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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xu9019221 004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37:46

這一趟行動, 極為迅速,未等許多人反應過來,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身上有人命關司的, 都入了大牢, 等日後處置。

四個家族,查抄出山地水田幾萬畝,而在衙門在錄各戶不過區區三千畝, 其中還有幾千畝之數是納在有功名的讀書人名下,不曾征得一分之毫稅賦。

徐知安和一眾屬官商議後決定:那些未在衙裡錄契的田產,如果主家以銀錢相贖, 則可歸還, 但贖回去的田產必上在衙裡上契, 每年的糧稅課賦要按量繳納;如果主家不願贖買回去, 則衙門會對此產業進行公開售賣,並且寫契,日後的新地主也要按時按量的繳納糧稅, 不得藉故拖延。至於之前一直隱瞞未繳的稅賦, 隻追繳三年內的額量,三年之前的, 網開一麵, 不予追究。

那幾家聽了此令,真真是打落了牙齒和血吞進腹裡, 田產乃是立族根本, 若冇了田產,家族就難以維繼,為了不使碩大的家族在頃刻間分崩離析,那些家主們隻能掏出大量的銀錢將田產贖買回來, 上了契錄,補交了三年的稅賦……就這麼一遭,各家都如受重創,大約幾年之內是恢複不了往日榮光了。

而經了這麼一遭,一貧如洗的官衙公庫裡總算有了些東西。

劉同知拿著自已的辛苦錢,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有了這些錢,他們就能買到合用的農具和更換武器了。按著徐大人的規劃,要推行民墾,還得推行軍墾,墾了田地,養上牲畜,以後的守備軍所再不受上麵的掣肘,他們完全能自給自足。

反正徐大人在任時,各寨多半是不會發生附亂或暴動之害,如此一來,守備軍就會輕閒很多,完全可以半農半軍,累是累了些,總比腦袋彆在半腰上強出許多。

誰不想過太平日子呢?

平民百姓最怕的就是,日子不太平,人禍是一個,天災也是一個,蜀中也不是年年風調雨順,一時旱了,一時澇了,還要發生些地動山火,真要太太平平的年景,卻是許多年都找不出一個平順年了。

災景頻繁時,人們也就習慣了,澇了就往山上走,旱了就去江邊討生計,出了山火就往山腳跑,總能想出個逃命的法子。隻地動確是冇法子的,隻能聽天由命,好運氣的人能活下來,冇福氣的,冇就冇了……

好在許多年冇遇著地動了。

才說著今年還算平順,一場大雪就猛猛的降了下來,溫度也驟降的利害,秋衣穿身上一點兒隔不住寒氣,屋簷下的雨水甕結了厚厚的冰,火塘的火一直不敢熄,屋裡還是冷的受不了。

玲瓏將所有冬衣都翻了出來,急著打發人給徐郎君隨娘子送去,家裡幾個女孩子的冬衣也單薄,回屋能縮在火塘邊取暖,出了門,都縮著肩膀似受凍的雞崽兒一樣,看著可憐的不得了。

這時候也管不得許多了,凡家裡能收拾出來的厚衣裳都拾掇出來,給幾個女孩子分著穿。

這天氣太寒冷,船伕挑夫都歇了,江邊也結了冰,人在邊上行走懸的很,一不小心就得滑進江裡,這樣寒的天,掉水裡上來必是要生一場大病的,這一病,說不準人就冇了,索性先歇幾天,待天氣回溫冰雪化了再說。

最難過的是,地裡留的準備過冬的冬菜都凍了,葉子上封了厚厚一層冰殼,冰殼一化,菜都萎了,冇幾天,都爛了。

山上山下寂寂一片,每家屋頂都冒著煙氣,從早到晚一直冇歇過,又過兩天,山裡多了許多打柴的人,舊年的枯樹枝子,凍的邦邦硬的油桐白臘,這時隻要稍用力一扯,枝子就從中間折斷了,都揹回去當木柴來燒。

衙裡的柴火管夠,門吏們也不願在大門口守著了,都抖縮著肩膀往院裡去了,一群人守著火塘,烤土豆玉米粒兒吃,吃的口乾了,就去外麵攬一捧雪,捏巴捏巴成了一個雪球,一口土豆一口雪的啃。

玲瓏擔心育幼堂的柴火不夠燒,又挑去幾擔玉米芯,和柴草間或著燒,也能捱過這次突如其來的寒潮。

山上山下的村子寨子肯定也有困難,但山路滑的利害,冇法兒挨個兒去巡查,隻能就近走一趟。

屋子被壓塌的情況不多,最多的是受涼後生病的,兩個不靠譜的大夫又忙開來,有藥熬藥喝,冇藥就熬野蔥須野蒜頭山胡椒等散寒的東西喝,能不能熬過去就看命了。

玲瓏看著這樣也是無奈的很,南浦缺了官學之外,還缺靠譜的大夫和藥材,這一項也得列入計劃中。

還有一項,基本的住宅屋的建設也要列進來,要不再來幾次寒流,人口肯定得折一半。竹屋木屋是輕便簡單,但它不耐寒,一時天冷了,屋裡屋外都是一個溫度,火爐火炕也不敢砌,就怕一時不防將整個家都燒著。

青磚瓦房就算了,實施起來太麻煩,南浦山石多,采些山石建個石屋比較符合現實的實際情況,但這個事,不能強製要求,隻能慢慢等百姓們手裡有了閒錢纔有實施的可能。

都是窮鬨的。

有時,玲瓏看著眼前的現狀也會灰心,要改變如今的現狀簡直太難了。

但是……眼見著民生凋敝而無動於衷,她自認無法做到,隻能做些事情來安撫自己的良心。但她又實不是個偉大的人,能儘力卻不敢儘全力,能做多少算多少,在這樣一個無法用言語來描述且形容的時代,她已經不敢以至高的道德感來要求且期待自己了,隻能以最低的道德感來要求自己,或許該做些什麼,應該能做些什麼……

為這些艱難而活的人們,也為自己的良心。

賀嫂子一眾人偏在這種時候回來了,江水寒涼,澗中風也大,普通的貨船上不保暖,隻靠火盆來取暖。一行人走時天還不算冷,走到半路天驟然變冷,就算停下也是冷的不行,乾脆還繼續走吧,早些到南浦早些有暖和的地方。

好在這次楚嫂子一家也跟著,窮家富路,帶的行禮多,厚實的衣裳被子暖靴都帶著,冷的受不了時大家擠在一起圍著被子也就暖和些了,就這麼著,一路到了南浦。

上了岸,船往碼頭上一鎖,賀嫂子就帶人去徐大船住的地方去暖和暖和,再讓他喊些人把船上的東西卸了。

還是有些急須錢物的挑夫來江邊找活兒的,像這種天氣,危險多,受的罪也大,得的工錢也比往常豐厚,靠挑東西過日子的人家,寧願挨些凍也要來掙那幾個豐厚錢的。

徐大船喊一嗓子,江邊的茅草屋裡就走出十幾個穿裹的臃腫的男人,很麻利的把行禮都卸下船,又跟他商量著將這些東西挑送到衙裡給多少錢,要是價錢合適,他們就將這樁生意包攬了。

也是徐大船有了官府做事的身份,`他們才肯過來商量,彆的人家挑行禮,他們纔不會這樣乾脆,非討了最豐厚的好處才肯動手。

給他們挑也無不可,一船的行禮貨品,總得有人挑麼。

那個跟了賀嫂子回蘇北的半大小子穿著厚棉衣看著東西,等挑夫們裝好擔子用草繩綁了死結封了邊口再不能打開時,他才跺著腳回來。

餓了一路,但徐大船住的地兒不常做飯,什麼都缺,一行人就去了江邊的食肆吃頓便飯,飯後又雇了幾匹騾子,幾人騎在騾子上,跟在挑夫後麵回了州衙。

走路的人熱氣騰騰,騎騾子的倒凍了個夠嗆,到地兒後腿腳麻的連路都冇法走了,還是被人攙扶進去的。

楚嫂子一家子都來了,她丈夫,兩個兒子,一個兒媳。她丈夫是隨家鋪子的管事,大小子也在鋪子裡做事,前年冬上才娶了媳婦,二小子還小,之前在隨園做了個小跑腿兒,這次來了也能在前後宅之間做個傳喚。

平湖帶男人們去前院的換洗間暖和去了,賀嫂子帶高許兩位夫子和楚嫂子和她的兒媳來了後院兒,也冇顧得上換衣服,直接脫了外麵的衣裳,爬到炕上用被子包住全身來暖和凍的麻木的身體。

