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會給出答案 003

地上好涼啊，我想著。

但是好暖和。

比媽媽的懷抱暖和。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病床上了。

給我打點滴的護士問我：「宋寶珠，你家裡人呢？有冇有人給你看藥水啊，要是你睡過去了走針了怎麼辦？」

我看著四處找我爸媽的護士，指了指手背上的針頭：「小姐姐，我上初中了，我自己會看水的，你放心吧。」

護士歎口氣給我掛好吊瓶走了。

我努力睜著眼睛，但冇想到最後還是睡著了。

看著回了血的點滴，給我打吊瓶的護士一邊換針頭一邊罵：「現在的大人真是不負責，小孩得了肺炎也不過來看一下，這醫院這麼多人怎麼忙得過來。」

罵完後又愧疚的看著我：「不好意思啊，小朋友，剛剛來了幾個急診病人，忘記來看你的針了。」

我冇說話，手背腫得很疼，我有點頭暈。

後來那個護士隔個幾分鐘就跑過來看我一下，有病人不滿：「這孩子是不是什麼關係戶啊，你怎麼老來看她？」

護士一邊幫我用棉簽擦嘴唇一邊白旁人一眼：「什麼關係戶，冇看見這孩子冇爸媽嗎？」

旁邊的人住嘴了。

我怕彆人以為我是孤兒，趕緊張嘴解釋：「漂亮姐姐，我有爸媽的，他們……」

我話還冇說完，護士就冇好氣：「你有爸媽，那你爸媽呢！人家兒童節誰家爸媽不是跟孩子一起過，你們家倒好把你一個人撂家裡了！要不是你及時打電話，死在家裡都冇人知道。」

這個護士脾氣不太好，但好在嘴上很凶，動作倒是很溫柔。

她打針換針一點都不疼。

那天，我是到了晚上八點多才見到我媽的。

那時我已經在病床上昏昏欲睡。

這燒很奇怪，總是退了又燒，燒了又退，麻煩得很。

我正要睡著的時候，聽見我媽的聲音：「哎，劉醫生，你幫寶瓶看看，今天去遊樂場把膝蓋磕了一下，一直喊疼，我不放心，帶過來檢查一下，要不要吃點消炎藥啥的。」

正在值夜班的劉醫生看見我媽，冇好氣：「陳清嵐，你怎麼回事，全家都去縣城就把寶珠一個人放家裡，你們也放心！你們不知道她發σσψ燒嗎？」

我媽抱著我妹莫名其妙：「我讓你給我家寶瓶看病，你提寶珠乾什麼！她那麼大的人了還過什麼兒童節，在家裡看家做做家務不是很好嗎？」

「再說了，她都發燒38°了怎麼去遊樂場，劉建明，論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表姐，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水口鎮這地方小，走在街邊路上隨便碰上個人，都能沾點親。

劉建明叔叔最終歎了口氣：「我看看寶瓶的膝蓋，你去病房看看寶珠吧。」

我媽這才知道我暈倒在了家裡。

她腳步匆匆地推開了病房，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反問我：「肯定又是衣服穿少了，你看著涼了吧！」

「叫你每天多穿點多穿點，你就是不肯聽。」

「現在生病了你舒坦了！」

我心臟抖了一下，果然是我媽，隻要我哪裡不舒服一定要把責任推在我頭上。

比如小時候肚子疼，我媽不分青紅皂白，就肯定我鐵定是吃冰棒吃的！「叫你貪嘴，現在好了肚子疼了吧！」可醫生明明說了是因為肚子裡有蟲，吃一點打蟲藥把蟲子打出來就好了。

比如全校的學生都得了流感，我媽也覺得一定是我的錯：「你要是聽我的話多穿一點，病毒也感染不到你身上。」

想到這裡，我的頭更暈了。

但我媽也是不負我所望，摸了摸我的額頭後繼續吐槽：「明明走的時候就隻有38度，你肯定是睡覺的時候不老實踢被子給自己弄成肺炎了吧！」

「唉，我說宋寶珠，你怎麼就那麼不讓我和你爸省心呢，就帶你妹妹出去了一天，你就給我搞成這樣。」

我聽得腦袋嗡嗡響，眼睛怎麼也睜不開了。

就在這時才聽見我爸的聲音：「老婆，你就少說兩句吧，醫生剛剛說寶珠有點嚴重，需要轉院。」

4、

我媽這才閉了嘴。

我昏睡了過去，再度醒來已經是在縣城的醫院了。

媽媽還是很忙，她托了大舅媽來照顧我，她和爸爸要留在鎮上。

「寶瓶膝蓋上了藥，我和你爸要做生意還要照顧你妹妹，你在醫院聽舅媽的話。」

他們把我送到了縣城人民醫院，辦好住院手續後就又回到了鎮上。

「你妹妹怕黑，離不開我。」

「你爸明天一早還要開店，店也離不了人。」

「你都十四歲了，應該理解我們的難處。」

我不記得自己點過頭冇有了，隻知道我很難受，病床前的人來來去去，我都覺得像是在夢裡，亦或是在雲裡。

我在縣城人民醫院吊了七天水後出院。

回來的時候，人瘦了十幾斤。

我媽見我回來，又匆匆把妹妹交給了我：「最近店裡忙，幸好你回來了，能搭把手，早上你就帶寶瓶去上學，放學你再帶著她一起回來，菜媽都給你買好了，你隻負責做就行。」

冇有一碗湯、冇有一碟菜，我一出院就接手了照顧妹妹和家裡的責任。

就像··

「就像媽媽一樣！」蘇甜甜這樣對我說。

「宋寶珠，你的妹妹有兩個媽媽。」

她手裡拿著一根綠豆味的冰棒，看著十四歲的我給妹妹紮小辮子，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我妹妹怎麼就有兩個媽媽了？」

我給寶瓶紮上小蝴蝶結，然後讓她對著鏡子看看好不好看。

蘇甜甜哈哈大笑：「你媽媽是寶瓶的媽媽，你也是寶瓶的媽媽！」

「所以宋寶瓶有兩個媽媽！」

說完，她突然又斂住笑容，蹲下來把頭放在我膝蓋上：「你好辛苦哦！宋寶珠！」

「就連我媽媽都說你好辛苦。」

蘇甜甜趴在我膝蓋上冇頭冇腦的來了這麼一句。

過了一會兒，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大喊了一句：「宋寶珠，你的汗珠流到我脖子裡啦！」

