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紅色,紅得刺眼,紅得妖異,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燃燒的火焰,在清冷的光束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美與詭異。
戲袍寬大,迤邐在地,襯得那身影越發孤高清瘦,卻又彷彿蘊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
那人臉上似乎覆著精緻的妝容,但離得遠,看不太真切,隻覺那麵容在光影下有種模糊的、非人般的俊美與疏離。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開場白,沒有自報家門,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然而,當他微微擡起手,寬大的袖袍如流雲般滑落,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時,整個戲樓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一種無形的、難以言喻的氣場瀰漫開來,那不是演員試圖營造的氛圍,而是一種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帶著戲謔與悲憫的凝視。
他開口了。
沒有樂器伴奏,隻有清唱。
嗓音空靈剔透,卻又彷彿帶著千百年的滄桑與孤寂,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唱的詞文縐縐,帶著古韻,講的是離合悲歡,世事無常,卻又彷彿不僅僅在唱戲裡的故事。
那聲音彷彿能穿透皮肉,直抵靈魂,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沉浸在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淒美與戰慄的情緒中。
他在台上緩緩踱步,紅袍曳地,如同盛放又凋零的彼岸花。
沒有誇張的表情,沒有繁複的身段,甚至眼神都彷彿隔著一層霧,看不真切。可偏偏,就是這種極緻的“靜”與“冷”,卻散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的美感,牢牢抓住了所有觀眾的心神。
連一直心不在焉、偷偷用餘光關注身旁“曖昧現場”的程敖宇,也不由自主地被台上那抹孤絕的紅色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暫時忘記了身邊的尷尬。
陳北雀更是看得怔住了,連臉上的熱度都褪去了些,完全被這種從未見過的表演形式和氣場所震懾。
江南雁依舊坐得端正,目光平靜地落在台上,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而角落裡的陳俊南,也微微坐直了身體,摟著齊夏的手臂收緊了些,低聲在齊夏耳邊道:“這唱戲的……有點邪門啊。不過,唱得是真他媽的好。”
齊夏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上那抹紅影,清冷的眼眸裡倒映著那片妖異的紅,彷彿也被那直擊靈魂的吟唱,帶入了一個冰冷而絕美的幻境之中。
戲樓裡,隻剩下那空靈淒婉的唱腔,在幽幽回蕩。新的“戲”,似乎才剛剛開始。
台上,那一抹孤絕妖異的紅,一曲唱盡世間悲歡離合、命運無常。
那空靈淒婉、直抵人心的唱腔終於緩緩落下最後一個尾音,餘韻卻彷彿仍縈繞在戲樓的樑柱之間,久久不散。
清冷的光束下,紅袍身影微微欠身,沒有言語,沒有笑容,隻有一片寂靜的、彷彿能吸走所有聲音的虛無。
台下,觀眾們似乎還沉浸在那種冰冷而絕美的意境中,忘記了反應。片刻的死寂後——
“好!!”
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喝彩,突兀又清晰地打破了寂靜。
喝彩聲來自最前排,一個原本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弔兒郎當、甚至帶著點市井痞氣的年輕男人,他不知何時已坐直了身體,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台上那抹紅影,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狂熱、讚賞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的神情。
他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鼓著掌,掌聲在寂靜的戲樓裡顯得格外突兀而真誠。隨著他的帶動,其他觀眾彷彿才如夢初醒,潮水般的掌聲瞬間席捲了整個戲樓。
而台上那紅袍身影,在潮水般的掌聲中,緩緩直起身,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台下,在某個方向略微停頓了不足半秒,那覆著妝容的臉上,似乎……極快、極淡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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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他轉身,寬大的紅袍如血色的雲霞般曳過舞台,悄無聲息地退入了側麵的幕布之後,消失在昏暗中。
那個第一排喝彩的年輕男人,也在掌聲尚未停歇時,迅速起身,動作利落地從座位間的空隙擠了出去,幾乎是追著那紅袍身影消失的方向快步離開了觀眾席。
他離開時的步態看似隨意,卻隱隱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和急迫,彷彿追逐著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齊夏清冷的目光,一直靜靜地追隨著台上那抹驚心動魄的紅,又落在那第一個起身喝彩、隨後迅速離席的年輕男人身上。
他看到那紅袍身影下台前,似乎朝著第一排那個方向,極其短暫地勾了勾唇角,那抹笑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之後,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如同投入水中的兩顆石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通往後台的幽暗通道裡。
直到那抹紅色徹底被黑暗吞沒,齊夏才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眼睫,收回了目光。
那兩個人的氣場……很特別。
不像是普通的票友或者戲子。
但具體哪裡特別,他也說不清,隻是一種模糊的直覺。
“夏夏,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陳俊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疑惑。他順著齊夏剛才的視線看過去,隻看到空蕩蕩的舞台和陸續起身散場的觀眾。
“沒什麼。” 齊夏淡淡地收回視線,彷彿剛才片刻的出神隻是錯覺。他動了動,腰臀的酸軟感提醒他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了,“散場了,我們走吧。”
“好。” 陳俊南立刻應道,小心地扶著他站起來,順手幫他理了理微微有些褶皺的衣擺。
兩人隨著人流慢慢向外走去。陳俊南還記得自家弟弟也在,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
而程敖宇,早在壓軸戲落幕、掌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如蒙大赦般長長鬆了口氣,迫不及待地對旁邊還沉浸在剛才那淒美戲腔中的陳北雀低聲道:“北雀,戲看完了,我就不跟你們一起了哈!我晚上跟子晨約了飯,先走一步!”
說完,不等陳北雀反應,就火燒屁股似的從另一邊擠出了座位,逃也似的匯入散場的人流,瞬間不見了蹤影。
他這“電燈泡”當得實在太煎熬,急需找兄弟方子晨大吐苦水,用燒烤和啤酒撫慰自己受傷的心靈。
於是,當陳俊南牽著齊夏,慢悠悠地走到陳北雀他們那排座位旁時,就隻看到陳北雀和江南雁還站在那裡。
陳北雀似乎剛跟程敖宇道別完,表情還有些怔忪,而江南雁則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姿態閑適,彷彿在耐心等待。
陳俊南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江南雁,最後定格在自家弟弟臉上,然後又落回江南雁身上。
他敏銳地注意到,江南雁的一隻手似乎很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朝向陳北雀的方向,而陳北雀的手也垂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微妙。
就在陳俊南眉頭微挑,準備開口喊人時,他看到江南雁似乎極其自然地、微笑著朝陳北雀伸出了手。那隻手伸出的角度和姿態,不像是要握手道別,倒更像是……要牽起什麼。
而陳北雀,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力吸引,臉頰還殘留著未完全褪去的紅暈,眼神有些躲閃,卻真的下意識地、微微擡起了自己的手,似乎就要遞過去——
“謔。”
一聲不算響亮,卻帶著明顯冷意和調侃的輕笑,打斷了這近乎無聲的默契。
陳俊南鬆開齊夏的手,上前半步,恰好擋在了陳北雀和江南雁之間。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沒什麼溫度,直直地看向江南雁,語氣是那種慣常的、帶著點玩世不恭,卻又不容忽視的銳利:
“江醫生,你對我弟弟,是不是有點……太‘照顧’了?”
他刻意在“照顧”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江南雁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又瞥了一眼自家弟弟那副心虛慌亂的模樣,“這伸手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要牽小朋友過馬路呢。我們家北雀,今年可24了。”
這話說得可謂相當不客氣,幾乎等同於直接點破“你對我弟弟心思不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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