黃絹畫角帶三個丫頭把東西都搬進庫房,也不細分了,先搬進庫房,等天暖和過來再重新整理。

東西一入庫,又忙著做飯去了,玲瓏也上了炕和賀嫂子楚嫂子兩個說話,楚嫂子的兒媳看著有些靦腆,初次見麵,玲瓏給了她一對銀鐲子做見麵禮,小媳婦靦腆不敢接,楚嫂子卻大方,接了鐲子給了兒媳。

問及蘇北的事,賀嫂子說:“大郎家的小子會走路了,身子也壯實,太太跟老姨娘都疼的緊,三娘子倒比太太和大奶奶兩個還嚴曆些。二奶奶看著和善,規矩也好,比大奶奶愛笑些,隻口音還冇改過來。三奶奶是個極體麵和氣的人,我瞧那性子,與姑娘有幾分像,家裡如今是她管著,很有些章法。太太身體還好,如今越發不管事了,比從前更寬和,性子卻是一樣的軟,聽說了姑孃的事,哭的很是傷心……老爺升了職,人倒冇什麼大變化,鬍鬚比以前長了些,他說姑孃的日子自己覺得好就行,不用聽彆的話,家裡也都好,不用姑娘擔心,姑娘隻管做自己的事。大郎也幫著老爺做些事,不過老爺不愛用他,說他不要在俗務上分心,隻專心攻讀纔是正經。老爺喜歡用二郎,說年後讓二郎帶二奶奶去冀中,跟在大老爺身邊做事。三郎比以前沉穩多了,今年考了生員,本來要往各處遊學的,正巧今年各處不甚太平就冇走。小郎長大了許多,正經入了官學,大老爺家的五郎六郎也在蘇北,跟小郎都在官學讀書。三娘子長開了,身段與姑娘差不多,性子冇多變,還是整日笑吟吟的,愛弄些個花呀草呀的,太太整日介說三娘子冇個正形,又不許舍姨娘管的嚴,近來一直跟在三奶奶身邊做事,三奶奶很是喜歡她呢……唉喲,她還給姑娘裁了幾套衣裳,跟畫兒上的一模一樣,叫舍姨娘好一頓說,她隻不理,都叫我帶了來。”

玲瓏聽的仔細,等賀嫂子說完,她也大體知道了顧家如今的狀況,大家都過的挺好,如此,她也不必太擔心了。

又問:“你見過方家小郎冇?”

賀嫂子說:“倒是冇見,不過聽人說長相俊的很,家境也殷實,太太是誇過的。”

那應該是個不錯的人,起碼長的俊會來事這兩個特點,茹婉該是中意的。

賀嫂子又說:“家裡給奶奶帶了信,在皮祆子裡裝著,讓畫角去尋出來。”

這倒不急,吃完飯再找。

玲瓏問過家裡的情況,又問兩位夫子的情況,這兩個多時冇出過門了,這一趟可折騰的不輕,上了炕就閉目休息了,玲瓏與賀嫂子說話時,她倆也冇睜眼。

這會兒要問,許夫子隻管窩在被子裡睡著,高夫子倒說:“這會兒牙關還緊著,不想說話,敢明兒再說吧。”

那成,先暖著,累了一路了,等歇過勁兒再說吧。

104. 104章 略

天又很快暖和起來, 雪水化成的溪流都往山下而去,土地也濕漉漉的,泥濘不得行。

又晾了兩天, 山路泥濘的不那麼利害, 楚嫂子一家要去阿依寨探望隨娘子。

高許兩位夫子也是想去的,被玲瓏勸住了,這兩人多少有幾分矜持矯情, 寨子的飲食定是不合她們胃口的,人家熱情端上來的吃食,她們若是一筷子不動, 反壞了好容易才維持起來的情意。更多資源+v:CZ5291112

就在家裡歇著吧, 要實在歇不住, 去育幼堂裡走走也好。

這兩人也真去了, 然後一臉麻木的回來。

育幼堂裡孩子多,拉了尿了要是不能急時換洗晾曬,那味道是真上頭, 再加上孩子時不時的哭鬨, 一般人進去還真消受不了。

回來後就找了半袋兒碎銀扔給玲瓏說:“拿這些買些布跟棉絮給堂裡送去吧,褥子上全是尿漬屎漬, 實在是冇法兒看, 快做些新的用,把那些都扔了。”

玲瓏又給賀嫂子, 讓她買好東西給刁娘子送去, 讓刁娘子和幾個婦人儘快做些新的被褥衣裳出來給孩子們換上。至於換下來的舊衣服被褥,即使騷臭難聞還板結的一疙瘩一疙瘩,還是捨不得扔了,趁天氣好, 拆洗了晾乾還能用,萬一遇個天陰雨濕的,也能有個替換的東西。

徐知安又忙了,這一場大雪損了許多冬苗,明年的春糧估計是冇多少收成了,索性寫了報災的摺子上去。估計這次寒災不止禍及蜀中一地,江浙湖廣應該也受到了寒災侵襲,這樣的話,這幾個地方的稅賦或能減免一些。

現在又過了補種的時節,索性就不種了,下令讓治下百姓們在平緩的坡地或是無主的荒地開墾田地,依著時下法令,新墾的田地可免三年糧稅,第四年第五年繳半稅,五年以後則要正常繳稅了。

如今最大的難處,還是農具不夠用,冇有方便的農具使用,開荒的進度是真提不上去。

往來的商隊也會私賣鹽鐵,但百姓手中冇錢,這些鹽鐵都被富戶買去後再高價租給佃農使用,到時候又得歸還回去,這樣一來,農人們付出了錢物,但到頭來手裡還是冇有工具。

許多人看“剝削與被剝削”隻是一個關係詞,但真見到了才知其中的艱難苦恨有多少。

遇著這種境況,徐知安也冇好法子,隻能慢慢改變,等黃家商號來南浦,百姓們多賣些山貨,就能有閒錢置辦農具。

但眼下怎麼辦呢?

總不能白等著,即使商號來了,山民百姓們也不會一朝暴富,還是得有個過程麼,而墾田之事又近在眉睫。

徐知安說實在不行,隻能動用公庫的錢物去換農具再折價賣與百姓。

玲瓏覺的這個法子也行,但得改變一下:商隊帶來的農具都比較笨重,做工也原始的很,與其買他們帶來的農具不如買他們帶來的鐵石,由官府出麵建造冶爐,熔鐵煆造新農具。這些農具也不能折價賣與百姓,最好是按批次的付款購買,如果實在拿不出錢來,以同等價位的藥材香料布匹相抵也行。

徐知安聽了之後覺的或許可行,但這裡麵有個難題,怕是南浦冇人會冶煉煆造農具,得去外麵請些老行家來。

玲瓏一舉手:這事我會啊!可會了,比縫衣服還熟悉。

徐知安就半信半疑的很。

玲瓏:……等著。

回書房畫了一套冶煉煆造流程圖,連原料配比和溫度都標註出來了。

還說:“就是最簡單的土爐冶煉法,冇什麼難的,你要是能給我弄來煤碳,我一併能把鋼都給你提煉出來。”

徐知安看著那一大張的圖紙,許多東西他都看不懂,但可以看得出這副圖紙筆線流暢規正的很,還標著數據……他一時有些發懵。

玲瓏取過圖紙說:“這隻是簡單的平麵繪製圖,看著有些困難,這樣,我再繪個立體圖紙出來,就能一目瞭然了。”

徐知安呆呆的點頭:“……哦,好。”

玲瓏見他這樣,心裡發笑,又忍著冇笑,裝做漫不經心說道:“這次寒潮也給咱們提了個醒兒,百姓的住處得上些心,木屋竹樓平時住著還好,遇著災害天氣缺處就顯的很大,還是得蓋正經房子住的好。阿孃那邊幸虧咱們催的緊,火炕壁爐都砌好了,要不就衝前幾天那模樣,石屋裡凍的可不能住人。我思量著,讓那幾個匠人去其它寨子給叔父們也砌個火炕壁爐,一則有備無患,二也是讓山民看著,能學會當然好,冬天也不用受寒凍之苦了。”

手上也不停,鋪了一張大紙,用一支細筆開始畫圖。

徐知安冇發現玲瓏的小心思,跟著她的思維說:“砌火炕的事容易,我打發曹川他們幾個帶上泥匠去各寨走一遭便是,至於蓋房子……暫時也急不得,還是要等他們手頭有些餘糧散錢纔好動作。”

玲瓏隨口一答:“也是,椽檁都得花錢雇人弄,隻盼著商號能早些來。唉?阿兄,我聽說叔父們家裡人都起程了,多會兒才能到來?我得提前給他們準備住處。”

徐知安看玲瓏隨心所欲似的畫法有些忡愣,連她說什麼也冇用心聽,隻是覺得她說的都是應該的事,便心不在焉的應了兩聲,又專心看她畫圖了。

她冇用任何工具,隻靠手指測量比劃一下,就很利落的下筆,一筆下去,線條橫正豎直,圓也隻用手指一夾筆,母指一按定,瞬間就滑出一個極規則的圓形狀來,又劃虛線,也不知怎麼比劃的,那虛線一畫上去,就出現了一個很直觀的物體來。

簡直……神乎其神?

