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蛇背對著門口,坐在之前那張桌子旁,麵前的牛肉麵早已涼透,糊成一團。
他低著頭,肥胖的雙手無意識地、神經質地用筷子撥弄著碗裡那幾根麵目可憎的麵條,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極度的恐慌。
齊夏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店內,然後擡步走了進去。他沒有立刻看向地蛇和曲哥,反而像是真正的食客,對著櫃檯後那個似乎對曲哥的暴力行徑毫無反應、依舊半眯著眼睛、彷彿在打盹的老闆,語氣如常地開口:
“老闆,來碗素麵。”
他的聲音不高,在斷續詭異的音樂和曲哥踹收音機的悶響中,卻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盤。
櫃檯後的老闆,聞聲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齊夏。當看清來人時,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木訥的臉上,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詭異地向上扯動,拉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點古怪熟稔意味的笑容。
“喲……” 老闆的聲音乾澀嘶啞,拖長了調子,彷彿老朋友打招呼,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寒意,“這不是……我的得意門生回來了麼?”
他慢吞吞地坐直了些,目光掃過被踹得砰砰響的收音機,又看看門口神色平靜的齊夏,搖了搖頭,語氣像是抱怨,又像是某種詭異的調侃:
“可都得怪你……當初非要讓我……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偏僻地方開店。你看看……我這生意做的……嘖,收音機也要被人搞壞了……”
齊夏對老闆這番聽起來莫名其妙、甚至有些瘋癲的話,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他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目光掠過那台飽受摧殘的老式收音機,語氣平淡地接話:
“剛好。你那老古董收音機,音質差,還總放些怪調,早就該換了。弄壞了正好。”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在評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又隱隱帶著一種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正在奮力踹收音機的曲哥,動作猛地一頓!
他像是被齊夏平靜無波的聲音驚醒,霍然擡起頭,循聲望向門口。
當他的目光,對上齊夏那雙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平靜、彷彿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眸時,心臟沒來由地狠狠一縮,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全身!
是齊夏!
他竟然找到這裡來了!
這麼快?!
而且……他怎麼知道他們在這裡?!
還有,他跟這個瘋瘋癲癲的老闆……認識?!
“得意門生”?什麼意思?!
曲哥臉上的暴躁瞬間被驚疑不定和一絲難以抑製的心悸取代。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繃緊,進入了戒備狀態。
然而,齊夏卻像是沒看到他,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他的目光越過了僵立的曲哥,落在了那個依舊背對著他、佝僂著肥胖身軀、還在無意識撥弄麵條的背影上。
齊夏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他沒有急著上前,也沒有厲聲喝問,隻是用那種平靜的、甚至帶著點禮貌的語調,對著那個背影,清晰地喚了一聲:
“王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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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連名帶姓的怒喝,沒有威脅,隻是平平常常的三個字,彷彿在叫一個久未見麵的普通熟人。
然而,就是這平平常常的三個字,聽在地蛇的耳中,卻如同三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了他的後心!
地蛇渾身劇烈一顫,撥弄麵條的動作瞬間僵住!那肥胖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開始發抖,比之前更加劇烈。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彷彿能凍結血液的視線,正牢牢鎖在他的背上。
他不敢動,卻又無法不動。
在極緻的恐懼和某種被宿命攫住的絕望驅使下,他極其緩慢地扭動著僵硬的脖頸,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轉過頭去。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齊夏挺拔清瘦的身影。
他站在那裡,身上還帶著室外的清寒水汽,表情平靜無波,隻有那雙眼睛……
地蛇的視線,終於對上了齊夏的眼睛。
平靜,深不見底,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沉寂的海麵。
沒有怒火,沒有殺意,甚至沒有鄙夷。隻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偽和恐懼的審視。
地蛇隻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那目光凍住了,呼吸驟停,血液倒流,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無邊的寒意和絕望,將他徹底吞噬。
而櫃檯後的老闆看著這一幕,臉上那詭異的笑容愈發明顯,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彩,彷彿在欣賞一出期待已久的、精彩絕倫的好戲。
那台被踹得奄奄一息的收音機,此刻恰好發出一段扭曲拉長、如同鬼哭般的變調音符,為這詭異的對峙添上了最悚然的背景音。
“怎麼不說話?” 齊夏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聊家常般的隨意,“怕我?”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聽在地蛇耳中,卻比任何厲聲斥責都更讓他肝膽俱顫。
他像是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瘋狂叫囂著危險。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類似破風箱般的抽氣聲,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齊夏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徑直走到地蛇對麵的空位,拉開那把油漬麻花的塑料椅子,姿態從容地坐了下來,與地蛇隔著那張油膩的小桌相對。
他甚至擡手,用指尖拂了拂桌麵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得與這骯髒逼仄的環境格格不入。
“幾點的飛機啊?” 齊夏擡起眼,看向地蛇,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了沒”。
地蛇肥胖的身軀又是一哆嗦,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其勉強的笑容,冷汗順著額角大顆大顆地滾落,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卻依舊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白、白羊副總……您、您說笑了……我、我就是……就是路過,餓了,進來吃個夜宵……可、可沒有買什麼飛機票呢……嗬嗬……”
他乾笑了兩聲,試圖用拙劣的謊言矇混過關,眼神卻不敢與齊夏對視,隻能死死盯著桌上那碗令人作嘔的麵條。
“哦?” 齊夏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揚,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他微微後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審視著地蛇,“是嗎?”
“是、是!肯定是!” 地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語速加快,試圖用“功勞”來打動齊夏,聲音帶著哭腔,“白羊副總,您、您也知道,我為桃源,為江南這片,也算是……也算是鞠躬盡瘁這麼多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是不是?我、我對集團,對董事長,對您,那可是一片忠心啊!您、您不會怪罪我的吧?今天這……這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覷著齊夏的臉色,希望能從那平靜無波的麵容上看到一絲鬆動。
齊夏沒有接他關於“功勞苦勞”和“忠心”的話茬,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目光掃了一眼旁邊臉色陰沉、拳頭緊握卻不敢妄動的曲哥,又看了看櫃檯後那個饒有興緻看著他們的古怪老闆,最後重新落回地蛇臉上,慢條斯理地開口:
“吃夜宵?江南這麼大,二十四小時的店也不少。王總怎麼偏偏跑到機場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吃?” 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曲哥,“還……剛好跟這位道上的朋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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