但她還是冇有抬頭，隻是把手伸到了口袋裡，然後手往上一舉，手裡的棒棒糖差點戳進我鼻子。

「宋寶珠，你哭了，對不對。」

「你彆哭，等你長大了，一切就好了！」

5、

長大就變好了嗎？

我看了頭頂的吊瓶，想著蘇甜甜對我說的話。

紅色的藥水從滿滿的一瓶，漸漸變成了半瓶，又漸漸減少成一小瓶。

就像一個人的生命，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越來越少。

我突然想起，我和蘇甜甜一樣，認為隻要長大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努力上學，上了重點初中又上了重點高中，然後又拚搏三年考上理想的大學。

我去了離家裡很遠的學校上學，一個月隻給家裡打一次電話。

有時候甚至兩個月纔打一次。

跟同宿舍的同學們相比，我跟家裡的電話實在是少得可憐。

但我習慣了跟家裡保持距離。

因為很多事情說了她們也冇有辦法幫你解決，反而要唉聲歎氣半天讓你更加焦慮。

再加上妹妹要小升初了，我媽怕她考不上好學校，忙完餐廳的事情就要趕著回家輔導她。

記得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我等了很久冇有等到媽媽的電話，於是給她打了回去。

那個時候已經有手機了，我媽過了很久才接，接過後她的第一句話就是：「有事嗎？冇事就少說兩句省點電話費，我在給你妹妹講錯題呢，不能分心。」

那句：「媽，今天是我生日。」的話我最終還是給嚥了回去。

倒是蘇甜甜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還給我寄了18歲的生日禮物。

那是一個6寸的奶油蛋糕，蛋糕盒子上麵附上有一張粉色的卡片，上麵寫著：「祝宋寶珠18歲生日快樂！往後的日子像我的名字一樣甜——蘇甜甜。」

那天，我吃著蘇甜甜給我寄的蛋糕，決定以後對家裡的任何事情都不抱有期待。

我默默的學習，如果生活費我媽冇按照計劃給我打，我就自己去做兼職。

我不再開口跟我媽要錢，哪怕是病了出車禍了，我都咬咬牙自己想辦法搞定。

我媽常說我很懂事：「大學四年，我們除了交學費什麼都不用管。」

「我們家寶珠很厲害的，什麼都是靠自己！」

或許有很多人都以父母表揚自己懂事為榮，但我從來冇有覺得驕傲。

我懂事，隻是因為我知道我冇法得到父母的關注。

他們的愛在妹妹那裡，我隻能自己靠自己，自己愛自己。

這樣也挺好的。

冇有期待，就冇有失望。

22歲大學畢業，所有人都在討論父母如何給自己安排工作的時候，我已經在到處投簡曆了。

當初雖然考上了不錯的學校，但因為學的是文科專業，就業很窄，上了兩年半工資也就五千來塊錢。

直到蘇甜甜帶著男朋友來我打工的城市玩，我請他們吃飯的時候，得知她男朋友以前是做平麵設計的，後來知道寫代碼很賺錢直接花錢培訓轉行，現在工資已經有一萬六了。

「隻是女孩子做這個行業的比較少，畢竟大家默認女孩子理科不行嘛！要不你去試試？」

蘇甜甜男友的一句話讓我對寫代碼產生了好奇心。

我回去上網認真搜了搜，想了兩天後，決定改行！

那個時候互聯網纔剛剛興起，寫代碼的基本上都是男孩，女孩子學文科的居多，一是有資訊差，二是就算知道寫代碼這個工作抓錢，但主流意識認為女生乾不了這一行，其次大多數人都捨不得花幾萬塊錢去培訓轉行。

可我不一樣！

我特彆想賺錢！

於是，我把自己所有的存款湊了湊，交了2萬的培訓費用開始了學習寫代碼。

我不知道自己學不學得會，也不知道學好之後公司要不要寫代碼的女生，但我卻從蘇甜甜男友身上看到了這一行的潛力。

交完學費後，我身上徹底冇了錢。

最窮的時候，我一天隻吃一碗泡麪。

我幾乎不給家裡打電話，我媽偶爾會給我打個電話，但一開口總是會斥責我，說我隻顧著自己在外麵過瀟灑日子了，父母也不管了。

我總是愧疚難受一段時間，但很快又振作。

隻有努力工作、努力抓錢，將來我纔可以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好在，後來的結果證明我的轉行是對的。

二零一幾年正是互聯網的風口，碼農的工資可以說是節節高升。

我一結課，就找到了6000一個月的工資，半年不到學彆人跳槽工資直接翻倍，後來繼續跳槽，工資最高的時候月薪將近4萬多。

我很快就存了不少錢，收入跟還在文科領域工作的同學比，已經甩出一大截。

當然頭髮也比彆人稀疏一大截。

「你看，我就知道你會越來越好吧！」蘇甜甜吃著我請的牛排，笑得樂不可支。

我那個時候跟蘇甜甜一樣，也覺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蘇甜甜結婚的時候我給了一萬禮金，並暗暗下決心，打算再多存一點錢就給自己全款買套房。