玲瓏畫著圖紙,心裡也是五味雜陳的很,誰能想到,她竟然還能有在這裡畫圖紙的一天,來了這麼久,好像如今才終於有了用處。

這個掛開的委實有些晚啊!

畫完了,放下筆後甩甩手,徐知安完全沉進圖紙中去了,玲瓏趁機將冶煉流程和原理給他講了一遍,再問他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結果徐知安是大多都不太明白,玲瓏又講,一點點的講,綜合的講,直到他差不多明白了。

完全明白是不可能的,他又冇學過化學。

大差不離就行,知其然就好,不必知道其所以然。

等他差不多懂了,天也黑透了,晚飯早就過了,佃伢來喚了幾趟,玲瓏不想講課被打斷,就吩咐她們和夫子先吃,她倆等完事再吃。

這是常有的事,賀嫂子已經習慣了,她讓黃絹伺候夫子們吃飯,自己和楚嫂子幾人趁暖和,就在廚房裡搬了張桌子吃了。

玲瓏兩個終於出來了,賀嫂子纔將飯熱了一遍給端上來,吃過就歇了。

家裡最近人多,屋子快住滿了,這時候的屋子隔音又不好,相鄰的兩個屋,那邊說話,這邊就聽真真兒的,有個動靜什麼的,都能聽見。

這可苦了玲瓏,她正是貪歡時候,可喜歡哼哼唧唧,又愛鬨騰,鬨騰起來動靜就大,但這樣的動靜若是被人聽見,可算冇了臉麵,所以她如今隻能裹被裡不敢多動,情態上湧難以自抑時,不得不咬著被角將所有嗚咽聲都壓下去,又或被他吞了去,隻能顫抖著將身體擠進他懷裡,擁抱著平息。

好好的夫妻,生是搞的偷情似的,這其中滋味,真的冇處說。

尚來不及幽怨,徐知安就徹底忙了開來,有時連著幾天回不來,或是回來的晚了,怕憂了後宅的人睡覺,直接就宿在前院書房,不等玲瓏醒來,他又走了。

得,這回連偷情的感覺都成奢望了。

幽怨!

高夫子見此很中肯的建議:該生個孩子了。

許夫子也說:確是能生了,男人不在家的時候,可以用孩子來打發時間。

玲瓏:……孩子又不是生著玩的。

又想起遠在蘇北的顧母每次來信都擔心她一直冇懷孕,左一遍的催,右一遍的催,差點兒給她送來生子秘方……

倒也不是不能生,不過要錯開一年裡頭最熱的那幾個月纔好,要不坐月子太糟罪。

徐知安忙著墾田、忙著砌冶煉爐,忙著與如今的商號恰談私鐵私鹽的買賣,還忙許多許多的事。

玲瓏也是閒不住的性子,製香繡花縫衣服什麼的,如今也不用她動手做了,況且南浦也買不到那麼多香料供她炮製,橫豎許夫子帶了許多成香來,用時找她要就行。家裡閒不住,就去街上轉,順便找些能住人的房子,那十幾位叔父的家人們來了之後得有個住的地方纔好。

但南浦的民生是真不好,整個縣城也找不出幾家像樣的鋪子,要找十幾家適合住人的房子更難,轉了幾天,隻找到三家勉強能住的房子。都是舊房子,椽樑被蟲子蛀的利害,地下都是木屑,門窗也朽了,門檻倒了一半,屋頂也被煙薰的油黑,牆壁倒還好,就是蛛梁絲多,掃一掃就好。

玲瓏又指著刁新去找些工匠來,將舊屋頂都揭了,搭個新頂,砌火炕或是火牆,砌灶,打製衣櫃廚櫃等,就按州衙後院的樣子全部改換過來。

這三個宅子也不夠住呢,玲瓏又花了幾天時間,看了幾塊地方,打算就在那裡蓋房子,房子依山勢而建,能省不少材料。現在蓋房子,隻要錢給的充足,石料木料和人手都方便的很。

既然方便,那就儘快開工。

玲瓏畫了圖紙給刁新,又取了銀子給他,一應的工錢和吃食都從這裡頭出,儘量給乾活的人吃好些,蓋房子也是力氣活兒,吃不好可冇力氣乾活。

且工錢豐厚些,來尋活兒做的人就多,房子建的也快,如今隻管快些建好,屋裡盤了火牆和炕,早些燒火,屋子就乾的快,到來的人也能早些住進去。

高夫子和許夫子看了玲瓏畫的圖紙,也想住進那樣的房子,她倆個如今是真不習慣和許多人住一處,尤其不喜歡住在官衙,覺著做事說話都不甚自在。

許夫子直截了當的說:“給我們分一處院子再招兩個做事的丫頭,日常吃用也不用你操心,我們的積蓄足夠用了。等天氣暖和,我們就去山上找你婆婆說話,也不用我們走路,花幾個錢就能坐滑竿到寨子裡。倒有一樣,找個會煮飯的人,煮豬食似的飯食,我可咽不下去。”

育幼堂的婦人們煮飯,就是將糧米下鍋,煮到快熟就將各種菜剁巴剁巴扔進去熬,熬的綠乎乎一鍋,再撒些鹽,杵巴杵巴就給舀出來分與眾人吃。平民百姓們就是這麼個吃法,糊糊似的飯也吃的香,不管怎麼著,能吃飽就滿足了。

但兩個夫子看見這樣的飯食簡直無法接受,菜粥她們也常吃,但把菜粥煮成這樣,她們真的不想吃。

怕就怕,來了個會煮飯的人,但是隻會煮這樣的飯食。

玲瓏說:那成,家裡來的那三個女孩子,勻給您兩個,且讓賀嫂子再□□一陣子,房子建好能住以後,就讓梔子和雀兒跟著你們去。

再尋個丫頭來,和佃伢一起教了,然後打發到隨娘子身邊伺候,這兩人跟前要是冇個伺候的人,還真讓人不放心。

正說著,刁新就給送了幾個丫頭來,都是世吏家的丫頭。

徐知安用極快速狠辣的手段將那些不安分的氏族都壓製住以後,世吏各家也有些慌,要說不乾淨,他們也不甚乾淨,以前還仗著老根盤結似的關係,冇少給往任知州下馬威,遇著冇本事的大人,他們也將人架空過,反正這百十年,他們早成了地頭蛇,許多大人來了之後都習慣性的與他們相安無事,彼此不頂對就好。

徐知安這來,按說呢,也該給他個下馬威,誰成想,剛上任連人都冇認全乎,就給打發到山上平亂去了。這下馬威也冇做成。

之後,他也冇明著跟世吏各家交惡,而是懷柔給他們留了許多體麵,一來一回的,他也就在南浦站穩腳跟了。

再然後,他開始用世吏家未入衙的子弟,一個個的,看著還是重用非常,這樣,世吏各家便以為這位小徐大人還算聰明,找到了與世吏各家相處的最平穩安然的分寸……誰知道,看著這樣溫和的人,手段卻這樣淩厲呢,哢嚓一下,就將氏族給收拾了……

讓人不由的心裡發寒。

如今可不敢打彆的主意了,唯今最好的主意就是,想法子和這位大人交好。

這麼想著,就想把家裡的女兒送進知州府裡,也是打了兩頭主意,一頭是萬一女兒被大人納進房裡,這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再退一步,即使女兒不能被納進府裡,跟著知州娘子也好,情份處的好,說不得也能撈出一場造化來。

然後幾家就請刁新回家說話,刁新也滑的很,他可太知道各家的打算了,但他也瞭解了些玲瓏的性子,這事在她那裡必是行不通的,一個鬨不好,反倒弄巧成拙,見惡於大人夫妻。

於是駁了各家送女兒博一博的念頭,倒用心在各家挑了些失怙失親的孤女,與她們說了一通規矩,才破著頭皮把人送了進來。

這種情況,最好將人收下來,玲瓏看了幾個半大丫頭幾眼,無所謂順眼不順眼,便都收下了,然後將人交到楚嫂子手裡,由她□□。

合適的就留在隨家商號,不合適的就送去育幼堂幫著做事。

至於她身邊,等黃絹畫角兩個成了親再進人也不晚。

105. 105章 略

緊忙慢忙的, 房子終於建好了,新房子濕氣大,火牆每天不熄, 不砌火牆的屋子, 火盆也放的多,火爐也不歇,不過半月左右, 屋裡就乾躁了許多,還是有濕氣,卻不算重了。

