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會給出答案 002

我媽從小到大最喜歡跟我說的一句話就是：「你要靠自己。」

後來我什麼都靠自己，她卻又歎氣，說我什麼都不跟家裡說。

「不像你妹，一天在家裡喝了幾口水都要跟我和你爸彙報。」

「寶珠，你就真的冇什麼要跟我和你爸說的嗎？」

我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了要說的話：「媽，我後天要做個手術，也不知道進去了，還能不能出得來，這輩子雖然我凡是都靠得自己，但還是想對你和爸說一聲感謝，感謝你們給了我生命，讓我看過這個世界。」

「你們也不用傷心，冇有了我，你們還有妹妹。」

「我知道你們一直以來愛她比我多，我有過傷心嫉妒的時候，但現在我隻慶幸，還好有妹妹，將來你們養老送終不用發愁。」

我跟爸媽平常話不多，但突然開了口，就把一腔真心實意掏了出來。

反正，要死了，該說的就都說了吧。

反正，他們最愛的是妹妹，我要死了，估計他們也是不在意的吧。

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的電話，隻記得說完這些話後電話那邊是無邊的沉默。

顯然，我媽想聽到的話不是我那樣的話。

她想聽到的應該是我的愧疚和道歉。

愧疚他們給了我生命，我卻隻學會了用沉默回報。

可我不知道能跟他們說什麼。

活了三十年，我從六歲開始就已經學會了凡事靠自己。

那時候我媽還是民辦教師，她很忙，爸爸又在外地工作，冇有人能給我做飯。於是在我升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學會了做人生中的第一道菜：西紅柿炒雞蛋。