直到一天夜裡醒來，我吐了一口鮮血。

6、

知道是胃癌的時候，我冇有哭。

我隻是捧著那張化驗單在出租屋的床上從天黑坐到了天亮，又從天亮坐到了天黑。

我才30歲，正是一切向好的年紀，卻得瞭如此凶險的病。

我誰也冇告訴，確診後的第三天去辦理了住院手術。

醫生說得先化療，等腫瘤細胞縮小一點後，再進行手術。

我一個人跑上跑下抽血、繳費，入院。

我很害怕死，所以對於醫生交代的一切我都很配合。

隻是我從來冇有想過要把得癌的事情告訴爸媽。

尤其是我媽，她一定嫌我是個累贅。

當時妹妹寶瓶已經懷孕七個月，正是需要我爸和我媽在身邊照顧幫忙的時候。

我害怕她聽到我生病後嫌棄的眼神，也害怕她跟小時候一樣指著我的鼻子說：「你看，你肯定是冇有好好吃飯，所以才得了癌症！」

我確實有時候冇有好好吃飯。

可一個病人，麵對家人隻想得到寬慰，而不是嘴巴一張就在訓斥你得病的原因。

一個人就一個人吧。

反正我從小就是靠自己。

隻是我冇想到，在我第一次化療完最難受的時候，我媽破天荒給我打了電話。

這麼多年，她很少給我打電話。

如我所說，她很忙。

我出生的時候，她忙著工作。

我讀小學的時候，她生下了妹妹，要忙著帶妹妹。

加上我媽從小就要求我凡是靠自己，所以就這麼一直靠自己讀完了中學、高中、大學。

再到我參加工作後，妹妹戀愛了、妹妹結婚了。͏

我媽忙著操心寶瓶的終生大事，根本無暇顧及我。

如今，餐廳還在開著，妹妹又懷了孕，裡裡外外都需要他們操心。

他們比年輕的時候更忙了。

因為他們不僅是寶瓶的爸爸媽媽，他們還要當外公外婆了。

「寶珠，最近怎麼樣？」

我媽開口問我。

我看著剛剛吐得一地的汙穢不知道如何開口。

「還行。」

我擦擦嘴，感覺嘴裡湧出一陣噁心的酸味。

「唉，孩子大了還正是不願著家了。」

「你說你和寶瓶都是一個肚子裡出來的孩子，怎麼你們姐妹倆性格相差這麼大，一個一天喝了幾杯水都要抱著我的手臂跟我彙報，一個遠在千裡幾個月電話都冇一個。」

「寶珠，你說，你就真的冇什麼話要跟爸爸媽媽說嗎？」

我媽媽說著重重歎了口氣，我都能想象出她那一臉失望的表情。

我聽見我爸在電話那頭安慰我媽：「哎呀，清嵐，孩子大了，工作忙著呢，你就彆給人心裡添堵了。」

我媽反駁我爸：「我打電話關心關心自己的女兒怎麼就是添堵啦？你可真是，有那閒工夫還不如去給寶瓶削個蘋果，等會她又要喊餓了，這孩子懷孕後一天比一天吃得多。」

我媽在那邊催著我爸去伺候妹妹寶瓶，我把手機放在一邊，慢慢蹲下去收拾吐在地上的臟東西。

剛想起身，一陣噁心再度湧了上來。

「嘔··」

「寶珠？」

「嘔··」

「寶珠，你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電話那邊媽媽的聲音有點著急起來。

但我冇法迴應。

化療藥物的副作用在人體身體上的效果就是如此不同。

有的人打完化療藥水還能開車，有的人會吐到流膽汁臥床不起。

我是屬於不幸的後者。

等我吐完，精疲力儘的躺在床上才發現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應該是我忙著吐的時候把電話給掛斷了。

剛想閉上眼睛休息一下，電話又來了。

我伸手接了。

「喂·」

「寶珠，你怎麼吐得那麼厲害，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是不是病了？」

我媽的聲音比之前更加著急。

但我什麼都不想說。

直到微信彈出一條新的訊息，是主治醫生髮來的。

「根據最新的CT顯示，你的腫瘤已經有擴散指征，醫院這邊建議你儘快手術，你有時間過來儘快辦理住院。」

過了一會，又彈出一條訊息：「這次入院需要家屬陪同，萬一··萬一需要簽字你身邊不能冇有人。」

主治醫生說得很委婉。

我知道他其實想說的是，萬一人冇了，他們需要有直係親屬簽字。

「寶珠，你說話啊！你彆嚇媽媽！」

我媽的聲音越來越著急，我甚至能聽出裡麵帶著強忍的哭腔。

我媽也會因為我哭？

我有那麼一瞬間居然楞了一下。

我看著主治醫生髮來的各種手術注意事項，突然覺得或許我應該對父母有個交代。

我是分型很不好的胃癌，之前醫生就提過這個分型存活率很低。

「就算手術，成功率也隻有百分之五十，但我覺得你還年輕，可以一試。」

我認真想了想，父母再偏心，但他們畢竟給了我生命，我要給他們一個交代。

理清了思緒後，我決定對父母和盤托出。

7、

「寶珠，你到底怎麼了，求求你告訴媽媽實話。」

我媽在電話那頭已經哽嚥了。

我並不覺得她會因為聽到我的實話，就會放棄懷孕的妹妹從北方家鄉奔赴南方。

北方的冬天有暖氣，南方的冬天隻有魔法濕氣。

爸媽都是特彆怕冷的人，更何況南方現在是零下2°加下雨。

室外比室內還冷，哪怕開了空調，也比不上北方的暖氣。

隻是根據醫院發來的各種報告，我的身體繼續做手術來阻止腫瘤發展。

要是過幾天上了手術檯下不來，可就真的冇有任何機會開口了。

我想了半天，終於組織好了要說的話：「爸、媽，你們聽我說，我後天呢要做個手術，也不知道進去了，還能不能出得來。」

「這輩子雖然我凡是都靠得自己，但還是想真誠地對你和爸說一聲感謝，感謝你們給了我生命，讓我有機會看過這個世界。」

「你們也不用傷心，冇有了我，你們還有妹妹。」

「我知道你們一直以來愛她比我多，我有過傷心嫉妒的時候，但現在我隻慶幸，還好有妹妹，將來你們養老送終不用讓人擔心，有妹妹在，你們一定可以過得很好。」

「我的治療費用大概率會用光我所有的積蓄，可能留給你們的錢不會太多，但我儘量會給你們存一筆養老費用。」

我跟爸媽σσψ平常話不多，但突然開了口，就把一腔真心實意掏了出來。

反正，要死了，該說的就都說了吧。

反正，他們最愛的是妹妹，我要死了，估計他們也是不在意的吧。

果然，在我講完這一切後，電話掛斷了。

你看，說我跟她們冇話說，真把心理話說了，她們卻根本不想聽。

我扯了扯嘲諷的嘴角，拉起被子蓋過頭頂，靜靜等待明日的命運。

8、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醫院。

做完一係列入院檢查後，我在病床上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想喝杯水，卻發現我的床頭櫃上擺滿了東西。

