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散落一地。
離得近的工人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照片畫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某個光線昏暗的街角,一個身材清瘦、紮著馬尾、穿著普通外套的女人,正和一個穿著工裝製服(依稀能看出是工廠管理層的製服)的男人摟抱在一起,男人低頭,似乎正在親吻女人的臉頰。
女人的臉被男人的肩膀和角度擋住大半,看不太真切,但那身材、髮型、甚至那件常見的外套款式……乍一看,竟和甜甜有七八分相似!
“這……這不是方主任嗎?” 有眼尖的工人認出了照片上的男人。
“那女的是……?”
一瞬間,周圍原本義憤填膺、幫著甜甜說話的工友們,看向甜甜的眼神都變了。
懷疑、驚訝、鄙夷、難以置信……
各種複雜的目光交織在她身上。
張滿囤也愣住了,低頭看看照片,又擡頭看看臉色煞白、搖搖欲墜的甜甜,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不……不是的!那不是我!” 甜甜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羞辱中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聲音卻異常堅定,她指著地上的照片,手指都在顫抖,“我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事!我沒有勾引任何人!那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聞訊從辦公室匆匆趕來的車間主任方主任。
方主任是個四十多歲、身材有些發福、平時總端著架子的男人,此刻卻臉色發白,額頭上冒出冷汗,眼神躲閃,不敢看甜甜,更不敢看地上那些照片,隻一個勁地沖著胖女人使眼色,低聲下氣:“老婆,你別鬧了,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今天下午領導要來視察,你別在這裡添亂……”
“回家說?我偏不!” 胖女人——方主任的老婆更加囂張,一把推開試圖拉她的方主任,指著甜甜的鼻子罵道,“領導視察怎麼了?領導來了正好,讓領導看看你們廠裡養了個什麼貨色!勾引有婦之夫,破壞別人家庭!這種道德敗壞的賤人,就該開除!”
“方主任!你說話啊!” 甜甜又急又氣,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她看向那個平時對她還算和藹、此刻卻縮著脖子當鵪鶉的主任,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希望和哀求,“你告訴大家,我們沒關係!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對不對?我從來沒跟你單獨出去過,更別說……更別說……”
方主任嘴唇哆嗦著,看看自己兇神惡煞的老婆,又看看周圍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工人,再看看地上那些要命的照片,最後目光落在甜甜滿是淚痕、帶著清晰掌印的臉上,喉嚨裡咕噥了幾聲,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是把頭垂得更低,那副窩囊樣子,無異於預設。
“你看!他自己都無話可說了!” 胖女人得意洋洋,環視四周,“證據確鑿,還用狡辯嗎?這種不要臉的女人,就該……”
“——怎麼回事?”
一個清朗的、帶著明顯不悅和威嚴的年輕男聲,突兀地打斷了胖女人尖利的叫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車間入口處,不知何時站了兩個人。
當先一人是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男子,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深色大衣,身形頎長,容貌俊秀,隻是眉眼間還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和靦腆,但此刻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清亮的眼神,卻讓他憑空多了幾分不容忽視的氣場。他正看著車間中央這混亂的一幕,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疑惑和隱隱的怒意。
正是陳北雀。
而他身邊半步,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穿著淺灰色羊絨大衣、戴著金絲眼鏡的俊雅男人。男人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微笑,眼神平靜無波,隻是目光淡淡掃過全場,最後在甜甜紅腫的臉頰和地上的照片上略微停留,隨即又落回陳北雀身上,姿態從容,彷彿隻是陪同前來,卻又無形中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支援感。正是江南雁。
方主任一眼就認出了陳北雀,雖然這位小少爺很少來工廠,但照片他是看過的。
他心裡“咯噔”一聲,暗道完了!怎麼這麼巧,偏偏趕在這個時候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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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顧不上自己老婆,連滾帶爬地擠開人群,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陳、陳小少爺!您、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這、這邊有點小誤會,小誤會,馬上處理好,馬上……”
他語無倫次,試圖遮擋住身後的混亂。
陳北雀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越過方主任,落在被眾人圍在中間、臉頰紅腫、淚痕未乾、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的甜甜身上,又掃過地上散落的照片,最後看向那個叉著腰、一臉囂張的胖女人,眉頭皺得更緊。
他雖然不是那種殺伐果斷的性子,但基本的正義感和是非觀是有的。眼前這景象,明顯是有人在仗勢欺人,而且似乎還涉及到了廠裡的工人。
作為陳家的少爺,作為來視察的領導,他不能不管。
“我問,怎麼回事?” 陳北雀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他很少顯露的嚴肅。他向前走了幾步,工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江南雁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側,目光平靜地觀察著每個人的反應。
甜甜看到陳北雀,雖然不認識,但看方主任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也知道來了大領導。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和周圍異樣的目光,上前一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得太厲害:“領導,我沒有勾引人,照片上的人不是我!是方主任他老婆,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我,還汙衊我……”
“你放屁!” 胖女人見陳北雀年輕,雖然氣質不凡,但到底是個生麵孔,估計是哪家下來鍍金的少爺,心裡那點畏懼被囂張取代,尖聲道,“領導,你別聽這小賤人胡說!照片就在這裡,鐵證如山!她勾引我老公,破壞我們家庭,這種道德敗壞的工人,你們廠裡必須開除!不然我就鬧到總公司去!”
