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不對勁,很熟悉。就像大學時,他們宿舍那個後來出櫃了的哥們兒周恆,在還沒公開和男友關係前,偶爾三人一起吃飯,周恆的男友過來找他。飯桌上,那兩人之間也沒做什麼特別親密的舉動,就是說說話,互相夾夾菜,偶爾對視笑笑。可程敖宇就是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像個多餘的、礙事的大燈泡,那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無形的、旁人難以介入的氣場。
現在,類似的、令人坐立不安的感覺又出現了。
陳北雀隨口說了句“喝蜜雪冰城吧,近,味道也行”,江南雁便起身去了。回來時,手裡拿著三杯飲料。他先將一杯遞給程敖宇,禮貌周到。然後,拿起另一杯,極其自然地撕開吸管包裝,穩穩地插入杯口的封膜,直到吸管底端觸及杯底,才將杯子遞到陳北雀麵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的體貼。
陳北雀愣了一下,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紅暈,低聲說了句“謝謝江醫生”,才接過。他握著杯子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這還沒完。江南雁坐下後,又將桌上那碟瓜子往陳北雀那邊推了推,聲音溫和:“少吃點,上火。這家的杏仁酥不錯,可以嘗嘗。” 他說話時,目光是落在陳北雀側臉上的,那種專註的程度,遠遠超過了普通朋友或世交應有的範疇。
程敖宇看看自己手裡那杯需要自己插吸管的飲料,又看看陳北雀那杯被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再看看江南雁看陳北雀的眼神,以及陳北雀那副明明害羞得不行、卻強作鎮定的模樣……
他默默地喝了口自己的奶茶,甜膩的滋味在嘴裡泛開,卻莫名品出點自己是“局外人”的酸澀和尷尬。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可偏偏,這兩人之間又什麼都沒說破。
沒有逾矩的言語,沒有過界的動作,一切都維持在“友好”、“照顧”的範疇內。
但那種瀰漫在空氣裡的、若有若無的曖昧和張力,程敖宇這個神經不算大條的人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看看左邊,江南雁正低聲對陳北雀說著什麼,大概是在介紹台上即將表演的曲目來歷,陳北雀聽得認真,偶爾點頭,耳根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
他再看看右邊……呃,沒有右邊,他坐在陳北雀另一邊,右邊是過道。
程敖宇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突然覺得,今天約陳北雀來看皮影戲,可能是個錯誤的決定。
這戲還沒開場,他這邊“電燈泡”的戲份倒是先拉滿了。
他隻能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到即將開幕的戲台上,心裡默默祈禱,這皮影戲能足夠精彩,精彩到讓他暫時忽略身邊這令人坐立難安的微妙氛圍。
陳俊南看似散漫地掃視著戲樓,實則早已將斜前方那三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他先是看到程敖宇那小子一臉欲言又止、坐立難安的尷尬樣,覺得有點好笑,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淡定了?接著,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陳北雀,以及那位“周到”得過了頭的江醫生身上。
江南雁起身去買飲料,回來時將插好吸管的奶茶遞給陳北雀時,陳北雀那瞬間爆紅的臉頰和蜷縮的手指,沒逃過陳俊南的眼睛。
還有江南雁推瓜子碟、低聲說話時那種專註的側影,以及陳北雀雖然低著頭、卻明顯繃緊了全身注意力在聽的姿態……
這些細微的、尋常人或許不會在意的互動,落在陳俊南眼裡,卻像是一顆顆小石子,投入了他原本沒太在意的池塘,漾開了一圈圈讓他不得不留意的漣漪。
他忽然想上次,他和陳北雀吃飯閑聊,當時陳北雀支支吾吾地說喜歡一個醫生,但是八字還沒一撇……
當時陳俊南隻當陳北雀是情竇初開,還大大咧咧地說什麼“喜歡就追,小爺我支援你”,轉頭就把這事兒拋到腦後了。他瞭解自己這個弟弟,性格是悶了點,但也單純,指不定是遇到了什麼人一時迷惑。
可現在……
陳俊南的目光再次鎖定在那個氣質溫潤、舉止從容的江南雁身上。
江南雁名聲在外,家世、人品、能力都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是,他是個男的,而且,是個醫生。
一個荒誕卻又莫名契合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進了陳俊南的腦子。
不會……這麼巧吧?
陳北雀口中那個讓他糾結、讓他臉紅、讓他提起時眼神閃爍的“醫生”,難道就是眼前這位,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帶著點不動聲色掌控感的江南雁?
這個念頭讓陳俊南心裡“咯噔”一下。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想把這個過於巧合、也過於“離譜”的猜測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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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呢?