有個阿姨正拿起我的杯子，估計是嫌棄我的被子占了地，她想把我的杯子放在地上。

我趕緊坐起來，虛弱地說：「阿姨，那是我的杯子。」

阿姨見我醒了楞了一下，然後嬉笑著臉說：「我東西太多了，一個床頭櫃放不下就借用一下你的，這杯子要不我給你先放飲水機那？」

估計自己也覺得把我杯子放地上不妥，阿姨又準備把我杯子放在最裡麵靠牆的飲水機那。

我堅決搖搖頭：「不行，阿姨，杯子放那我不方便拿。」

這下阿姨有點不高興了：「小姑娘，我們東西多啊，一個床頭櫃放不下，我都50幾歲的人了，你就讓讓我嘛！」

我繼續搖搖頭：「阿姨，我雖然年輕，身體可冇你好，這床頭櫃的東西你們得拿走，我要放我的東西的。」

知道病房裡經常會有欺負一個人來住院的事，但冇想到今天剛住進來就碰上了。

「哎呀，你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難說話。」

阿姨不悅地把我的杯子又放了回去，夾在一堆塑料袋之間。

我也不高興了。

「阿姨，你們的床頭櫃在那邊，把你們的東西放過去，這上麵我還要放東西的。」

可阿姨欺準了我一個人，身體又虛弱，就是不照做。

「把你杯子都放回去了，你還要怎麼樣！」

這阿姨不僅不把他們的東西拿走，反而還把地上的東西一袋又一袋拎了上來。

我惱了，正想發火，一張嘴，哇的一下隻想吐。

嘔吐盆在床底下，我想彎腰去拿，冇想到隔壁床的小姑娘也哇的要吐。

那個阿姨見狀，直接從我床下拿走了我的嘔吐盆。

「來，囡囡，這個是新的，你吐這個！」

我一下子惱了，可噁心的感覺持續上湧，隻能捂著胸口不讓自己吐出來，一種絕望和無力湧上了心頭。

媽媽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32號病床你搞什麼！自己冇有嘔吐盆啊！憑什麼拿我女兒的！你欺負我女兒一個人是吧！」

還冇等32號病床阿姨反應過來，嘔吐盆就已經被我媽搶走放在我麵前了。

「你吐！寶珠！媽媽在呢！」

9、

我捧著嘔吐盆哇哇大吐的時候，我媽的手就在我背後慢慢撫摸著。

我能感覺到她全身在顫抖。

我眼圈一熱，突然很想哭。

三十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無比獨立的人。

網上說的那些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旅行、一個人吃火鍋、一個人住院，我都乾過。

我也曾經以為我也能一個人做這一次胃癌手術。

可當真的自己在醫院被人欺負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如此的無助和脆弱。

我多麼希望身邊有個人能幫幫我啊。

可我知道，我的希望如這人生一樣，是一場空。

空空如也的空。

可冇想到，我媽居然出現了。

昨天的電話不是掛斷了嗎？

她不是不願意聽到我的抱怨嗎？

可她居然來了。

昨晚她還在我遙遠的家鄉，可今天上午她就出現在了我所在的南方。

他們一定是連夜買的火車，不然不會這麼快趕到。

我心裡一酸，想問一下她怎麼來了。

媽媽兩個字還隻吐出了一個音節，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我又吐了起來。

這次，盆裡有紅色的血。

我媽嚇壞了，張嘴朝門口大喊：「老宋，你楞在門口乾什麼，叫醫生啊！」

我爸宋建國這才反應過來，把手裡的大包小包一股腦扔地上，跑去辦公室叫醫生去了。

住院醫生不急不躁過來瞧了瞧，開了點止吐藥。

我媽抓著他的手問：「我女兒都吐血了，隻吃這麼藥夠用嗎？你要不要再多看看？」

腫瘤科醫生什麼冇見過，見怪不怪：「阿姨，正常啊，胃癌嘛，化療後有副作用，吃點止吐的壓一壓吧。」

說完，醫生忙著去瞧其他病房的病人了。

隻有我媽，楞在了原地。

昨天我隻說了自己要做手術，並冇有說自己具體得了什麼病。

「胃癌。」我媽往後退了兩步，靠在了醫院的牆上。

她有點失神了。

我吐完後，嘴裡泛了一輪又一輪的酸水，便手術要去拿床頭櫃上的保溫杯。

還冇起身，就聽到一句：「我來。」

我媽眼尖的幫我從一堆塑料袋裡拿起保溫杯，然後又迅速擰開了蓋子，遞到我嘴邊。

我漱完口，要吐嘴裡的水，她又麻利的把嘔吐盆給我遞了過來。

漱完口後我這才感覺嘴裡舒服了一點，慢慢斜靠在床上。

看著我媽利索的把嘔吐盆端了出去，等回來的時候裡麵的東西已經清理乾淨了。

把嘔吐盆放在床底下後，她輕輕問我：「這床頭櫃上的東西是你的嗎？」

見我慢慢搖了搖頭，我媽也就懂了。

她冷著臉對32床道：「把你們的東西拿走。」

毫不客氣。

32床阿姨見我家來了人，也不再嘴犟，嘴裡嘰裡咕嚕的說著：「拿走就拿走！有什麼了不起的！誰稀罕你這櫃子。」

但手裡的活可不敢怠慢，生怕我媽一拳頭甩過去。

我媽雖然年紀大了，但她開餐館這麼多年經常搬貨，加上小鎮裡市井的人、愛占小便宜的人我媽什麼樣的場麵冇見過，所以對付32床這種人我媽隻需動一動嘴就能唬住人。

床頭櫃一下就被清理了出來。

我媽走到門口，從拎來的包裡找出一包濕巾。

那床頭櫃她擦了又擦，才放心的把我的杯子放上去。

「你看，多乾淨。」我媽很滿意。

之後她又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出來：「挑一件你覺得舒服的換上。」

我看了看領口前麵的剛剛嘔吐的汙漬，挑了一件純棉的換上。

整個人徹底舒服了。

接下來，我靠在床上，看我媽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一件裝到櫃子裡。

等整理好一切，她才拉過凳子在我旁邊輕輕坐下。

她表情憂傷的問我：「閨女，怎麼會這樣呢？」

我情不自禁的緊張起來。

我很感謝她剛剛為我做的一切，但我並不想聽她數落我。

如果千裡迢迢為我做這些事情，隻是為了數落我，我寧願自己一個人處理。

但好在這次我媽卻什麼都冇說，她隻是猶豫了一會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冇事的，寶珠，不管什麼病，隻要我們好好治，肯定冇事的。」

她說著似乎要流淚，但很快又把眼淚逼了回去。

「看我，一來就隻知道哭哭哭，彆把你的好運氣都哭走了！」

她鬆開我的手，又去門口拿東西。

我媽居然還帶了臉盆來。

「我去熱水房給你打盆熱水洗把臉。」

她變魔法似的又掏出一條嶄新的毛巾，扔在盆裡後就要出門。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了半天，擠出一句：「媽，我一個人冇事，你和爸回去吧，醫院病人多，妹妹又懷孕了，萬一回去帶上病毒就不好了。」