該來的人, 也陸續來了。

先生們的家眷親友, 隨家商隊, 及黃家商號。

先生們的家眷好安置, 想跟著先生去寨子住的就派人送過去,不願意去的就在縣裡挑個屋子住下,初來乍到, 總得先適應一陣子再說其他。

還來了些族中子弟, 都是收到長輩的信投奔來的,大多身上有舉人功名, 再無力科考也無財務疏通謀個缺處的人, 心中成算大的人也不願來南浦這個窮鄉僻壤,來的都是些比較務實的人。

這卻極好, 要的就是心性務實的人。

河督的缺位立時就補上了。

衙裡也補了幾個文書官, 還餘了幾人,做事有些鈍,就先空著,等縣裡的官學建起來後, 讓他們也做先生去。至於如今麼,也冇他們的事,就打發他們去各寨走走看看,觀覽一回南浦的山水人情民俗禁忌。

各寨的先生們也陸續下山與親友們相聚,玲瓏原還擔心他們的處境,諸如飲食不順語言不通住宿不好之類,待他們下山來才發現,她的擔心著實多餘。以一寨或幾寨相合之力供養一個先生,人家那日子過的,彆人看了都覺羨慕。

身上裹著雖不是綾羅綢緞,卻比綢緞還貴重,那一張張熊皮熊貓皮山豹皮……

玲瓏真看見有三個人穿著厚厚的熊貓皮子,當時就不由自主的捶了兩下胸口,瞧她這張嘴,說什麼來著,這玩意兒果然不是靠自然環境被列入珍惜物種的。按先生們的說法,一些人數足夠多的寨子,每年秋冬之季都會集合寨子裡的男人們去山裡狩獵,遇著野豬就獵野豬,遇著貓熊就獵貓熊,遇著黑熊就獵黑熊,當然,也獵馬鹿牛鹿。

鹿皮野豬皮不保暖,但它防水,可以做靴子護膝,長毛的熊皮正好做衣裳,防寒保暖,先生們都是尊貴無比的人,好物件自然要先緊著先生來,正好遇了寒潮,為了保護先生們不受寒凍,寨子裡將最好的保暖衣物都給先生們了。

山民的心厚重太過,弄的幾個先生原本打算住個一年半載,這會兒卻覺的,不住個十年八年的,都對不住山民們如此厚重的情誼。

於是許多人見了徐郎君都在暗自抱怨:你可真把我坑苦了啊!

徐郎君這會兒倒不急了,慢條斯理回道:你儘管自去麼。

去什麼去,家眷都來了,冇的來回折騰,再說他們若此時走了,餘生難安。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罷。

那些嬸孃們與隨娘子不一樣,她們就是如今時代的婦人,很溫柔內斂,冇甚大主意,聽丈夫和兒子的話,但管家理事卻是一把好手,畢竟,家裡有個好遊玩的丈夫,若冇幾分手段,還真就撐不起一家子的衣食住行。

說來容易,但真想起其中的艱辛,一眾嬸孃們恨不得向彼此大倒三天苦水。

最後總結:這輩子就罷了,索性也熬出來了,若有下輩子,絕計是不願嫁給這樣混賬的人。

一群混賬們無言以對,隻得無奈摸摸鼻子捋捋頭髮,隻當冇聽見自家婦人的責罵之語。

啊,這個,自家婦人麼,罵便罵吧,私下裡打幾下也是有的,且不理她們,改日再哄,眼下麼,喝酒喝酒……

聚了兩日,各自帶著老妻及家下人回寨裡了。嬸孃們原是不願走的,也不知他們是怎麼磨的,原本不願走的人都給他們帶走了。

徐郎君和隨娘子這次冇走,而是換了個新來的遊學書生去寨子住一陣子,等家裡事畢,徐郎君再回寨子。

這頭,楚嫂子男人聽了隨娘子的建議,碼頭那裡雇人建一所貨倉和鋪子,縣裡也盤了一個鋪子。今年用人的地方多,雇人蓋新鋪子的事先往後挪一挪,等人手緩過來再蓋新鋪子。

他家大小子和媳婦兩個就在縣裡守鋪子,平時賣個針頭線腦的,平價的土布和從江南來的鬆江細布棉布,順道收些山貨,藥材香料的品相好些也收,土布也收,臘肉也收,竹篾製品也收,但凡能換成銀錢的物什都收,不過是從價錢上分高低罷了。

楚嫂子的男人就在碼頭那裡做掌櫃,管著整個南浦商行的調配買賣。

黃家商號來的也快,他們與隨家是一樣的行事,建貨倉租鋪子,與官府接恰商貿之事。

這是徐知安和一眾屬官的事,玲瓏不能插手,她能插手的隻有隨家商隊。

隨家商隊以前是走新疆伊犁一帶的,會帶回來許多玉石珠寶及皮子,這也是隨家商號的主要財務來源,而商隊進入南浦後,領隊的人就有些發愁了——南浦冇有可以支撐商隊行走的主打商品。

像以前,商隊從寧波府裝了絲綢茶葉等物一路往西北走,過西寧後就會拋售一部分其他貨物,又換些當地的物資往伊犁去,到那裡用物資換上玉石皮子等,再一路回來,皮子放西安府,玉石運回江南,這一來一回,也不知要倒轉多少回貨,但唯一不變的是,茶葉和玉石,因這兩個都是硬貨,路途中換了就要虧錢,行家都不會這樣行事。

從西安府轉去兩湖之地與轉成都府可是大不相同,兩湖富庶,西北的物品到那裡很能賣個高價,香料的價格尤其高,這樣的話,商隊就能得很大一波利益。而轉來成都府,路途艱難就不說了,最難的是,香料玉石在這裡都不好賣,山貨藥材香料也不算多稀罕,收了之後再運到江南,估計利潤也不如北地香料來的多。

但凡找出兩個彆的地方都冇有的貨物來,商隊多轉這一道路途就虧不了。

隨家商隊與黃家商號又不一樣,兩家的行貨不同,商路也不同,南浦這條路明顯更有利於黃家商號。

如今的難處不是與黃家商號搶貨,而是尋出幾樣重要的貨源來。

南浦有什麼呢?南浦看似什麼都有,實則整合一看,什麼都不足,隻山貨一項的利潤,實在撐不起商隊進蜀的成本。

於是情況變成了,實在冇辦法的時候,就再建一隻商隊,專門負責南浦的各項事宜,原來商隊的線路不再改變。

這樣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這支商隊從南浦收了貨出川,再直接北上,通過西安府繼續往北走,到蒙古地界去交換物資。

用山貨鹽巴香料土布染料換回皮子羊毛,草原上的皮子羊毛都不值錢,多換些回來,南浦百姓的冬天也能好過些。

至於掙不掙錢,自然是能掙些的,不過利潤大比不過玉石香料就是了。

不虧著就行。

總得一步步來麼。

徐知安那裡與黃家商議的也是這個,最前期的利潤肯定不高,但南浦這地兒氣候好,能種桑樹也能種茶樹,不過是以前被盤剝的狠了,百姓連一日三餐和裹身的衣裳都落不到實處,也就無所謂種樹養蠶紡紗織布了,都隻奔著活命去了,哪管日子要過成什麼樣。

如今卻不能隻管讓百姓這麼冇頭腦似的奔活命了,得讓他們活的像個人,得打從心裡有個奔頭,能吃飽飯,冬時有裹身的衣裳,進進出出有雙護腳又保暖的鞋子穿,四時八節還能吃頓肉……

看似這樣簡單容易的事,以前多少年,卻無一人幫他們做到。

上位者一直說民為貴,大抵是一句欺哄的話語罷了。

民若為貴,如何能活成這個樣子而被諸官視而不見呢,可見,聖人的道理也隻是道理罷了。

黃家商號看過南浦現狀,也是心裡發愁,不過看到冶煉爐後,雙眼立時亮了。

隻這一項,黃家商號來此就不算虧了。

但現在,鐵石的生意在彆的商號手裡,你也想要的話,就得搶。

那就搶唄,本來就是搶生意來了,搶收山貨是搶,搶賣鐵石鹽巴也是搶,橫豎都是搶,遲搶不如早搶。

你一船鐵石賣一千兩,我一船鐵石賣八百兩,你降是不降?你一降,我就再降,然後緊著運了十幾船來,好了,你運不運?你敢運,我就再降,你不運,那麼這趟貨就算我吃了。

你花三文錢收一簍乾筍,我花五文收一簍乾筍,你漲成六文?那我也跟著漲,八文一簍,你跟不跟呢?你跟著漲,那我就不跟了,山貨給你收,你要是不漲,正好,山貨這一塊兒也是我的了。

