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集團江南分公司的門口,地虎剛把一根煙抽完,將還剩一小截的煙蒂隨手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他平常其實不怎麼抽煙,隻有特別煩躁或者像現在這樣,即將麵對“不太文明”的場合時,才會來上一根,提神,也壓壓那股躁動的火氣。
黑羊就站在他旁邊兩步遠的地方,正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敲擊,給齊夏發著彙報訊息。
他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著,顯得有些嚴肅,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對即將開始的工作的專註,以及對身邊這個不定時炸彈的隱隱頭疼。
“發完了?” 地虎湊過來,帶著一股未散的煙草味。
黑羊頭也沒擡,從鼻腔裡“嗯”了一聲,收起手機,這才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腳邊那截煙蒂上,又移開,沒什麼情緒地說:“抽吧。”
地虎愣了一下,撓撓頭:“我怕你嫌味兒大。”
黑羊終於正眼看他,眼神裡帶著點“你今天怎麼這麼囉嗦”的不耐煩:“反正損傷身體的又不是我。”
“嘿!” 地虎像是被踩了尾巴,“你懂不懂?網上可有說法,說聞二手煙的人,傷害比抽煙的還大!”
黑羊挑了挑眉,那張總是顯得冷淡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無語”的表情。他盯著地虎看了兩秒,忽然伸手,不是去捂地虎的嘴(暫時還沒到那一步),而是指向他剛剛扔掉的煙蒂,語氣平淡無波:“那你別抽了。”
地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截煙蒂可憐巴巴地躺在地上,早就熄滅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看看黑羊沒什麼表情的臉,莫名覺得有點理虧,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地虎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不抽就不抽……”
腳卻下意識把那煙蒂又往旁邊踢了踢,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聽話”了似的。
其實那煙也沒剩多少了,大概就一半。
“喲,虎子,老羊,又在吵架啊?好久不見還是天天吵?”
一個帶著點笑意、語調有些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兩人同時回頭,隻見人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分公司門口的台階上,正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人蛇也是齊夏當年從訓練營帶走的三人之一,後來被調來了江南分公司,如今也算獨當一麵。仔細算來,他們三個確實有陣子沒見了。
“喲,死蛇啊,” 地虎見到熟人,剛才那點彆扭立刻拋到腦後,大喇喇地打招呼,“你咋出來這麼慢?等著給你接風呢?”
黑羊也沖人蛇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眼神裡那點對著地虎時纔有的、生動的“不耐煩”收斂了起來,恢復成慣常的冷淡。
“接風?” 人蛇慢悠悠地走下台階,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在地虎和黑羊之間逡巡,“我看是等著看你們倆‘打情罵俏’吧?” 他刻意放慢了最後四個字的讀音,帶著點玩味。
地虎沒聽出他話裡的深意,或者說聽出了但沒往心裡去,隻是嚷嚷道:“誰跟他打情罵俏!老子是出來幹正事的!倒是你,磨磨蹭蹭的,在裡麵孵蛋呢?”
黑羊沒接“打情罵俏”這個話茬,隻是對著人蛇解釋道:“在等你。羊哥交代,到了江南,跟你通個氣。”
人蛇走到他們近前,他聳聳肩,語氣依舊不緊不慢:“這不是剛處理完一份報表嘛。你們是不知道,當初那個地蛇(王德發)留下的爛攤子,簡直能堆成山。這段時間,凈給他擦屁股了。”
他抱怨著,但語氣裡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怨氣,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對了,” 他話鋒一轉,看向地虎手裡拿著的資料夾(裡麵是欠債公司的資料),“你們現在就要去‘要債’?”
提到正事,地虎立刻來勁了,把資料夾拍得啪啪響,臉上兇相畢露:“肯定啊!那幫龜孫子,欠錢不還,還玩失蹤!看我不去把他們打個……”
“衛國!”
黑羊一把按住了地虎握著資料夾、蠢蠢欲動似乎想立刻去幹架的手腕,然後才擡眼,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地虎,一字一頓道,“賠、錢、虎。我是不是告訴過你,這次要‘友好、文明’地交流?”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長期形成的、製止地虎暴走的條件反射。手指扣住地虎手腕的力道不輕,帶著警告意味。
地虎被他一按,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戾氣滯了滯,他低頭看看黑羊扣住自己手腕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擡頭看看黑羊沒什麼波瀾卻隱含不悅的眼睛,囂張的氣焰莫名矮了一截。
他掙了掙,沒太用力,嘴上卻不服軟:“知道了知道了!老黑你真是……我話都沒說完呢!”