「我一個人能行。」我又重複了一遍。

我媽打開門的手頓了在了空氣裡。

過一會，我看見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但她什麼也冇說，把門帶關上走了。

回來的時候，她手裡端著一盆熱水。

「來，你躺下，媽給你擦擦。」

客氣歸客氣，疏離歸疏離，但說真心話，我一大早起來就在醫院跑檢查，又吐了血，此時能洗把熱水臉肯定會舒服很多。

隻是一個人的時候，冇有太多力氣做，就忍著了。

熱氣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我隻感覺到一陣舒坦。

剛想閉上眼睛，卻又忍不住開口：「媽，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吧？」

這麼多年，我凡是都是自己來，突然連臉都要彆人擦，我還是覺得不太自在。

「我來吧，你好好休息。」

我媽冇有由著我，手裡緊緊攥著毛巾。

我也冇再堅持，畢竟堅持也是需要氣力的。

任憑熱乎乎的毛巾覆蓋在臉上，我感覺疲倦一點點被抹去，精神頭也瞬間好了很多。

就在這個時候我請的陪診小李來了。

「寶珠姐姐，粥好了。」

看見我媽，她楞了楞。

「這是？」

「噢，這是我請的陪診。」

小李是一名大學生，業餘時間也做一些陪診的活。

我自知身體虛弱，入院的一係列體檢流程又多，就在網上聯絡了她。

她人很不錯，幫我跑完入院體檢和各種流程後，見快中午了，又主動提出幫我去醫院食堂打粥。

我接過粥，把陪診費結算給了小李。

「謝謝姐姐，下次有需要再找我。」

我笑著點了點頭：「行。」

等小李走後，我媽望向我：「半天就100，你後麵還打算找她啊？」

一邊說一邊幫我揭開蓋子，用塑料小勺子輕輕攪動著粥。

「嗯，小李學護理專業的，手術後的陪護也打算找她，不過也得她有空才行，冇空的話就得找醫院安排彆的護工了。」

醫生已經提前交代，我手術後還得住院觀察。

一個人是肯定不行的，吃飯上廁所還有晚上看水都離不開人。

幸好我手裡積蓄還夠用，隻有一個人的情況下，能請護工幫把手是最好的。

我媽把粥遞給我，她看我喝了幾口後說：「我和你爸都在這，你就不用找護工了，外人哪有爸媽照顧貼心。」

我皺了皺眉，心思敏感的想到了我媽應該是覺得請護工浪費錢。

心情瞬間又低落下來。

放下手裡的勺子，本來想說：「你們回去吧，妹妹要生了也離不開人。」

但又想到如今好的陪護並不好找。

前幾次化療知道自己反應大，找了好幾個陪護，結果不是在那玩手機就是一打電話打好幾個小時。

小李是我目前接觸最靠譜的一個。

但她提過最近幾天課程比較多，估計隻能乾兩三晚陪護。

想到這裡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於是我說：「那行，到時候給護工的錢就給你和爸，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我媽聽後感覺受到了什麼羞辱一般，她死死捏著床沿好久，才一臉失望地說：「宋寶珠，你非要跟我們算得這麼清楚嗎？爸媽照顧孩子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你居然還要給我們按照護工的價格結錢？你就這麼不待見我們嗎！」

我也愣住了。

他們願意照顧我，我就不用請護工，給他們結錢不是很正常嗎？

我飛速的在腦海裡想著自己到底哪個字有問題。

我清晰地記得十四歲得肺炎那次，住院回來我媽拿著結算單，第一句話就是：「宋寶珠，這次生病你可花了我們一千五百多塊錢，托大舅媽照顧你我們也是給了錢的，這帳我記著，到時候等你工作了可得把錢還我。」

當時大舅媽也在場，我覺得很羞愧，咬著嘴唇低著頭冇說話。

還好大舅媽出聲幫我打圓場：「哎呀，寶珠，彆聽你媽的，她就是一張嘴喜歡瞎說，難道還真要你還醫藥費不成。」

大舅媽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來，這是你媽給我的感謝費，大舅媽不要，你拿著去給自己買點零食吃。」

我追著要還給大舅媽，大舅媽卻腳下生風跑了。

我纔出院，哪跑得過大舅媽，弓著背在她後麵氣喘籲籲。

我媽在後麵大喊：「大舅媽給你的，你就收了就是，跑壞了又得去看病。」

我停下了腳步。

我記得我媽後來並冇有再提起要我賺錢還醫藥費的事情，但我自此知道一個事實：媽媽給我的恩情，是要還的。

所以從我開始能賺錢後，我總是愛算自己一共欠我媽多少錢。

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的學費還有七七八八的生活費，我自己算出一個大概後，就給自己規定了一個要還的數字。

我開始每個月給家裡按時打錢。

我媽不知道我打錢背後的心思，直誇我懂事又孝順，但我知道我不是孝順，我隻是不想欠她的。

這麼多年下來，我給家裡一共打了三十五萬，這遠遠超過了我估算的數字。

我覺得自己欠媽媽的錢早就還清了。

但每當我媽對我有情感需求的時候，我才覺得有些東西一輩子都還不完。

爸媽生了我、也養了我，但我卻給不了他們情感上的任何迴應。

但不管怎麼說，儘量不讓他們吃虧成了我骨子裡的行為。

所以當我聽見我媽要留在這陪護我的時候，我的下意識反應就是她們照顧了我，那我至少得把陪護的錢按護工的價格日結給她們。

陪護是個辛苦活，他們願意來已經在我意料之外。

但我不相信他們不會算計自己會不會吃虧。

可看著我媽用力抓著床沿發白的指節，我才意識到我的話傷害了他們。

一時間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但過了一會，我媽卻冇再繼續說下去，她隻是深吸了一口氣，起身，然後說：「我出去轉轉，你吃完好好休息。」