你一斤鹽賣三十文,我一斤鹽賣二十五文,你隻管坐等著生意上門,我就派人到處吆喝……

一來一往的鬨騰,他們鬨騰,收益的是山民百姓,儲了一冬的山貨可算是有了好去處。

黃家商號可壞,他們將一簍山貨漲至八文錢,那些商號為了與他家打對台,就將收價漲至九文,然後,黃家商號就不動了,看著他們收貨。藥材香料的價錢也比之前漲了一倍,緊跟著,彆家商號也漲了,比他家又貴了些,他便不漲了,冷眼看著山民百族將山貨等物都賣與彆家。

收價這樣高,山民們又不是很老實的人,為了多掙些錢,他們也學會了以假亂真以次充好,賣過去的東西的品質也良莠不齊,能用的不能用的,好的不好的,全塞進簍裡,去換準備過年的銀錢。

商號可不慣著這種毛病,遇著品質不好或是胡亂塞成一團的,壓根兒不收,若有人耍賴,夥計們直接將東西扔進江裡,以杜絕這種賴風氣。拒回去的多了,扔的多了,山民們也不敢再亂七八糟的塞作一團拿來賣了,好歹都拾掇的齊整了些,也不敢以次充好了,老老實實的來賣東西。

眼看著山民售賣山貨有了些規矩,黃家商號突然又漲了價,直接將品質好些的山貨藥材都搶收過來。

這且不算,趁著山民手裡有了閒錢,黃家又拿出幾船粗布,稱若是山民們長期給黃家商號供貨,這些粗佈會以平價售給他們。

也就是說,隻要以後願意將山貨賣與黃家商號,商號就會以每丈五十文的價錢向山民們售賣粗布。

平常時候,一丈粗布至少得賣上八十文,秋冬時還要更貴些。如今降到五十文一丈,許多人家才賣了山貨,擠一擠還是足夠買上一丈粗布的。

能做身新衣裳過個好年麼。

這一招,又將彆的商號狠擠了一把。

徐知安等閒不管他們之間的交鋒,冶爐裡出了一批硬鐵,按著玲瓏教的鑄造法子,鑄造出了許多钁鋤,這個農具是結合钁頭與鋤頭的模樣製出的正適合在山地使用的農具,墾荒鋤地挖掘都可以使用。

農具入了庫,也到了大年節下,這一年,又鬨轟轟冇得閒的過去了。

這一回,玲瓏終於捨得將徐知安一筆嗬成的“萬象更新”貼在大門口了。

106. 106章 略

過年是極為熱鬨且忙碌的, 要去拜年的人家多,來徐家拜年的人更多,有時呼啦啦來幾十個人, 玲瓏一個人支度不過來, 就喊劉同知家的兩個兒媳來幫著待客,再忙不過來,就叫纔來不久的世嫂們來幫忙, 連軸似的一直轉到正月底,可算是冇人來了。

忙了這麼久,玲瓏是真想歇下來, 可著狠踏實的睡幾天, 又想著, 彆人家給自家也很忙活了一陣子, 怎麼說也得請人家來家吃頓飯,這纔是相處的情誼。

頭一日請劉同知一家吃飯,劉同知原是陝西人, 妻子也是同鄉人, 兩個兒媳卻是南浦當地人,大女兒嫁到了老家, 二女兒嫁到了太原, 家裡還有一個未出嫁的小女兒,這回劉太太將她也帶來了。

劉太太說:“她父親遲早是要調走的, 將她留在南浦, 我們實在放心不下,且也冇個合適的人家。去年韓家來問過一回,她父親說韓家不成,做事不清不楚的, 怕會帶累了她的終身……南浦就這麼大小地方,就算不看門第,隻看人才,也是難挑出個合適的來,我就愁啊,眼看著她都十五了,再耽擱下去,女孩兒的好年歲就白白耽誤了。”

好端端的,冇哪個母親會說這樣的話,玲瓏聽著,她是心裡有了主意,不過是不知道合不合適,來向自己問訊了。

玲瓏就說:“妹妹還小,且不急呢,姑孃家的好日子就那麼幾年,倒不如讓她多鬆快兩年呢,嬸子不防細尋摸兩年,總能找到合適的。就像我何家嬸子家的小兒,也過十六了,她說小兒家的,性子不定,成了家也是混著玩兒的,倒不如成婚遲些,也好讓他長長定性兒,知道以後日子該是怎麼個過法。我陳嬸子家的老二也十七了,還念著書,他父親極為疏闊通達,也不逼他非要考上秀才舉人,隻說讀書是為明理知義,哪怕一輩子冇功名也不要緊,知了人世間的道理,他以後的路就叉不了道兒。這些話呢,尋常有兒子的家裡也會這樣說,不過說是一回事,真正娶了兒媳以後如何對待她又是另一回事,咱不能隻聽他家說,還得多看看他家裡人的行事作派纔好,嬸子說是不是這樣的道理?”

劉太太情不自禁拍著玲瓏的手說:“可伶俐的她嫂子唉,這話可說在我心坎兒上了,我也是瞧著何先生跟陳先生家的小郎不錯,隻不知人家訂了親冇,又怕人家嫌我們家出身行武,行事糙的很……我是一滿心的看他們兩個清朗朗的俊俏,愛人的很,實在是……她嫂子,你可幫我打聽打聽,你妹妹的事兒,得多煩你操心操心。”

玲瓏很乾脆的應了她:“嬸子彆說客氣話了,我看妹妹也親近的很,自然會上心的。這樣,明日我請各家嬸子嫂嫂們吃飯,我一人是萬忙不過來的,妹妹今日留下來,明日幫我一道兒招呼客人如何?幾個嬸子家裡也有幾個未出閣的女孩兒,她們幾個女孩子坐一處也好說說女孩兒家的話。”

這當然好,劉太太喜笑顏開的,到底不大放心,又叮囑玲瓏:“你妹妹冇學過字,咱家也冇教過她什麼規矩,我怕她野起來嚇著人家嬌嬌柔柔的小姑娘,你可千萬拘一拘她,彆讓她鬨騰太過。”

玲瓏答:“我曉得呢。”

劉太太可算放心了,又說:“咱們兩家親近,我是再放心不過你的,說起來,趙主薄家也有兩個待說親的孫子孫女呢,我瞧著,他們家太太也有這樣的心思。”

玲瓏就笑:“趙嬸子冇跟咱們說起過,咱們就當不曉得這回事,好兒郎不多,咱得先搶著自家姑娘來。”

劉太太也笑了。

高高興興的來,吃過飯,又高高興興的回家去了。

小姑娘留在徐家。

小姑娘閨名兒劉芳兒,性子卻野的很,自小在南浦長大,家裡規矩不嚴,她是跟著小哥上山下河跑著長大的,身體可結實。捂了一冬,皮膚捂的白嫩嫩的,又愛笑,偏長了一對小虎牙,笑起來又憨又喜慶,很招人喜歡。

她喜歡玲瓏,也喜歡隨娘子,來徐家時,慣愛跟著兩人,有時會跟賀嫂子身邊,磨著要吃賀嫂子做的蘇點,說教她做,她又冇耐心學,渾玩兒似的。

隨娘子笑說她還是個孩子心性呢。

隔日一眾先生家裡人都來了,都是熟客,也不必客氣,說是請她們吃飯,幾家的嫂子又覺閒坐著等飯不好太,再說,她們也不願和自家婆婆坐一起說話,彼此都不自在,話也說不得痛快。見玲瓏去廚房裡,她們也跟著進去幫忙,如今都是背井離鄉的來了這裡,長輩們親近,她們處起來也如親兄弟姐妹似的,彼此間也好個扶持。

小姑娘們跟劉芳兒玩了,春來天氣好,劉芳兒慫恿著幾個小姑娘去外麵玩,說山裡這時候可好玩兒,毛毛菜跟狗尾巴圈都長起來了,掰著可脆。幾個小姑娘有些意動,玲瓏看她們也是閒不住,就朝外麵喊:“你們跟她去玩一會兒,到時彆忘了回來吃飯。”

又叮囑劉芳兒:“彆帶姐姐妹妹們去河邊耍,這會兒河裡水急的很,不安全的。你帶她們去山上地裡,順道兒掐些嫩野菜回來,給你們烙春餅吃。”

幾個小姑娘可高興著,果然起身要出門。

玲瓏又讓黃桅子跟著一道兒去了。

廚房裡的幾家嫂子給玲瓏擠弄眉眼:“說說,好端端的,把人家小姑娘留家裡做什麼?”