黑羊這才鬆開手,語氣沒什麼起伏:“你那後半句不說我也知道是什麼。收起你那套,這次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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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聽你的,都聽你的!” 地虎甩了甩手腕,嘟囔著,卻沒再反駁。
那樣子,活像一隻被訓斥了的大貓,有點委屈,又有點不服,但到底沒再齜牙。
人蛇一直饒有興緻地看著這一幕。從黑羊條件反射般按住地虎的手腕,到地虎雖然嘴上抱怨卻明顯收斂了脾氣的反應,再到兩人之間那種一個強硬製止、一個彆扭服從卻又透著難以言喻默契的互動……
他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眼裡閃過一絲洞察的光。
有意思。
人蛇在心裡默默想。
以前在訓練營,在齊夏手下,這兩人就整天吵吵嚷嚷,一個莽撞衝動四處點火,一個冷靜自持(相對)負責滅火。
那時候隻覺得是性格不合,湊在一起任務效率還行,但吵得人頭疼。
可這次再見……怎麼感覺有點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人蛇也說不上來。
就是一種強烈的直覺——一種屬於他這類習慣於在暗處觀察、對人性與關係有著毒辣洞察力者的直覺。
地虎對黑羊那種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退讓”和“顧忌”,黑羊對地虎那種看似嫌棄實則緊密的“管束”和“關注”……似乎超出了普通搭檔甚至老友的範疇。
那是一種更加微妙、更加私密的氣場。
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將他們兩人與其他所有人區隔開來。
“看來你們……相處得還挺‘融洽’。” 人蛇慢悠悠地開口,語調拖長,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尤其是在地虎剛剛被黑羊扣過、此刻還殘留一點紅痕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擡起眼,看向黑羊,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羊哥讓你看著他?辛苦你了,老羊。”
黑羊對上人蛇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淡淡道:“習慣了。總比讓他捅出大簍子,最後還得麻煩羊哥收拾強。”
地虎在旁邊不樂意了:“喂!死蛇你什麼意思?老子辦事也很靠譜的好吧!”
“是是是,你靠譜。” 人蛇從善如流地點頭,語氣卻充滿了敷衍,轉而看向黑羊,正色了幾分,“需要我這邊提供什麼支援嗎?那家公司的情況,我這邊也摸到一點,不太簡單,背後可能有點牽扯。”
黑羊點點頭:“正要問你。資料上看,他們似乎跟本地幾個地頭蛇有點來往。”
“何止是來往……” 人蛇壓低了些聲音,快速將一些更具體、更隱晦的資訊告知了兩人。
地虎在一旁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拳頭也捏了起來,但這次,他忍住了沒插嘴,隻是時不時看向黑羊,似乎在等他的判斷。
黑羊聽完,沉思片刻,對地虎說:“計劃要稍微調整一下。不能直接硬來。”
地虎雖然不爽,但還是“嗯”了一聲:“你說怎麼弄就怎麼弄。”
人蛇看著他們自然而然的交流,一個提供情報和分析,一個雖然暴躁卻認真聽取並準備執行,那種默契無需多言。
他眼底的興趣更濃了。
這次見麵,他心頭那種“這二人肯定要有點什麼”的直覺越來越強烈。就算現在還沒有,以後也絕對跑不了。
有些東西,就像埋在地下的種子,或許當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覺,但在旁觀者清的眼睛裡,早已破土而出,露出了鮮嫩的、不容錯辨的芽。
“那就祝你們……‘友好文明’地馬到成功。” 人蛇最後笑了笑,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意味深長,“需要幫忙,隨時聯絡。畢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虎和黑羊,“咱們都是羊哥帶出來的。”
地虎揮揮手:“行了行了,知道了!等我們好訊息吧!” 說著,就迫不及待地要往外走。
黑羊又跟人蛇確認了幾個細節,然後才轉身,跟上已經走出幾步遠的地虎。走了兩步,他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對人蛇說:“地蛇留下的爛攤子,需要幫忙就說。”
人蛇擺擺手,示意他們快去忙。
看著那兩道身影,一個風風火火大步向前,一個步伐沉穩跟在稍後,看似毫無交流,卻又奇異地保持著一種同步的節奏,漸漸消失在江南清晨的街角,人蛇抱著手臂,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始終沒有散去。
“嘖,” 他輕輕咂了下嘴,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江南這地方,風水是有點不一樣哈。” 說完,他也轉身,慢悠悠地晃回了分公司大樓,背影融入那片略顯老舊的建築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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