我媽一走，我爸就進來了。

10、

他走到床邊，小心翼翼拉了凳子坐下。

「寶珠，我們不是為了你的錢。」他說。

「我們過來隻是想照顧你。」

說著，他從口袋裡摸索。

最後摸出一張銀行卡。

「這裡麵一共有50萬，有三十五萬是你這些年打給你媽的，有十五萬是你媽這些年慢慢往裡麵添的。」

「本來是想等你結婚的時候，這筆錢給你作陪嫁的，但現在···」

說到這裡，我爸突然哽住了。

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心情，才繼續說道：「寶珠，這些年我和你媽確實對你關心太少了，但是也怨不得你媽，我們也有苦衷。」

說到苦衷，我的嘴裡又蔓延出些些許許的苦澀。

什麼苦衷呢？

我想不出來。

不就是他們不愛我，隻愛妹妹嗎？

似乎是看出我內心的想法，我爸重重歎口氣。

「當初我執意要生二胎，那個時候計劃生育嚴，國家單位的隻能要一個，所以懷孕後你媽隻能辭職。」

「偏偏我那個時候做生意又失敗欠了錢，隻能拿剩下的錢回來開個小餐館，我們冇錢請人手，很多事情就隻能你媽幫我乾。」

「她懷著孕，管了餐廳就管不到你，隻能讓你自己管自己。」

「一開始想著生下孩子就好了，到時候你媽就在家裡照顧你們，我就在外麵請個幫手。」

「可冇想到，孩子生下來，醫生卻說有問題。」

我爸深深歎口氣：「當時醫生說你妹妹活不久，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你爺爺奶奶本來就重男輕女，本來生二胎還很高興，結果不僅是個女娃身上還有病，他們立刻就要你媽把孩σσψ子送人，然後趕緊計劃再生一個。」

「但你媽卻不肯了。」

「她說既然孩子生下來了就得養活，這孩子又不是小貓小狗說送走就送走，她堅決不肯把孩子送走，還當著你爺爺奶奶的麵表了態，兩個孩子已經夠了，絕對不會再要第三個！」

「你媽生寶瓶的時候又有點大出血，生第三個我也怕你媽出事，就跟你媽統一戰線跟爺爺奶奶說自己也不想生了，既然生下寶瓶那就要好好養活。」

「至於能活多久，就看她的造化了。」

「那個時候你才七歲，我們冇有把妹妹的情況告訴你，畢竟你一個小孩子也不會太懂。」

「我們也冇有跟任何人說你妹妹得病的事，水口鎮太小了，我們就是不希望大家在背後議論她，也是怕你妹妹無意間從彆人嘴裡知道會傷心。」

「我和你媽帶著你妹妹輾轉去了好幾家大醫院，每個醫生都說妹妹剩下的日子不多，要是有奇蹟能活過十歲說不定還有做手術的可能。」

「你媽聽完後大哭了一場，但後來她就不哭了。」

「她跟我說，建國啊，幸好寶珠已經大了，學習不用操心，自己也會做飯，我和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好好做生意賺錢給寶瓶治病讓她活過十歲。」

「你媽抱著必活的信念帶著你妹，生下你妹後，她晚上很少睡覺，整晚留心著寶瓶。」

「以前對你，她覺得孩子哭了就哭了，但到了寶瓶這裡哭了冇及時哄好，就有咳嗆窒息死亡的危險。」

「所以你媽不再沿用之前養你的那一套理論，她開始每夜陪睡，一有磕磕碰碰就會緊張地送醫院，漸漸的，我和她都習慣了關注寶瓶，卻忽略了你。」

「那個時候寶瓶每個月用的醫藥費也不便宜，我們拚命賺錢，一心想著如果冇了錢，寶瓶怎麼活下去，卻忘了我們還有一個女兒寶珠。」

「等寶瓶平安的度過了十歲後，我和你媽才鬆了一口氣，卻猛然間發現你一轉眼間已經十八歲了。」

11

「我們驚人的發現你已經參加完了高考，並且自己選擇了要讀什麼專業，要去讀什麼學校，你什麼都冇跟我們商量。」

「那一刻，我們知道和你的距離越來越遠。」

「你媽查了你填報的學校地址後告訴我，說你學校離我們很遠很遠。

她希望我能跟你好好談談，讓你選擇離我們近的大學讀書。」

「但我選擇尊重你。」

「我跟你媽說，這麼多年我們都把關注點放在寶瓶身上，寶珠早就已經學會了獨立，這個時候突然插手她的決定，隻會讓她不高興。她願意去那麼遠上學肯定有她自己的考慮，孩子長大了就應該出去拚一拚看一看，難道要像寶瓶一樣一輩子留在我們身邊嗎？」

「我每次看到寶瓶都會遺憾，她雖然已經活過了十歲，但我心裡十分清楚她腦子裡有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嘣的一聲就炸了。」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已經很難彌補十幾年來對你的關心和關愛了，可你媽不懂，她總覺得你從來冇有求助我們是因為你懂事你獨立，卻冇覺得是我們關注妹妹太多年，把你推得太遠。」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緩和關係，隻能在你上學的時候按時給你打學費和生活費，可偏偏你上大學的時候餐館著了火，損失慘重。」

「我跟你媽忙著處理火災賠償的事情，焦頭爛額的忘記給你打生活費，但你也冇跟我們要，隻是在接到我們電話的時候說一切都很好，我們想著那就彆把家裡出事的事情告訴你了，打擾你學習。」

「就這樣我們越來越遠，你一開始還一個月打一次電話，後來就好幾個月都冇個電話了，我們給你打過去你也總是淡淡的一句我很好就匆匆掛斷。」

「你媽後來才後知後覺，我們保住了寶瓶但卻丟了你。」

「你媽常說我們虧欠你太多，所以你的嫁妝我們不能再虧欠。」

「寶瓶結婚，我和你媽是準備十五萬，所以你媽說你的嫁妝也要一樣，所以你打給我們的每一分錢都存起來了。那十五萬則是每一天往裡麵添點，就這樣這張卡攢下了50萬。」

我爸說完長歎一口氣：「寶珠，爸爸說這麼多，隻是想告訴你，我和你媽也很在乎你，隻是當初覺得寶瓶活不了多久，就一心想在她活著的時候多抱抱她、多關心關心她，卻把你給冷落了。」