江醫生對北雀好,大概隻是因為老爺子的囑託,加上他本身修養好,對世交子侄多照顧幾分罷了。
是了,一定是這樣。
人好,體貼,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不會有別的關係了。
陳俊南在心裡努力說服著自己,試圖將那點不安和疑慮壓下去。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那兩人,看著江南雁微微側頭,在陳北雀耳邊低語了什麼,陳北雀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紅了一層,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卻又沒有真的拉開距離。
這畫麵……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比剛才那杯插好吸管的奶茶還要不對勁。
陳俊南心裡有點亂。
他並不是個多麼古闆的人,他自己愛上齊夏,就從未在乎過性別。
可事情一旦涉及到自己弟弟,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保護欲、以及對未知未來的擔憂的複雜情緒。
而且,江南雁這個人……
陳俊南眯了眯眼。好是好,太好了,好得有點讓人看不透。
這樣的人,會是真的對北雀有那種心思嗎?還是僅僅是一場成年人的、出於禮貌或某種目的的“照顧”?如果是前者,北雀那傻小子,能駕馭得了嗎?會不會受傷?
各種紛亂的念頭在陳俊南腦子裡打架,讓他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連嘴角慣常掛著的、玩世不恭的笑意都淡了下去,眼神裡透出幾分罕見的迷茫和隱隱的不安。
他下意識地轉頭,想看看身邊的齊夏在做什麼,是不是也被前麵那三人吸引了注意力。
齊夏確實也注意到了前麵那三人。以他的敏銳和觀察力,幾乎在陳俊南發現那微妙氣氛的同時,他就已經看出來了。江南雁對陳北雀那種看似溫和有禮、實則步步為營、細緻入微的“照顧”,以及陳北雀那欲拒還迎、手足無措的青澀反應,其中的意味,齊夏看得比陳俊南更清楚,也更早。
他同樣也注意到了陳俊南的異常。從陳俊南目光長久停留在江南雁和陳北雀身上,到他臉上神色的細微變化,眉頭微蹙,嘴角下壓,再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否認、困惑,以及最後沉澱下來的那抹複雜的、帶著不確定和隱隱排斥的茫然……齊夏都看在眼裡。
他瞭解陳俊南。這傢夥平日裡看著大大咧咧、玩世不恭,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但實際上,對他在乎的人和事護短得很,心思也比表麵看起來細膩。尤其涉及到他唯一的弟弟。
齊夏幾乎能猜到陳俊南此刻心裡在想什麼。無非是震驚於陳北雀可能的心儀物件,懷疑江南雁的意圖,擔憂陳北雀單純會吃虧,或許還有一絲作為兄長,對弟弟可能“被拐走”的、連陳俊南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類似於領地意識被侵犯的不爽和不安。
畢竟,陳家就兩個兒子,陳俊南自己選擇了這條路,無形中或許也承受著壓力,他可能不希望,或者沒準備好看到陳北雀也走上一條或許更為艱難的路,尤其是物件還是江南雁這樣背景複雜、心思深沉的人物。
當陳俊南帶著那點迷茫和不安,下意識地看向齊夏,似乎想從他這裡尋求某種確認或安撫時,齊夏也在靜靜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戲樓裡的燈光已經暗了下來,隻有舞台方向和牆壁上幾盞昏黃的壁燈提供著光源。光影在陳俊南輪廓分明的臉上跳躍,清晰映出了他眼中那抹罕見的、不確定的神色。
齊夏什麼也沒問,他隻是微微傾身,在陳俊南因為困惑而微微抿起的唇上,輕輕印下了一個吻。很輕,很快,一觸即分,帶著安撫的意味,像一片羽毛拂過心尖。
然後,他擡手揉了揉陳俊南那頭手感極好的藍發,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和撫慰。
“別多想。” 齊夏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陳俊南耳中,帶著一種能讓人奇異地安定下來的力量。他的目光掃了一眼已經亮起燈、響起開場鑼鼓的戲台,重新握住了陳俊南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戲開場了。”
掌心傳來齊夏手指的溫度和力道,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那輕柔觸感的微涼。陳俊南心頭那團亂糟糟的、因為陳北雀可能“被盯上”而升起的煩躁、疑慮和隱約的不爽,奇蹟般地被這個簡單的吻和一句“別多想”撫平了大半。
是啊,現在想這些有什麼用?八字還沒一撇,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
就算不是多心……那也是北雀自己的事。
那小子雖然悶,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況且,有他在,有齊夏在,總能看著點,不會讓那小子吃大虧。
至於老爺子那邊……陳俊南在心裡撇了撇嘴,那是以後的事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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