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去後的死寂,比之前的瘋狂廝殺更令人窒息。
黎明的微光吝嗇地灑落,照亮了營地周遭如同被血洗過的地獄景象。
潔白的雪地被踐踏得泥濘不堪,凝固的暗紅色血冰、破碎的肢體、撕裂的保暖物、以及散落的武器零件隨處可見。
人類與雪狼的屍體交錯疊壓,許多都保持著戰鬥或撕咬到最後一刻的姿態,被極寒永恒地封存。
短暫的寂靜後,壓抑的呻吟和哭泣聲開始零星響起,隨即很快被軍官們低沉而急促的命令壓下。
“醫護隊!快!搶救傷員!”“還能動的!立刻清理戰場!把兄弟們的遺體……抬出來!”“警戒哨外放五百米!小心狼群去而複返!”
人們強忍著悲痛和脫力後的虛軟,掙紮著行動起來。醫療兵們穿著染血的白大褂(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在殘肢斷臂中艱難地尋找著還有生命跡象的同伴,有限的藥品和繃帶被迅速消耗。每一次發現熟悉的麵孔已然冰冷,都會引來一陣無聲的顫抖和更深的絕望。
士兵和覺醒者們則沉默地收殮戰友的遺體。他們的動作僵硬而緩慢,不僅僅是因為寒冷和疲憊,更因為每抬起一具冰冷的軀體,心都會沉下去一分。最終,七十三個曾經鮮活的生命,被整齊地排列在營地一隅,用能找到的布料或旗幟覆蓋。他們永遠留在了這片冰原之上。
氣氛沉重得如同鉛塊。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壓抑的啜泣聲、以及搬運遺體時冰雪發出的咯吱聲。
饑餓和極度的體力消耗折磨著每一個人。趙荊軻將軍看著麵黃肌瘦、眼中失去光彩的倖存者們,做出了一個艱難卻必要的決定。
“收集狼屍!就地補充!”他的命令簡潔而冷酷。冇有人反對。
末世之中,生存高於一切禮儀。士兵們麻木地拖來那些相對完整的雪狼屍體,用刺刀和軍刀艱難地分割。鋒利的刀刃切開凍得硬邦邦的狼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人們圍坐在一起,默默地分得一小塊帶著冰碴的生狼肉。冇有人烹飪,也冇有條件烹飪。他們如同原始的穴居人,將冰冷腥膻的肉塊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努力吞嚥下去。狼肉粗糙堅韌,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但其中蘊含的微弱能量和熱量,正是此刻身體最急需的補給。一股野蠻的、求生的力量在胃裡緩緩化開,驅散著些許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虛弱。
林浩、徐錚、火鴉、蘇婉檸也圍坐在一起。火鴉掌心騰起一小簇熾白色的火焰,稍微炙烤了一下分到的狼肉,讓表麵略微焦化,減少了一些腥氣,但也僅此而已。
他們沉默地吃著,感受著體內力量的緩慢恢複,但心情依舊沉重。這一夜的損失,太過慘重。
休整了約莫兩個小時,在確認狼群冇有返回的跡象後,趙荊軻下達了繼續前進的命令。
倖存者的隊伍再次集結,人數明顯少了一截。氣氛更加壓抑,步伐也更加沉重。
每一次抬腳,都彷彿拖著千斤重擔,不僅僅是身體的疲憊,更是心靈上的創傷。
林浩再次召喚出覆甲鱷龜和霜鱗螭蟒屍傀。覆甲鱷龜昨夜承受了最多的攻擊,背甲上傷痕累累,甚至出現了幾處不小的裂紋,行動似乎也比之前遲緩了一些。
長時間的操控屍傀,林浩的精神力消耗巨大,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但他依舊強行支撐著,操控屍傀繼續在前方開路。
隊伍沉默地行進在無垠的雪原上,如同一條緩慢移動的送葬隊伍。身後,留下的那座小小的、由七十三個雪堆組成的陵墓,很快就被風雪徹底抹去了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接下來的兩天,路程變得異常艱難。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和悲傷情緒的影響,環境也似乎變得更加惡劣。
寒風依舊刺骨,偶爾還會飄起細小的冰晶雪粒。深達二十米的積雪下,地形並非完全平坦,有時會遇到被雪掩蓋的溝壑或障礙,需要屍傀花費更多力氣開拓,甚至需要隊伍繞行。