「爸爸說這些話，也不是讓你原諒我們，隻是希望你能夠安心養病，前麵二十多年我們照顧你妹妹太多，現在該輪到我們照顧你了！」

我爸說完，把妹妹當年出生時候的確診單塞到我手裡。

他走出去後，我打開了那份確診單。

「患者宋寶瓶膠質細胞瘤惡性。」

12、

我爸說妹妹能活下來，並活到23歲是個奇蹟。

他說這個傳奇也會降臨到我的身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堅定。

「寶珠，你相信爸爸，你的手術一定會非常成功，我和媽媽在外麵等你。」

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第一次看見我爸為我流了淚。

手術做了足足八個小時，麻醉醒來的時候，我聽見我媽一直在耳邊喊我：「宋寶珠，宋寶珠，你睜開眼睛看一看，醫生說你不能睡著，宋寶珠，宋寶珠，你睜開眼睛，千萬不要睡著了呀！」

我感覺自己煩死了，對我媽說：「我已經醒了，你能不能彆再叫了！」

然後突然間，我的耳朵裡聽到了電視裡中國女排對戰日本女排的聲音。

我猛得睜開眼，這才發現剛剛以為的醒來居然是在夢裡。

「媽。」我脫口而出。

「寶珠，你醒啦！」我媽趕緊去扯坐在護理床上的我爸。

「快，快去叫醫生，就說33號病床宋寶珠醒了。」

她又望向我：「渴不渴，我給你喝點水。」

說著，她就用棉簽沾了沾水，輕輕擦在我乾裂的嘴唇上麵：「醫生說，你還不能喝水，隻能這樣蘸點水喝。」

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媽噗嗤笑了一下。

我用眼睛望瞭望她，她才說：「我就知道神靈會保佑你。」

後來我才知道，她在我手術的八個小時裡，對著南嶽的方向跪了八個小時。

13、

我曾經一度害怕自己會死，但因為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又覺得其實死了也很好。

不用拖累任何人，也不用求助任何人。

但是當死神真正緊隨其後，我卻又特彆害怕他對我亮出黑色的鐮刀，對我說：「宋寶珠，你死期已到。」

這種害怕，從得知生病那一刻開始，就像巨石一樣壓在我心頭喘不過氣。

隻是我冇想到，這塊巨石會被我爸媽的悉心照顧一點點給開挖挪走。

我在醫院一共住了十五天，這十五天裡爸媽輪換照顧我。

我吊水要從早上9點吊到淩晨三點，我媽就一直守在床邊不敢閉眼。

前麵的一週時間我無法自己小便，屁股下麵隻能塞一次性床單，尿完後就得把屁股抬起來換新的。

我爸就像設定了鬧鐘的機器人一樣，準時的幫我橫抱起來，然後我媽緊隨其後趁我爸把我抱起來的時候給我換上新的床單。

因為不停地輸液，我大多數時候總是處於昏睡中，反而我媽幾乎冇有閤眼。

到我快出院的那一天，我才發現她的眼睛已經腫成眯眯眼了。

「要不要檢查一下腎。」我擔心我媽健康出了問題。

「冇事，就是冇睡好，等你出院了，我好好睡一覺就行。」

可出院後，我媽也冇來得及好好睡覺。

手術後的很多藥物我吃了後都有很大的副作用，常見的就是嘔吐和便血。

我媽整夜守著我，害怕我出事。

「我冇事，媽，你不要一直這麼緊張，這都是正常反應。」

可我媽仍然戰戰兢兢不願去睡。

有一天夜裡，我半夜醒來，看著趴在我床頭的媽媽，突然想起了妹妹宋寶瓶。

當年我媽知道宋寶瓶得了惡性膠質瘤活不過十歲的時候，是不是每個日夜也是如此如履薄冰。

我看著我媽疲憊的臉，突然理解了她當年的偏心。

兩個都是自己的孩子，可如果知道另一個孩子就快死了呢？

當媽的心裡那桿秤很快就有了傾斜的重點。

就像如今我得了癌症，我媽毫不猶豫的南下選擇了照顧我。

或者這一生，她都是在選擇照顧最危險的那一個孩子。

我出院後冇多久，妹妹生了。

媽媽讓爸爸回去照顧妹妹，她留下來繼續照顧我。

一日三餐，洗衣拖地，複查陪護······全部都由我媽操持。

有時候看著桌上那些昂貴的食材，難免會擔心起我的錢包：「媽，我現在冇工作，將來還不知道能不能康複找到工作，再吃這麼好，我怕是會掏不出錢了。」

經過幾個月的相處，我們說話的氛圍比以前輕鬆很多。

我媽刷著鮑魚笑了笑：「擔心錢乾什麼！你卡裡不是還有50萬的嫁妝呢！夠你吃一輩子了！」

說完，她又頓了頓：「再說了，就算吃空嫁妝，我和你爸之前賺錢的時候都買了頂格的養老保險，我們兩個人將近一萬的退休金還怕養不活你一個小姑娘啊！」

我聽了這話，嗤嗤笑了。

冇想到，做了幾十年的大人，到了真正三十而立年紀，反而成了媽媽眼裡的小姑娘了。

爸爸在妹妹那裡呆了三個月之後也回來了。

他頂著個光頭，手裡大包小包的，讓我媽整理整理趕緊放冰箱：

「這些都是寶瓶讓我帶回來的，說是她鄉下婆婆為了給她補身體，給囤了一堆土雞蛋鴿子蛋還有自己種的花生玉米，她說東西太多吃不完就讓我帶來給寶珠吃。」

說著，又給我遞上一個紅包：「你妹妹剛生完孩子，你也知道她身體不好，不能來看你，就托我給你帶了這個。」

我打開一看，裡麵是一萬紅包和一個護身符。

14、

我媽看我爸頂著個光頭，插嘴問了一句：「你怎麼剪頭髮了，不怕冷啊！」

我爸伸手摸了摸頭：「冷什麼冷！光頭洗頭多方便。」

我拿著護身符看向鏡子裡的自己，一個光頭的自己。

我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爸，打趣道：「這下好了，家裡出兩個光頭了，電費都能省不少。」

說完又突然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趕緊閉上嘴。

我卻咧嘴笑了。

見我笑了，我媽撲哧一聲也笑了。

爸爸也嘿嘿笑著，把裝在大礦水瓶子裡用稻穀填充著以免被弄碎的雞蛋，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壘到冰箱裡。

媽媽繞過蹲在冰箱的我爸，去陽台繼續晾衣服去了。

我看著我媽從洗衣機裡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抖一下，又一件一件給穿好衣架，仰起脖子把衣服撐上去。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媽老了。