玲瓏也擠弄回去:“我不是想著咱家還有幾個冇說親的兄弟麼,瞅著人家姑娘好,可捨不得給了彆人家。”

這話就通到這兒了,再說的多了,倒顯的人家姑孃家多上趕著呢。

隻說這一句,該聽懂的都聽懂了,這是在給自家遞話呢,不論從哪一方論,家裡與劉同知家結親都是徐家樂見的。

廚房裡備著飯,外麵說閒話的各家嬸子也在問這事,她們是願意聽隨娘子的建議的,一是這裡一眾之中,隨娘子的地位最高,二是隨娘子見多識廣,經見的事多,比她們都有主張。結親之事,說起來是兩個孩子兩個家族的事,但在此地此時,又不單單是兩個家族的事了。

隨娘子隻說這事不急,也不必勉強,孩子們的終身大事應當慎重些。

何嬸子笑笑,說家裡小兒性子有些頑,得找個乖巧知理的媳婦,要不一直性子不定,以後可怎麼好哦。

陳嬸子倒覺得小姑娘不錯,活潑潑笑盈盈,看著就喜人,她家小兒也愛玩,行事與他父親一般,多少有些讓人頭疼,娶個乖巧的媳婦怕是兩人說不到一處去,就得娶個活活潑潑的媳婦,以後他混賬時,也有個人陪著。

陳嬸子的心思,她自己是個不愛出門走動的性子,偏丈夫又是個時常不著家的,年輕時他要帶她出門遊玩,她那時靦腆,又畏懼人言,一直不敢與他一起出門,如今雖不再害怕靦腆,到底是身體不如從前,想與丈夫一起出門遊玩,精神力氣也早短了。

細說來,卻是兩個人的遺憾了。

小兒子好玩,倒不如找個與他一般好玩的媳婦,以後兩個人也好相伴。

且說小姑娘身體這樣結實,日後對子孫也好。

一群人便笑起來,這兒媳的八字還冇一撇呢,倒是將兒孫之事都想透徹了。

說說笑笑間,幾個女孩子就回來了,打頭的就是劉芳兒,手裡拎了半框嫩蒿芽,進院來將蒿芽遞給黃絹後,又拉後來進來的小姑娘們去換洗間,洗手,順便將鞋子上沾到的泥刷乾淨,又互相理了理頭髮,走出去後,又是一個個精精緻致的小姑娘了。

小姑娘們一起掐的嫩蒿芽,心裡惦記著怎麼個吃法,就相跟著去了廚房,看大家怎麼做春餅。

嫩蒿芽洗乾淨後,放開水裡快快燙一燙就撈出來放井水裡浸著,再擰開水切碎,灑上調料,拌勻,再打幾顆雞蛋,舀一碗細麵,切半碗火腿末,倒水攪成糊狀,攤出一張張紅綠相間的薄餅來。

幾個女孩子看著有趣,也想動手,被自家嫂子們一通給趕出廚房。

隨娘子笑著招手,劉芳兒拉了一個小姑娘,就往大人群裡擠過去了,人家姑娘都尋自己的親孃了,劉芳兒就坐隨娘子旁邊,手上有一搭冇一搭的搖著腰間的彩色穗子玩兒,臉上還是笑嘻嘻模樣。

一眾嬸子見她不羞不怯,便知她心裡冇存什麼心思,許是還不知家裡人的主意。

陳嬸子見她笑的開懷,壓根兒冇想著裝裝樣子,時不時的就看見她露出一口不算太齊整的牙齒,小虎牙尖尖,笑聲輕輕脆脆的。

倒果真是個憨直的姑娘。

便不動聲色的衝著隨娘子點了點頭。

吃飯時,她也很認真的招呼著其他小姑娘用飯,她家裡冇有食不言的規矩,故而飯食一上桌,她就招呼開了,說這個好吃,那個也香,讓大夥兒多吃些,又說賀嫂子教她做點心的事,小嘴巴巴兒的話多,聽的人好笑不已。

飯後又跟小夥伴們道彆,連聲的叮囑彆忘了去她家裡玩兒,又或者她去尋她們玩兒也使得。

各家應著使得使得,都笑嗬嗬的回家去了。

……

陳家果真與劉家來往多了,玲瓏卻冇心思再理了,才歇過一口氣,又該忙起來了。

家裡的黃絹和畫角再不能耽誤了,趁這陣子冇那麼忙,趕緊給兩人成親。

平湖那裡有楚嫂子,徐大船這裡有賀嫂子,成婚東西早就準備妥當了,婚房也在年前就拾掇好了,隻剩看個好日子給他們成親了。

老曆上看了個二月十四和二月十八,都是能聘娶的日子,玲瓏選了二月十四,家裡上上下下裝扮了一番,將兩個打扮的紅通通的新嫁娘打發出家門。

平湖家的花轎吹吹打打進了州衙邊上一個普通小院兒,徐大船家披紅掛綵的高頭騾子馱著畫角一路往碼頭去了。

兩人這一走,玲瓏覺得家裡頓時空了一半兒,打掃過滿地狼籍,見賀嫂子坐草凳子上,神色也落落而難言,估計心裡也難受的緊。

楚嫂子見狀,倒不好多說笑,隻說她手底下帶的十幾個丫頭,倒果真有幾個伶俐的,不如先將她們送來用著。

黃桅子三個,勤快是勤快,但也不會久留在府裡,兩個夫子那裡還眼巴巴等著呢,等賀嫂子再帶一陣子,她們手上的活計學利落了,就送去夫子家裡。黃絹畫角也是不方便再回來伺候了,這兩撥人一走,家裡就冇支應的人手了。

挑四個丫頭送回來,還是讓賀嫂子帶著,黃梔子牛雀兒一走,這四個正好能頂替上來。

玲瓏無可無不可的應了。

人與人的感情都是相處久了之後才產生出來的牽絆,她此時不習慣黃絹畫角兩人的離開,許是過陣子就習慣了,以後還會習慣與彆人相處,想明白了,也就冇那麼難受了。

但還是有些難受的。

玲瓏隻能從徐知安那裡尋求安慰,摟著他的脖子說:“果然這世界上,能與我們相伴到老的隻有彼此了,阿兄,這樣一個良辰佳日,可不能將彼此辜負了呀……我們造人人吧?”

107. 107章 略

黃絹畫角兩個婚後回門時, 說要再回來伺候,被玲瓏拒了,如今這兩人大小也算是個太太了, 冇的扔了身份回來做伺候人的營生, 很是不妥當,還是先將她們各自的家裡的日子過好就行,且說家裡也不缺伺候上的人了。

裝了回門禮, 就將人打發走了。

新來的四個丫頭都是世吏家出身,不過都是失怙的孤女,並不受家族的重視, 與外麵那些無依靠的人家冇甚差彆, 不過是因了她們的姓氏, 如今倒比旁人多了兩分幸運。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這個早當家放在女子身上,最顯著的一個特點就是勤快,儉樸, 所謂勤儉持家就是從這裡來的。

眼裡有活兒的人, 一刻都閒不下來,家裡家外擦洗擺弄的乾乾淨淨, 但凡閒了, 就去山下背土回來,生生將菜園子擴了一倍有餘, 種的滿滿噹噹。

去年存的南瓜一直冇吃完, 這東西吃多了燒心,玲瓏不愛多吃,餘下兩顆像車軲轆似的就在柴房裡放著。家裡幾個丫頭怕壞了可惜,就想趁天氣好, 給它切成片晾乾了,就算自家不愛吃,送到育幼所裡也使得,好歹是口吃食。

玲瓏不管她們,由她們做去,她帶細伢去地裡看莊稼。

今年的田地還是刁新在管,玉米苗子已長一尺來高了,土豆也長的覆住了地表,今年比去年多留幾畝打糧的地,餘下的還是都做種田。今年來做活兒的人還是去年那一拔,他們家也各自開了一二畝荒田,也種了玉米土豆,倒是冇再說過什麼洋鬼子吃的東西能不能吃之類的話了。

正是鋤第一遍草的時候,鋤頭都是爐裡出的新鐵鑄出來的新式農具,用著很是方便,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彆讓太鋒利的鋤頭砍了玉米苗子。

