮起的那盞燈。
陳俊南看了良久,然後拿起筆,在齊夏那四個字的右下角,用力地、幾乎是有點笨拙地添上了三個小字:
「有你在」。
他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親手將木牌掛在了迴廊盡頭一株不起眼的、真正的老樹枝椏上。
那裡遠離了最絢爛的燈光秀,隻有幾盞素白燈籠靜靜照耀。木牌輕輕晃動,上麵的字跡在柔和光線下,顯得樸素而堅實。
夜色漸深,園子裡的歡騰未歇,但空氣裡已沁入更深的涼意。
陳俊南把齊夏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兩人依偎著,順著來路慢慢往回走。路過那座假山時,全息投影恰好切換成漫天紛飛的雪花效果,晶瑩的光點簌簌落下,穿過他們的身體,落在地上,化為一片星海。
“明年,”陳俊南忽然說,“後年,大後年……往後的每個元旦,咱都出來逛逛吧。也不一定非是這兒,就隨便哪兒,看看人,看看熱鬧。”
齊夏靠著他,汲取著對方身上傳來的穩定熱源,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好。”
不需要更多言語。過去的血色與荒蕪,已被鎖進記憶深處;未來的日子,或許仍有風雨,但此刻掌心交握的溫度,廊下木牌上相依的字句,口袋裡緊緊相扣的手指,還有身邊這個能讓他全然放鬆、露出些許“人味兒”的人——所有這些細碎平凡的真實,便是他們對“往後”最堅實的期許。
燈光與雪影在他們身後漸漸模糊成一片溫暖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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