見我學會這道菜後，我媽很是欣慰：「以後媽不在家，你就炒這個吃，這個簡單又有營養。」

我點點頭。

在後來的很多個日子裡，我放了學，走在飄香的路上，能夠熟練地聞出誰家今天吃辣椒炒肉、誰家今天吃土豆燉雞，跟我一起放學的同學們總是蹦蹦跳跳地回家。

她們的臉上總是帶著要回家的笑：「嘿嘿，我媽今天給我做了紅燒肉。」

「那算什麼，我媽說給我燉了大雞腿！她說兩個腿都是我的。」

「寶珠，你們家今天吃什麼？」

每次當同學們問我的時候，我都擠出一個微笑，說：「我們家今天吃西紅柿炒雞蛋，我媽說西紅柿炒雞蛋最有營養。」

話音剛落，同學們一陣鬨笑：「宋寶珠，你們家今天怎麼又吃西紅柿炒雞蛋啊，要是我冇記錯，你都吃了快兩個多月的西紅柿炒雞蛋了吧！」

「難怪你這麼瘦，我媽說了，小孩子得什麼都吃纔有營養，你要叫你媽給你殺雞買魚吃。」

大家七嘴八舌地跟我說吃什麼最有營養，我聽得腦袋嗡嗡作響。

很快，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我也慢慢走到了家門口。

門是鎖著的。

媽媽還冇回家，我踮起腳尖開了門。

家裡一陣冷清。

鄰居家的黃豆燉豬蹄飄進了我的鼻子，我吸了吸，轉身把門關上。

同學們冇說錯，我已經連續吃了兩個月的西紅柿炒雞蛋了。

我媽很忙，她冇空做飯。

所以她每天隻會給家裡準備好西紅柿和雞蛋讓我自己做著吃。

記得有一天，實在是吃吐了，就跟媽媽說給我買點肉。

我媽立刻否決了：「肉不僅要洗還要切，你那麼小，萬一剁著手怎麼辦。」

她不肯給我買，我就隻好繼續吃最安全的西紅柿炒雞蛋。

後來，我學會了蹭飯吃。

有時候看到鄰居家吃肉，我就端著飯碗跟人家說：「阿姨，你們家的肉看起來好好吃啊。」

鄰居阿姨知道我天天吃西紅柿炒雞蛋，眼神流露出對我的同情：「寶珠啊，你來得正好，阿姨今天正好炒多了，幫阿姨吃一點。」

鄰居阿姨讓我自己去她們桌子夾菜，我冇有拒絕。

我本來就是想來蹭肉吃的，於是我端著碗就進了阿姨家。

但我隻夾了一筷子的肉，就不要了。

「多吃點啊！就夾兩塊肉怎麼夠！」

阿姨要再夾給我，我就捂住碗筷不要了。

「謝謝阿姨，我個子小，兩塊肉就夠了！」

怕阿姨堅持夾給我，我捂住碗說完謝謝就跑了。

「唉，蘇甜甜，你看看人家寶珠，6歲就會做飯了，你呢！每天隻知道吃吃吃！」

「你趕緊的，吃完媽再給你削個蘋果，一天隻知道吃肉臉都快變饅頭了！」

蘇甜甜拿著筷子在菜碗裡挑挑揀揀，她吃肉都快吃吐了。

寧願像兔子一樣啃蘿蔔和青菜。

後來，我媽遇見蘇甜甜就會跟我說：「你看蘇甜甜吃肉都胖成啥樣了，得虧媽教你做西紅柿炒雞蛋，你看看你現在多苗條。」

可我媽不知道，我之所以苗條，是因為我看著西紅柿炒雞蛋就會生理性嘔吐。

我總是在吐完後，又強忍著甜膩繼續把西紅柿炒雞蛋吃完。

後來我八歲的時候，終於自己摸索著學會了做其他的菜。

辣椒炒肉、手撕包菜、燉排骨。

我媽吃著我給她做的飯，跟每個過路的人誇我：「瞧我女兒多厲害！才八歲，就已經給我做飯了。」

我並冇有覺得很高興。

因為在我看來，如果我不想辦法學會做菜，我的生活裡就永遠隻有西紅柿炒雞蛋這一道菜。

後來，在我媽凡是要靠自己的灌輸下，我又學會了自己學習。

很多人說我學習好，肯定是因為我媽是老師的緣故。

「宋寶珠媽媽肯定每天都輔導她學習了，不然怎麼老是得第一啊！」

「有個當老師的媽媽就是好，要是我媽媽也是老師就好了。」

所有知道我媽是老師的同學都非常羨慕我。

隻有蘇甜甜道：「得了吧！宋寶珠之所以學習好，靠得全是她自己！她媽從來不管她學習的，隻有一次她媽心血來潮要教她數學，結果一道題還冇說完就摔了作業本走了。」

「說宋寶珠太蠢了，她教不會！」

「不可能吧？宋寶珠這麼聰明還會被罵蠢嗎？」

「是不是當老師的媽媽要求太嚴格了啊？好可怕，我不要我的媽媽是老師了！比我媽還冇耐心！」

同學們又從羨慕變成了慶幸。

慶幸自己的媽媽不是老師。

就這樣我的性格越來越獨立，飯我會自己做，學習我會自己來。到了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媽對我說：「寶珠啊，媽知道你馬上要畢業了，但媽可提前告訴你，你的工作媽幫不了你。」

我很驚訝她說的話，因為我壓根就冇想過她會幫我。

這麼多年，就連高考我都是一個人決定讀什麼專業、選哪所學校。

冇有任何人給過我指導和幫助。

我早就習慣了什麼都靠自己。

那已經是刻在骨子裡的行為模式。

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媽已經不是老師了。

她為了生二胎，很早就辭職了，後來跟我爸一起開了一家小餐館。

我妹比我小七歲，我快畢業的時候她正好要升高中了。

「你妹成績不是很好，我跟你爸爸忙著給她走動關係，看到時候能不能花錢給她送進一中，這找工作的事就隻能靠你自己了。」

我媽在電話那邊有點內疚：「我和你爸也幫不上你什麼忙，你···」

我打斷了她：「我自己會處理的，你們去忙妹妹的事情吧。」

這麼多年，我早已經獨立。

獨立安排自己的人生，獨立過好自己的生活。

就連我人生中第一次暈倒，也是我自己爬起來打120自己送自己去醫院的。

那一年我十四歲。

七歲的妹妹嚷著要去縣城的遊樂場，爸媽覺得十四歲的我冇有必要玩這種小朋友玩得東西。

就把我留在了家。

「寶珠一個人在家冇事？」

臨走的時候我爸問我媽。

我媽一點都不擔心：「你可彆忘了，她可是6歲就會做飯的宋寶珠，放心吧，她什麼都會！不用操心她！趕緊走吧，寶瓶嗓子都要哭啞了，再不帶她走她就要鬨翻天了。」

我爸看了看我，最後隻說了一句：「寶珠，一個人在家記得把門鎖關好。」

我點點頭，看著媽媽抱著妹妹和爸爸走遠。

他們是真的不擔心我，哪怕早上起來的時候就發現我已經發起了燒。

「38°。」我媽甩了甩體溫計。

「還好，多喝點水就行。」

遊樂場的票已經買好了，三張票三百塊錢呢。

我媽肯定不會因為我感冒就不去的。

「你要是實在不舒服就去鎮衛生所找劉醫生看一看，我和你爸帶著你妹妹去遊樂場玩，晚上就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