傷亡開始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幾名傷勢過重的傷員,在行軍途中冇能挺過去,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還有兩名體質較弱的倖存者,因極度疲憊和寒冷,在休息後再也冇能醒來。隊伍的人數,在無聲無息中繼續減少。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隊伍中悄悄蔓延。每一步都彷彿走在絕望的邊緣,看不到儘頭。
第三天下午,天色依舊陰沉。趙荊軻將軍站在覆甲鱷龜屍傀剛剛開辟出的一段較高坡地上,眉頭緊鎖,用望遠鏡極力遠眺,試圖從這片單調的白色地獄中尋找任何可供定位的參照物。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雪,還是雪。世界的純粹白色,此刻變成了最令人恐懼的迷失之牆。
就在他心情愈發沉重之時,望遠鏡的鏡頭邊緣,忽然捕捉到了極遠處的一個微小的、不自然的凸起。
那似乎……是一截建築物的屋頂?
趙荊軻精神一振,立刻調整焦距,仔細看去。冇錯!那是一截殘破的、被冰雪覆蓋了大半的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屋頂!其建築風格和角度,絕非自然形成!更重要的是,他依稀辨認出,那屋頂的樣式和殘留的標記……
他猛地放下望遠鏡,臉上難以抑製地浮現出一絲激動,對著身旁的聶鋒和剛剛走過來的林浩說道:“看那邊!十點鐘方向!那截屋頂!”
聶鋒和林浩立刻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林浩更是集中精神力,【紅霧視界】穿透風雪,努力感知。
“那是……舊時代‘希望鎮’的供銷社大樓屋頂!”趙荊軻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興奮,“我記得很清楚!它的屋頂有一個特殊的八角形水塔基座!雖然塌了半邊,但絕不會錯!”
希望鎮!這個地名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在周圍少數聽到的高級軍官中引起了波瀾!
“希望鎮……按照舊地圖和我們之前的行軍記錄,它正好位於我們前進基地和磐石堡壘主基地的中間點!”聶鋒迅速反應過來,眼中也亮起了光芒。
“冇錯!”趙荊軻重重一拳砸在掌心,因激動而牽動了舊傷,咳嗽了兩聲,但臉上卻露出了這一個月來罕見的、真正意義上的笑容,“我們走了一半了!我們真的走了一半了!磐石堡壘……就在前麵不遠了!”
這個訊息如同電流般迅速傳遍了整個疲憊不堪的隊伍。
“一半了?我們走完一半路了?”“真的嗎?快到主基地了?”“磐石堡壘……我們快到了!”
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絕望麻木的眼神中,重新點燃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之火。
步伐似乎不再那麼沉重,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彷彿也不再那麼刺痛。
雖然前路依舊漫長且危險,但至少,他們知道了自己並非在無儘的白色荒漠中徒勞跋涉。目標變得清晰,距離變得可以衡量。
希望,有時候比食物和火焰更能支撐人走下去。
趙荊軻看著隊伍中重新燃起的些許生氣,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加快速度!天黑前,我們儘量趕到希望鎮舊址附近紮營!到了那裡,我們就算真正踏入主基地的防禦外圍了!”
隊伍再次開始移動,速度似乎真的快了一些。
林浩望向那截遙遠的風向標般的屋頂,又看了看身邊眼中重新燃起鬥誌的同伴,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放鬆。
一半。最艱難的一半,他們已經跨過來了。
儘管代價慘重,但他們還活著,並且,離希望更近了。
白色的冰原依舊無邊無際,但隊伍的歸途,終於有了明確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