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咬死他們,死的就是我
“聖人有言:‘辭達而已矣’。然辭者,心之刃也。《詩》雲:‘讒口囂囂,交亂四國’,故一言可興邦,一言可喪邦;《易》曰:‘出其言善,則千裡應之’,故片語可結友,片語可樹敵。觀夫今之世,舌燦蓮花者眾,然能守‘駟不及舌’之訓者鮮矣……”
虞太傅在台上侃侃而談,底下的人則昏昏欲睡。但也有特彆精神的,比如藺湘和姬懷瑾。
“言者,心聲之發也。善言者如春風化雨,可使金石為開;惡言者似霜刀雪劍,能令骨肉相殘。《論語》有雲:'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
霍昭撐著下巴,眨巴著眼睛,聽得雲裡霧裡。一旁,幾次都快睡過去的姬懷婉看到霍昭坐得直挺挺的樣子,當即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製自己清醒過來。
可惜虞太傅的聲音不疾不徐,加上這些對這個年齡的她來講還太晦澀難懂,姬懷婉手抵著腦袋往下掉,最後還是冇撐住。
“此誠為處世之良方:言貴精當,不若多言;語重情真,毋逞口舌之快。惟其如此,方得'良言一句三冬暖'之效,免去'惡語傷人六月寒'之虞。故君子慎言,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此非言語之過,乃用言者之失也。”
一段話說完,已經睡倒了一大片。
虞太傅搖頭,目光落在藺湘和霍昭身上,臉上總算是多了一絲欣慰。原本板著的臉,也鬆弛了一些。
“這些話,可理解?”
藺湘有些羞愧,“一知半解。”
“沒關係,哪些地方不懂,可以大膽提問。”
虞太傅笑容慈祥,讓藺湘心裡的不安感漸消。
“這些話,是讓我們要善語結善果,是嗎?”
“很棒。但這隻是其中一點。”
而這時,霍昭舉起了手。
原本還在記錄什麼的姬懷瑾察覺到霍昭的動作,也跟著抬起了頭。
“安樂郡主有問題?”虞太傅冇有認為霍昭在搗亂,反而用越發慈祥的眼光看著她。
對於這個傳言能取代藺瑤成為新一代‘小才女’的小傢夥,他也有幾分期待,期待著這個小傢夥能說出些什麼來。
但其實無論好與壞,虞太傅隻會鼓勵她。他知道這些對於她而言還太晦澀難懂,但她依舊認真聽講,甚至敢舉手發言。僅此,已經超越了大部分人。
“太傅,是不是就像我和阿湘還有六公主一樣?”
虞太傅訝異,眼神帶了些鼓勵,“何解?”
聽到霍昭的聲音,原本熟睡的人也清醒了過來。
“阿湘說話好聽,所以我想和她做朋友。但六公主她說話不好聽,我就不想和她做朋友。”
藺湘臉紅,有些小雀躍,姬懷婉卻是黑了臉。
“你連給本公主提鞋都不配呢,還做朋友!”
虞太傅抬手,示意姬懷婉先安靜。
姬懷婉更不滿了。哼了一聲,將臉轉了過去,任誰都看得出她在生氣,而此刻所有人的主意卻都在霍昭身上,並冇有人去哄她。
姬懷婉嘴一癟,表情從幽怨變得委屈。
“還有嗎?”
可聽到虞太傅的話,她還是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虞太傅的引導,讓霍昭的眉頭再次皺起。
“那些匈奴,打架的時候總是說不好聽的話,所以霍驍就把他們都殺了。城主很好,總是說好話,所以霍驍就給了他們很多糧食和錢。”
一番話下來,虞太傅眼神都亮了不少,而其他人的表情,則是各有不同。
“都殺了,你看到了?”姬懷婉一臉不屑。
“我看到了啊。在我麵前殺的。就像這樣……”
霍昭以一種極為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配合著臉部的猙獰感,看起來詭異又扭曲。
姬懷婉尖叫一聲,白了臉。
“你……你……”
“嚇到你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霍昭恢複了正常的姿勢。太久冇這麼活動過了,身體都僵硬了不少。
“你……你不怕嗎?”哪怕是姬少棠,也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不怕啊。”她的語氣平靜。
“我追獵物的時候,也要這樣子的。如果我不咬死他們,那死的就是我了。”
堂上再次一片寂靜。
“咬死……獵物?你是什麼遠古人嗎?”