她以前晾衣服的時候，總是唰的一下抖的衣服上的水珠到處都是，但現在要抖好幾次才能把衣服抖順。

她以前晾衣服的時候總能一下子就把衣服掛好，但現在眼睛冇那麼亮了，總要歪歪扭扭，對準好幾次才把衣服給叉上去。

照顧不太能自理的病人，要比照顧能自理的病人，要難上好幾倍。

我想。

媽媽是愛我的。

隻是當初她以為妹妹活不了太久，她太想補償這個可能隻會短暫存在的小生命了。

想到這裡，我覺得心臟酸酸的。

如果當初爸媽不瞞著寶瓶的病情，或許我不會孤獨那麼多年。

爸媽在這裡一直照顧到我第二次複查。

那已經是大半年後的事情了。

這期間妹妹寶瓶來看過我一次。

媽媽已經很久冇看到她，一見到她兩人就抱在一起。

「最近怎麼樣？頭還痛嗎？有冇有去醫院複查？」

媽媽絮絮叨叨的問著妹妹的一切，其實這些他們電話裡就問過很多遍了，但媽媽心疼妹妹，見到寶瓶後拉著她的手問了又問。

很奇怪，我不再生氣媽媽愛妹妹了。

看著媽媽和妹妹在陽光下互相撫摸對方臉龐的樣子，我隻感覺到幸福。

為我妹妹奇蹟般的活到了現在，為我媽媽慶幸她的小女兒活到了現在。

我在為生命的奇蹟而感動。

「姐。」寶瓶向我走過來。

「我讓我婆婆又拿了六十個雞蛋，都是自己家養的，冇打激素，要是不夠了，我到時候再讓我婆婆寄。」

她把雞蛋遞給我，我笑著接上。

「謝謝，費心了。」

我們兩姐妹關係稱不上很好。

寶瓶小時候我確實帶過她幾年，什麼換尿布洗尿片衝牛奶都是我幫媽媽做的。

就連她學走步都是我一步一步教會的。

但我們年紀相差太大，她六歲的時候，我已經去縣一中上初一了。

一個月就回來一次，我那個時候總板著一張認真學習的臉，寶瓶總是小心翼翼，生怕我會煩她。

後來我上高中，跟寶瓶就更加疏離了。

她總是病怏怏的躺在床上，媽媽忙前忙後給她做這做那。

我那個時候總以為是妹妹太懶。

而我作為被忽視的那個孩子，常常一個學期回來呆幾天，然後忍受不了媽媽的偏心又迫不及待返回學校。

到了寒暑假，家務活一乾完我就鑽到自己的房間裡學習。

她也不會來打擾我。

其實這麼多年，除了妹妹出生後的前五年，我對她付出的並不是太多。

我在心裡麵嫉妒著她，嫉妒她有爸爸媽媽那麼精心嗬護她，給她買衣服給她買好吃的帶她去遊樂場，一點磕磕碰碰就心疼的抱著她上醫院。

我嫉妒她能得到爸爸媽媽如此的偏愛，所以就狠下心故意對她冷漠。

可從知道妹妹腦裡有一顆死亡炸彈起，我就不再責怪任何人。

蘇甜甜這期間經常請假來看我。

每次一來，家裡就會堆起一座小山。

有一次,我們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裡忙著給我們做飯的我媽,蘇甜甜突然問我：「嘿！你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說你很可憐，然後你哭了的那件事嗎？」

我吹著因為吊水而腫得老高的手背：「記得啊！你還說連你媽都覺得我可憐呢？」

蘇甜甜又說：「那你記得我跟你說，等你長大了，一切就會好了嗎？」

我笑著看向她：「記得。」

「那你現在覺得一切都好了嗎？」

我笑著摸了摸已經長成板寸的頭,看向廚房裡正在熱火朝天做飯的我爸和我媽。

「怎麼說呢，長大後嘛,年紀大了,胃開始疼了，但好在心不疼了。」

蘇甜甜又笑了,但笑著笑著又哭了。

她像小時候那樣摸著我的臉，對我說：「宋寶珠，你相信嗎？我去寺廟祈了福,走的時候一個大師問我求的是什麼,我說我求我的好朋友宋寶珠一個一生平安。」

大師說：「阿彌陀佛,佛祖保佑，你的朋友宋寶珠一定會一生平安。」

尾聲

我想我爸媽是有點福氣在身上的。

曾經被醫生判斷活不過十歲的小女兒，在他們的精心嗬護下不僅σσψ長大成人，甚至還結了婚生了孩子。

誰也不知道妹妹宋寶瓶那顆腦子裡的定時炸彈什麼時候會突然爆炸，但奇蹟就在於一個曾經被判死刑的生命幸運的與厄運共存了二十多年。

生命這件事，誰也說不準。

但有一點卻絕對準確——那就是每個⼈最終都會⾛向同樣的結局,那就是死亡。

既然如此，活過本⾝纔是最⼤的意義。

爸媽在我第三次複查成功後，被我勸著回去了。

北方有暖⽓，北方有妹妹和可愛的外甥女,我不能讓他們離家太久。

雖然說這幾年因為生病,跟爸媽的關係好了很多，但我獨立的性格早已經形成,並不會⼀下子就變得對⽗母極度依賴。

我已經習慣並喜歡上⼀個⼈的獨立生活。

爸媽看我幾次複查各項指標都很不錯，也就欣然回了北⽅。

我們偶爾⼀個星期視頻,偶爾半個月視頻,相處起來算是比較輕鬆。

⽣病這幾年我的存款花得幾乎不剩,但想著爸媽因為我的事情將餐館停業損失了不少，我⼜把爸爸給我的那張有50萬的銀⾏卡偷偷放了回去。

我已經不再執著於返回職場，畢竟互聯⽹這個行業我的身體已然吃不消。

我偷偷開始寫小說,半年下來，已經有⼀本書一個⽉能有四五千的收入。

我想隻要繼續寫，將來有可能賺更多。

但我冇想到，等我從機場送他們回來,卻發現銀⾏卡又回到了我的書桌上。

銀行卡下⾯壓著一張爸爸寫的小紙條：「寶珠,這是我和你媽送給你的嫁妝,嫁不嫁人，它都是為你準備的。」

我不再推辭,收好了銀⾏卡。

我有病在身,有錢纔有抵抗疾病的資本。

爸媽給了我，我就好好收著吧。

至於將來我會怎麼樣,我不會花太多時間去想。

因為，我相信，時間最終會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