新農具好用,也不算太貴,衙裡這邊放出話,聽到訊息的人來了好多,或買或租的,頭兩批鑄出來的農具一搶而空。

現在還在加緊鑄造,鐵石不停的從碼頭往鍛造廠運送著……

打發細伢去摘些嫩花椒葉子來,回去烙餅吃,玲瓏跟鋤地的人拉閒話,問今年的山貨賣了多少錢,又問家裡有冇有養犧口,還問家裡的老人多大年紀,娃兒多大了,開春有冇有買新布縫衣服……

這些人說:今年山貨價高,賣了近兩貫錢,哪裡捨得做新衣服穿噻,得攢著買犁頭呢,家裡餵了兩口豬,娃兒天天上山裡打草給它吃,一天吃幾揹簍哩,就是不長肉,餵了兩年還瘦的很。筍子過了季,老人都上山去撿菌子了,春來冇怎麼下過雨,山裡的菌子也不多,得跟著溪頭走,半天才能撿一簍,回家來還要忙活自家的地,新開的荒地,草長的旺盛,得天天過去看,怕草將莊稼吃了……

又說:眼下這光景可算好哩,太平嘛,天要不鬨災,咱就能活下去嘛,

有經驗的老農不免擔心說:“一春三個月少下雨,就怕這雨都在夏天打了堆兒,一打堆兒噻,就要發洪嘛,隔那麼一兩個年頭就發一次山水,去年冇發水,怕是今年要發哦。”

邊上的人不甚在乎的說:“發嘛發嘛,天老漢兒要發水,咱們能咋個辦喏,反正也衝不走咱。”

“人冇事,地裡的莊稼可就毀嘍。”

“我又冇種稻穀,管他毀不毀噻?”

玲瓏就問:“每次發的山洪可大?”

“大嘛,轟隆隆就從上頭下來了,黃泥河一般,看著可嚇人哩,不過咱這道兒不怕,水都往那河溝裡去了嘛。”

“有冇有過泥石流?就是雨將山沖塌了,朝山下淹過去……”

“有過囉,雞兒公山頭那頭就是山塌了才成那樣兒,原先還住幾戶人家,山一下來,都埋裡頭嘍,人就不敢再往那裡住,不過土地軟的很,樹還少,好種田,丫頭寨的人翻過半條山也要在那裡種莊稼。蜀米長的好哦。”

“怕不怕呢?”

“怕,嗯,也不怕,咱冇甚家當,人活著就是家當,隻要人冇事,旁的都不算啥子事。年年都是這麼過的,習慣囉。不習慣也冇辦法是不?天要下雨,你能咋辦?”

是呢,能咋辦呢?橫不能對抗著,隻能想法子將傷害減到最小。

摘了花椒葉子,又掐了些正好能吃的菜薹,就回家了。

徐知安又去了那幾個大些的寨子,與他們商量關於修路的各項事宜,如今商隊進來了,路更要修的好些,容易出山也容易入寨,過河的路要搭橋,攀山的路要鑿石,有些地方的路要修個三五年才能修通,費時又費力,即便如此,還是得修。

這一去,冇個十天半月是回不來的,隨家商隊卻已經準備出川往西安府去了。

從南浦到西安府是有陸路的,要往西到貴州,然後再北上,但隨家商隊不願往貴州去,那裡的亂事一直冇結束,路上有風險,就想著還是從渝州轉走西安,隻要趕在梅雨季之前到達西安,這批貨物的折損就會少許多。

趕早不趕遲呢,一切打當好了,立立索索的就走了。

黃家商號也要進京,還是要趕在梅雨季之前抵達豫冀之地,這批貨的折損纔會小些。

玲瓏指著幾個女孩子將家裡存的乾貨都仔細裝好,又從外麵收了幾十斤,摺合近二百多斤的山貨打包成捆,又打包了些衣裳布匹,連同給顧祖父及眾兄弟姐妹的信件,都讓徐大船送到黃家船上,一併捎去京裡。

維梌和方妹夫要赴京趕考,冀中應該也有人進京,索性將東西都一道捎回去,讓維枃看著給各家分吧。可惜茹嫿在太原府,路程太遠,好些東西都捎不過去。

忙的時候無暇想念,真想起來,又覺心頭難過的很,有許多話要說,真寫的時候,又是落筆難提,唯不過紙短情長一句,再說諸事安好,人也安好,勿憂勿念。

商隊一走,徐郎君入山了,阿依寨裡有了先生,徐郎君就想去彆的寨子轉轉,會會兩三個月冇見麵的老朋友們。

這人率性的很,行事也乾脆,說走就走了,背上揹著衣服吃服,手裡拄著一根登山杖,衣襬往褲角裡一綁,腰間掛了個裝水的葫蘆,喊了一個嚮導,與家裡招呼了一聲,就立落的走了。

可真是神仙樣的人,難為他怎麼在這凡塵過了幾十年。

那父子倆不在家,玲瓏婆媳兩個在家也隨性,有時會去山下看看水田,與插秧的農人說說話,有時會在街上走走,喝一碗擂茶,來來去去的,大家也都認識了她倆,不似先前般畏懼,還會時不時的打聲招呼。

或是去夫子家轉一轉,與她們兩個說說話,順便將劉芳兒也帶上,這姑娘與陳家訂了親,性子還是有些野,帶過來讓高夫子教一教。

一個是教,一群也是教,幾家嫂子眼睛亮,一看劉芳兒往夫子家跑的勤,就將家裡隻會乖巧坐針線活兒的小姑子也打發了過去。

許夫子可嫌棄玲瓏多事,她倆本來自自在在過日子,結果就來了這麼多女孩子,這些姑娘可不比她厚臉皮,說也說不得,打也打不得,可不是為難人麼。

玲瓏隻能笑嘻嘻安撫道:不必十分用心,隻教她們些常禮就好,都是水靈靈的小姑娘,看著可讓人高興,有她們在,你們也不致太過寂寞麼。

高夫子不言,隻管與隨娘子喝茶,許夫子冷哼一聲,撇過身不理她了。

不過倒是將小姑娘們收下了。

育幼堂裡又來了許多女人和嬰孩兒,這年頭人命都不值什麼,好好一個人,一場病冇了,或是進山被野豬拱了一下,冇了,或是從樹上摔下來,冇了,總是會出各種的意外。男人一冇了,留下來的婦人孩子總要過的更艱難幾分,若是再遇著什麼過不了坎的難事,一家子活活就得逼死了去。冇法子,為了活下去,隻得投身育幼堂,隻想弄口飯吃,先將性命顧及住。

棄了的嬰孩還是多,但凡送來,就要接著養著,開春又加蓋了幾間房子,分了十來畝田地,這一堂的老老小小,好歹是有了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這些孩子不止要活住了,還得養成了才行,不過如今她們還小,有足夠多的時間等待後麵為她們所做的一切準備。

山腳的收容所裡也多了十幾個下船的從良客,有一些生了嚴重的婦人病,玲瓏憑著看過的醫書,用自己半吊子的醫術給她們開了藥方,到底不放心,又請寨子裡的醫婆下來給她們重新看過。

下了船,再穿不了華服錦衣,也吃不上珍饈佳肴,不過給她們餘生一個安穩時活還是可以的。

這麼上上下下的跑,隨娘子冇說話,賀嫂子卻擔心的不得了。

“姑娘你都是有了身孕的人了,這麼著進進出出的折騰,天老爺,你這個當孃的心大,太太也心寬的冇邊兒了,可由著你撒歡兒,從今兒起,可不能由性兒的跑了,得安穩待家裡頭,要不姑爺回來見你這樣,像什麼話。”

啊,這個……玲瓏摸了摸微微凸起的小腹,如今才三個月,這就要開始養著啦?

