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而氣氛微妙的會議終於結束了。
陳建業一聲“散會”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緊繃的空氣彷彿都鬆動了幾分。
高管們紛紛起身,收拾檔案,彼此低聲交談著向外走去。隱約還能聽到有人小聲嘟囔抱怨著年底加班和工廠視察的辛苦,但很快這些聲音就隨著人群的散去而消失在走廊裡。
陳建業依舊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離開。他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看著空蕩下來的會議室,以及——那倆還杵在原地沒動的兒子。
陳俊南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時不時往陳建業和陳北雀那邊瞟,顯然在琢磨著什麼。陳北雀則安靜地收拾著麵前的筆記本和筆,動作緩慢,低垂著眼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陳建業看著這倆兒子,一個張揚外放得讓他頭疼,一個沉默內斂得讓他也摸不透,心裡那股無名火和深深的疲憊感交織著湧上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先對小兒子開口:“北雀,你留下。”
然後,他轉向大兒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語氣硬邦邦的,充滿了驅趕的意味:“陳俊南,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麼?該幹嘛幹嘛去!我看你心裡早就沒我這個爹了!”
這話說得挺重,帶著賭氣的成分。
陳俊南卻像是沒聽出裡麵的火藥味,或者說聽出來了但根本不在乎。他非但沒走,反而放下翹著的腿,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起那副陳建業看了就牙癢癢的、帶著點痞氣又理直氣壯的笑容。
“瞧您這話說的,” 陳俊南拖長了調子,“我永遠都是您兒子,血脈相連,這還能有假?我這不是看快到春節了,有件大事想跟您商量商量,提前報備一下嘛。”
陳建業看著他,沒說話,眼神裡寫著“有屁快放”。
陳俊南也不賣關子,直接了當,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興奮和期待:“我尋思著,趁著過年喜慶,準備準備,著手把我和夏夏的婚禮給辦了!”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建業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陳俊南會這麼直接、這麼快地提起這茬。
隨即,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想發怒,又像是覺得荒謬,最終化為一聲短促的、說不清是氣笑了還是單純覺得好笑的“嗬”。
“你辦唄。” 陳建業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陳俊南,語氣是那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我現在是管不著你了,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隨便辦。” 他刻意加重了“隨便”兩個字。
陳俊南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刺,桃花眼彎了彎,笑容更燦爛了些,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難得的認真:“那……您到時候……”
“到時候我會出席的。” 陳建業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和依舊無法完全釋懷的憋悶,“我再接受不了又能怎麼樣?你是我兒子,我還能真打斷你的腿,或者跟你斷絕關係,讓外人看盡笑話?”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還不是得氣著,憋著,然後接受。”
這話說得直白又帶著蒼涼。
陳俊南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
他知道陳建業妥協得有多艱難,心裡那道坎有多難跨過去。
但他不會因此退縮,這是他和齊夏的未來,他必須爭取,也必須讓陳建業慢慢習慣、接受。
“爸,” 陳俊南的語氣也正經了不少,少了平時的弔兒郎當,“你看你又整這出。氣大傷身,您這剛出院,得多注意身體。我跟夏夏是認真的,以後也會好好過日子,您……慢慢看,行不?”
陳北雀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聽著父兄的對話。聽到父親最後那句帶著苦澀的“氣著接受”,他心裡也莫名有些難受。他擡起頭,輕聲勸道:“爸,哥說的對。您身體要緊。哥他……既然決定了,肯定也是考慮好了的。”
陳建業看了看一臉誠懇(至少此刻是)的大兒子,又看了看滿臉擔憂的小兒子,胸口那股鬱氣堵著,上不去下不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行了行了,出去吧!看見你就來氣!”