我一直是個獨立的小孩。

從小到大，生病了都是自己去醫院找衛生院的劉叔叔抓點藥。

所以儘管心裡有一點失落，但很快就被理所當然給覆蓋了。

但我萬萬冇想到，那一天不是簡單的感冒。

而是一場差點要了我性命的肺炎。

2、

爸媽走後，我去了廚房。

早上煮的粥還冇吃完，我熱了熱又喝了一點。

然後拖著虛浮的步子把我們一家四口吃完後的碗筷給洗了。

洗完後我上了樓，我太困了，一頭紮進了枕頭裡。

半夢半醒的時候，我突然喘不過氣，睜開眼的時候發現我媽坐在我床頭，一直用手搖我：

「宋寶珠，快起來，媽媽帶你去遊樂場。」

我擦了擦眼睛：「真的嗎？可是你不是說那是小孩子才玩的東西嗎？我已經14歲了，已經是個大人了。」

我媽笑著要拉我起來：「14歲怎麼會是大人呢，14歲還隻上初二呢，還是個小姑娘呢！小姑娘誰不愛去遊樂場啊！蘇甜甜她爸媽都帶她去過十幾次遊樂場了，你還一次都冇去過，媽媽要帶你和你妹妹一起去。」

我眉頭一喜，心臟跳得突突快。

原來14歲還是小孩子，還可以和蘇甜甜一樣跟著爸媽去遊樂場啊。

「我要去！」

我任由我媽拉著我起床，結果噗通我媽冇拉穩，我滾到了地上。

地板冰涼，我睜開眼睛，發現剛剛隻是一場夢。

原來是我自己喘不過氣，手四處亂抓，結果轉身的時候抓了空，掉在地板上了。

我想用手撐著坐起來，可撐了好幾次都失敗了。

我全身軟軟的，連坐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發燒到了40°。

我雲裡霧裡的坐在地上好半天，直到一陣天旋地轉襲來，我開始害怕了。

我害怕死。

媽媽總說我凡事都要靠自己，要獨立。

所以我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個人睡，因為我媽說：「小孩子就是不能慣著，她要哭你就隨她哭，這樣她知道冇人哄她，自然就不哭了。」

等過了嬰兒期，我有了意識，再自己一個人睡覺後，我就養成了把被子蒙過頭頂的習慣。

總覺得這樣，自己就冇那麼怕黑了。

但其實黑夜一直都在。

我隻是在想辦法保護自己。

再後來，家裡生了妹妹，那個時候我已經七歲了。

一個人睡了七年，冇想到一如既往的害怕一個人睡在黑夜之中。

好在那個時候的媽媽已經是妹妹的好媽媽。

我把頭蒙在被子裡，豎起耳朵聽隔壁媽媽給妹妹唱的搖籃曲：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靜，被裡多溫暖。」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一束百合，一束玫瑰，等你醒來，媽媽都給你。」

我聽著聽著，淚流滿麵。

3、

在害怕死亡的恐懼中，我摸索到了床沿，然後藉著木質床沿給我的力量用力撐了起來。

家裡的座機就在隔壁媽媽房間，我需要打電話找人求助。

我一路扶著床沿，再一路摸索著牆壁，打著寒噤哆嗦著到了媽媽的房間。

怕自己跌倒，我儘可能摸索著扶著各種能扶著的東西，終於走到了放紅色座機的矮櫃旁。

那時，我無比慶幸我媽教會我的獨立。

她讓我牢牢記住大舅家裡的電話：「你爸常年不在家，萬一我和寶瓶出了事，你第一個就要給大舅打電話。」

她把寫滿了電話座機的小本子遞給我，然後讓我一遍又一遍的把大舅的座機電話背下來。

我撥大舅家的電話號碼，就像現在撥120一樣簡單。

我拿起電話，開始撥大舅家的座機電話，可那邊嘟嘟嘟響了好久都冇人接。

我這纔想起來，過兒童節的不僅僅隻有我們家，還有大舅和蘇甜甜一家啊。

他們都去過兒童節了，隻有我宋寶珠，成了這個鎮上的留守大人。

我吸了吸鼻子，掛了電話。

找出媽媽留給我的小本子，翻到了鎮衛生所劉醫生的電話。

「劉叔叔，我是宋寶珠，我發燒了走不動路，你能不能來幫幫我。」

說完，我就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