“彆說了。聽說她是山林裡撿到的,誰知道呢……”
坐在最後麵的人嘀咕著,漸漸消了音。見此,霍昭也冇再開口。
虞太傅也冇想到會有這種對話。回過神來後,他用戒尺敲了敲講台。
“好了,既然大家都清醒了,我們就繼續一開始的話題。安樂郡主的理解非常準確,舉得例子也非常清晰易懂。
語言,它可以用來傳遞資訊、交流思想和感情。用得好,它促進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的橋梁。用不好,它就會成為紮向彼此心裡的一抹利刃……”
堂上又恢複了一開始的平和,彷彿剛纔的騷動從未有過。
姬懷瑾看著坐在眼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坐得板正,絲毫不被剛纔的事情影響。
姬懷瑾發現,她似乎總是如此。總是做出一些出乎彆人預料的舉動,但自己卻全然不在意自己給彆人帶來怎樣的感受。
有時候,他甚至想不通,她是有意,還是真的隻是純粹的直抒胸臆。
而同樣看向霍昭的,還有另外一雙眼睛。
霍昭知道。被狼養大的她,對暗地裡的視線尤為敏感。但她冇有在意,因為現在不是在山林裡了。
霍驍說,不能咬人。而不能咬人,對她而言,意味著——她不能殺死他們。
很快,一堂課結束,眾人得以休息。
虞禾和藺湘湊過來之前,霍昭卻先一步,雙手一撐,滑坐在姬懷婉身邊。
姬懷婉嚇了一跳。
“你……你要做什麼?”她的腦海裡還是剛纔霍昭做的那個詭異動作。
“這個給你。”霍昭伸手,她的手上是一塊酥糖。
“給我做什麼?本公主纔不要你的東西。”說著,她想拍開,可霍昭卻像是預判到了一樣,先一步縮回了手。
這次,她不等姬懷婉拿了,而是直接拆開包裝,塞到了她的嘴裡。
姬懷婉的腮幫子瞬間鼓了起來。
她想吐出來,好找回顏麵。可酥糖太甜了,她不捨得。
“劉娘說,被嚇到的話,要吃個糖,纔不會做噩夢。”
姬懷婉一愣。
可還冇等她開口,霍昭已經回了自己的座位,被藺湘、虞禾和姬少棠圍了起來。
“我看看,你還帶了什麼吃的?”
霍昭大方將包裹敞開,任由她們挑選。
“你那個動作怎麼做的?怎麼可以扭曲成這樣子?”姬少棠嘗試霍昭的動作,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板磚。
“這樣有利於在林裡躲藏。”
一聽這話,其他人也圍了過來。
“你都咬過什麼獵物?”
“鎮安將軍殺敵的英姿,是不是很帥氣?”
“太傅講得你都明白嗎?我還以為京城的傳言是謠言!”
霍昭不一定回答對方的問題,但零嘴卻給的很大方。凡是友好的人,離開霍昭身邊時手裡一定拿著幾塊糕點或一把酥糖。
姬懷瑾遲遲冇等到自己的份。
於是,他抬手戳了戳霍昭。
“我的份呢?”
“太子哥哥!你不是不吃甜食嗎!”姬懷婉一臉難以置信。
“突然想了。”他勾唇,麵無表情的臉上多了一絲逗弄。
可包裹已經被掃蕩空了。
“明天可以嗎?”
“你手裡那個不能給我嗎?”姬懷瑾指了指她手心攥著的最後一顆酥糖。
“不能,因為我也想吃。”她回答得很乾脆。
姬懷瑾低頭,到底冇忍住,手抵著唇,輕笑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