這算是默許,也是結束談話的訊號。
陳俊南知道見好就收,站起身,也沒再多說,隻是沖陳建業點了點頭,又遞給陳北雀一個眼神,便轉身開了會議室,背影都透著一股“目的達成”的輕快。
會議室裡隻剩下陳建業和陳北雀二人。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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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業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銳利了許多、也蒼老了些許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小兒子。
陳北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緣。
過了好一會兒,陳建業才緩緩開口,聲音不似剛才對陳俊南那般帶著火氣,而是平緩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探究:“北雀,現在沒別人了。你跟爸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陳北雀心裡猛地一“咯噔”,摳著筆記本邊緣的指尖驟然收緊。
他沒想到父親觀察得這麼仔細,更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問出來。
他下意識地想否認,可對上陳建業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掙紮了幾秒,他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但他沒有說是誰,也不敢說。
他害怕看到父親得知對方是男人、而且還是父親的主治醫生時,會露出怎樣震怒和失望的表情。
陳建業見陳北雀點頭承認,心裡那點因為陳俊南帶來的煩悶似乎被沖淡了一些,甚至升起一絲淡淡的欣慰。
看,北雀還是聽話的,至少喜歡的是女孩子(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臉色緩和了些,語氣也溫和了不少。
“你今年也24了,過完年就25,是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陳建業說著,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樓,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的期望,“你哥那邊……我是不指望了。我們陳家的香火,以後就靠你了。”
“爸……” 陳北雀心頭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住了。
陳建業的話,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落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他喜歡江醫生,那份隱秘的、帶著崇拜和依戀的感情,在他心裡悄悄生長。可是父親對他的期待是如此明確而傳統——娶妻,生子,延續陳家的血脈和事業。
如果他告訴父親,他喜歡的人也是一個男人……父親能承受得住嗎?會對他有多失望?
而更讓他心亂如麻的是,他甚至不確定江南雁對他到底是怎樣的感情。會不會也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江醫生那樣溫柔又疏離的人,會接受他嗎?
各種念頭在陳北雀腦海裡翻騰,交織成一片理不清的亂麻。但他向來習慣將情緒藏在心裡,麵上隻是露出慣有的、略帶靦腆和順從的神情,小聲應道:“……知道了,爸。”
陳建業看陳北雀這副乖順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陳俊南而起的鬱氣總算散了些。他拍了拍陳北雀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時佈置工作時的嚴肅:“行了,你也別多想。年輕人,遇到合適的就處處看,爸不攔著你。眼下先把工廠視察的工作做好,這是正事。回去準備準備,儘快下去看看。”
“嗯,我會的,爸。” 陳北雀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東西,微微欠身,然後退出了會議室。
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陳建業那帶著沉重期望的目光。
陳北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了閉眼,才覺得胸口那陣憋悶感緩解了些許。
一擡頭,卻看見走廊不遠處,陳俊南正斜倚在窗邊,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似乎就在等他。
見他出來,陳俊南直起身,將煙隨手揣回口袋,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戲謔、又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笑容,沖他揚了揚下巴:“出來了?怎麼樣,老爺子沒訓你吧?”
陳北雀搖搖頭,走到他麵前。
陳俊南打量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微蹙的眉頭,挑了挑眉,胳膊一伸,攬住了陳北雀的肩膀,帶著他往電梯方向走,語氣隨意卻不容拒絕:“走,咱兄弟倆找個地方坐坐,聊聊?我看你心事重重的,跟哥說說?”
若是平時,陳北雀或許會猶豫,會習慣性地將心事藏得更深。但此刻,父親的話、對江醫生的不確定、以及對未來的迷茫,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有些話,他不能對父親說,不能對江醫生說,甚至都不能對小程和子晨他們說。
唯有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思敏銳,並且……有著類似“離經叛道”經驗的哥哥,或許能懂,能給他一點建議,哪怕隻是傾聽。
陳北雀擡頭,看著陳俊南那雙帶著關切和瞭然的眼睛,緊繃的心絃似乎鬆了一點點。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好。剛好,我也有事……想跟哥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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