“方主任,” 陳北雀沒理會胖女人的叫囂,轉而看向冷汗涔涔的方主任,語氣聽不出喜怒,“她說的是真的嗎?你和這位女工,是什麼關係?照片上的人,是她嗎?”
“我、我……” 方主任腿肚子都在打顫,他看看自己老婆殺人的目光,又看看陳北雀清亮卻帶著壓迫感的眼睛,再看看周圍工人們或鄙夷或好奇的眼神,腦子一片空白。承認?那工作肯定沒了,老婆也得扒他一層皮。不承認?照片……
就在他支支吾吾,場麵僵持之際,一直安靜站在陳北雀身旁的江南雁,忽然微微俯身,從地上撿起了一張離他最近的照片。他拿著照片,對著光線仔細看了看,又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甜甜的身形、髮型和穿著,最後,落在了甜甜因為激動和哭泣而微微敞開的工裝領口處。
他的動作優雅從容,帶著一種學術研究般的細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幾秒鐘後,江南雁直起身,將照片輕輕放在旁邊的工作台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轉向陳北雀,聲音溫和清晰,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清:
“北雀,這張照片……”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繼續說,語氣帶著一種專業性的客觀,“拍攝角度和光線的問題,讓麵部特徵模糊,確實容易產生誤認。不過,仔細看的話,照片上這位女士的左側鎖骨下方,似乎有一小塊胎記或者舊疤痕的陰影。而這位女工……”
他的目光轉向甜甜,聲音依舊溫和:“這位小姐,可以冒昧請你配合一下,稍微整理一下領口,或者……讓大家看看你的左側鎖骨下方嗎?當然,如果你覺得不方便,也可以不用。”
他的話,像一顆投入沸水的冰塊,讓原本嘈雜的車間瞬間安靜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甜甜的脖頸處。
甜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自己左側鎖骨下方。那裡……確實有一小塊淡褐色的、小時候燙傷留下的疤痕,平時被工裝領子遮著,不太明顯。
她咬了咬嘴唇,在陳北雀鼓勵(或許還有江南雁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目光)的注視下,微微拉開了些工裝拉鏈,露出了一小截脖頸和鎖骨。
左側鎖骨下方,一小塊淡褐色的、不規則的疤痕,清晰可見。
而照片上那個模糊的女人影像,相同位置,隻有一片陰影,根本無法分辨是否有疤痕。
江南雁的目光在甜甜的疤痕和照片的陰影處來回掃過,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對陳北雀,也是對所有人說道:“看來,確實不是同一個人。照片上的女性,這個位置的特徵被陰影完全掩蓋,無法判斷。但這位小姐這裡的疤痕,位置特殊,如果是照片上那樣親密的摟抱角度,拍照的人又是正麵或側前方,不太可能完全拍不到。至少,會有一點輪廓。”
周圍工人們的眼神再次變了,從懷疑鄙夷,變成了恍然大悟和同情。張滿囤第一個反應過來,大聲道:“對啊!甜甜這裡有疤的!照片上根本看不清!這照片是假的!是有人故意陷害甜甜!”
“就是!一看就是P的!”
“方主任老婆,你拿張假照片就來汙衊人,還打人,也太欺負人了吧!”
工友們紛紛聲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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