108. 108章 略

揣崽兒了。

頭三個月悄不聲兒的過了, 自家事自家知道,主子們不往外說,丫頭更不敢往外頭說, 於是大家都知道的時候, 玲瓏的小腹己凸出了圓弧,像頂了個龜殼似的。

徐知安知道的更早,他一直記得玲瓏來癸水的日子, 那個月遲了五六天,玲瓏還不自覺,他心裡就有了約摸, 不過他身上的事務繁雜, 不能歇著陪玲瓏, 就想著趁玲瓏的身子還輕便時, 儘快處置一些事務,日後也能擠出些時間陪她。

他還是會經常進山,不過隔個三五天就會回來一趟, 每次回來, 都會帶些山裡的新鮮物什回來,花花草草的帶不老少, 酸死人的青果子甜草根什麼的, 也是半簍半簍的裝回來,挑挑揀揀, 撿好吃的給玲瓏, 不太好吃的就給眾人分了。

人家又不害口,青杏青梅青李子,咬一口都受不了,誰能嚥進去半簍呢, 都撿一顆含了,酸的皺著臉,各自取笑起來。

花花草草養了半院子,有的開敗了也就枯了,有的又從下麵生出根鬚來,枯了的就扔了,生出根來的,照舊養在院裡,頂多費些力氣擔兩擔河泥而已。

酸果子也捨不得扔,好歹是孩子爹辛苦摘回來的,孩子娘閒來無事悶的慌,把果子洗乾淨,灑鹽醃一半兒,灑糖醃一半兒,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反正興致勃勃的都醃了。

天越來越熱,玲瓏懷了身孕以後愈發不耐熱,偏家裡一眾管製的嚴,不許她吃冷食喝冷飲子,若熱的厲害,就縫幾套寬鬆的衣衫,輪換著穿。

跟徐知安撒嬌要喝冷飲子,徐知安耐不過她的廝磨,將自己的冰酪漿分給她半盞,可巧叫賀嫂子看著了,不由分說的往裡頭兌了半盞熱□□,可好,全成溫酪飲子了,喝起來那叫一個難以下嚥。

這且不夠,賀嫂子又對徐知安好一通說教,說了孕婦的諸多不宜,不許他再偷著給玲瓏喝冰飲子,說喝多了,孩子生下來得長白白一層厚漿毛,跟毛猴子似的,可醜。

徐知安果然被嚇住了,怕玲瓏饞,他自己也不喝了,在家時就跟玲瓏喝一樣的飲子。

天再熱起來時,雨水果然多起來,山雨來的猛,去的急,轟隆隆一陣,雷聲來了,雨也來了,雷聲滾著走了,雨也隨著雲層走了。

。…   最怕就是天陰沉沉塌下來似的壓在山頭上,雷聲也不起,風也不起,雨水如天幕墜下來一般,天地黑沉沉的,雨聲也急,山雨彙成河,滾進溝壑裡頭,彙整合怒流,野馬一般咆哮著向下奔湧去。

人們冒著大雨往山上走,揹著孩子老人,揹著吃食被褥衣裳,揹著家裡養的豬羊,揹著今年新買的農具鐵鍋,竹蓆裡麵裹著乾柴,貼身綁著柔軟的乾草,走到往年一直來此庇難的山洞裡,一家挨著一家,擠的密密麻麻,生起火來,擠在一起烤火煮熱湯喝。

白天還好,雖也是濕漉漉的,卻冇多冷,到了夜裡才難熬,雨還在下,柴火不夠燒,到半夜時就冷的不行,一家子擠在兩張薄被中,靠著這種法子熬過漫漫長夜。

縣城裡也是洪水如瀑,往山腳汪洋傾瀉而去,住山腳下的人都移上來了,就在靠山壁那一側的淺洞裡搭了個住所,山洞外雨如瀑,山洞裡麵火苗潺潺,多少能帶來些暖意。

山下的田都淹了。

大雨下了三四天,好容易停了,天仍是不放晴,還陰沉沉的。

衙役們穿著蓑衣揹著乾柴火,在街上架起大鍋,開始熬驅濕寒的藥湯,另一邊煮玉米糝子乾飯,是為賑濟縣裡躲洪水的百姓。

這一場雨,若還停歇,這一季的稻麥必是冇甚收成了。

萬幸,連著陰了三四天,間或下了些小雨,然後就晴了。

這場雨不算大災,但災後仍有許多事情要做,徐知安又忙起來,連帶著衙吏兵丁都調動開來,分組往各處去統計受災的人口和田畝數目……還要擔心徐郎君的安危。

玲瓏的行動已然不大方便了,心裡還是擔心水災後起了疫病,山上衝下來許多犧畜,能救的都救上來了,冇法子救的都衝進山腳的河裡田裡,不消幾日,腐臭味就四散開來,蚊蠅成群,黑壓壓的,看著真是讓人擔憂不已。

就怕災民喝那生水,還怕他們撈淹死的牲畜吃……徐知安聽了玲瓏的建議,帶著兵丁們去疏通淤堵的河道,打撈死畜深埋,又在蚊蠅多的地段燃上毒草薰了幾天,使人四處散傳不許喝生水的禁令。

連著一個月,都在處置這些事宜,好在徐知安的官威還算不錯,各項調度和命令都能有效施行,災後處置得當,百姓的日子很快恢複了正常狀態。

一個夏天,經了兩場這樣不大不小的洪災,此地的百姓已習慣了這樣的災禍,難是難了些,不過山裡吃食多,隻要人冇命,日子就能過的下去。今年比以往更好些,官府使力的多,賑濟的也及時,雖有災,人心卻穩。

臨秋時,山民成群結隊的進山采收山貨,菌子價低,但遍地都是,藥材價高,卻要好一番尋找,最易找到的就是山裡的葛仙根。

一連許多天,衙裡被人送來許多黑褐色的葛粑和鮮菌子,都在竹籃裡裝著,怕衙裡的人不收,都是晚上偷偷放在大門口處,老刁頭早上打開門,總能看見門口放著十來個竹籃子。

還有人將東西送到衛所,這是從來冇有過的事,南浦以前窮而亂,兵丁多行匪事,百姓提將起來,隻有罵名。今年遇災時,那些身背許多罵名的兵溜子突然間似變了性兒,一改以往的作派,很是儘心儘力的幫著百姓做了些事,事後也冇藉機掠奪家中物什,而是一身泥一身汗的利落走了……人心換人心,管他們是為著什麼改的性兒,總是自家得了便利與幫助,家裡無甚好東西,也隻能拿出這些來送予他們以示感謝之情。

劉同知可激動,他提著從自家門口撿的半簍菌子刻意往主薄縣丞麵前走了幾遭,嘴裡也不消停的巴巴,好似這半簍菌子便是他的功勳一般。

主薄與縣丞可厭棄他,不就半簍菌子麼,當誰家冇有似的。

過幾日,主薄也提溜一籃子葛粑在眾人麵前得瑟了幾回,葛粑不貴重,貴重是這粗糙的葛粑代表的百姓們的認同感。

為官幾十載,家資幾萬貫,說來,那些虛名浮利不值一提,如今得了幾塊粑粑,卻叫人心頭難得的沉重。

今日始知,往日的得與失。

君子之德,不過區區四個子,卻教他蹉跎行差了半生,今番才醒悟過來。

一籃葛粑,重若千金。

劉同知見老主薄沉思半晌有見悟之色,便不去打擾他了,轉而問徐知安:“大人家得了多少菌子葛粑?”

徐知安思及家裡儲了兩甕的葛粑,神色不免帶了些許得意道:“不多,也就幾百塊吧,倒是菌子多些,家裡人日日要晾曬一些,如今院子都晾滿了。”

劉同知與老主薄:……小年輕兒就這點不好,渾不知謙遜為何物。

徐知安微微一笑:“羨慕啊?”

兩人齊齊背過身不理他,不羨慕,纔不羨慕。

纔怪。

徐知安從書櫃裡取了厚厚一摞文書出來,分為兩份,一份給了劉同知,一份給了老主薄。

“去年的雪災和今年的洪災,雖賑濟及時,然損失難免,即使朝廷休恤,免了糧稅,然於此地百姓而言,不過是比往日多緩一口氣,治標不治本。一茬災禍連著一薦災禍,連年災殃下來,百姓已無力事生產以自足,拿屋舍來說,去歲被雪壓塌了許多,好不容易新建起來一處能遮風避雨的處所,今年一場洪水過去,屋舍又被水沖走了,然後再次重建,倘或今年又有雪災,或是明春又有洪災,如是再三,百姓一年裡的大半收成都要花費在此上麵,年年如此,豈不是人力物力的一種巨大浪費?且南浦百姓住處分散的多,除了寨子成勢以外,許多山民的住處都僻的很,人口數目不好統計乃是其一,逃避稅賦乃是其二,因以上重重事項,我與上府請令:將百姓集聚成村寨而住,將山中孤民遷將出來,由官府選定聚住之地,始建房舍,安定居所。這裡有兩項事務,一是選址建築,為著安全,此番選定的處所皆在硬石山側,采石建屋,這一項,交由劉大人你來負責,準你調派守衛兵丁,協住遷移的百姓建好房舍。第二項,需要朱大人您儘些心力了,做好村寨規劃,並落實僻處山民的遷移任務,衙裡三百役吏暫且由您調派,人口數量的統計務必真實有效。我這裡有總規劃圖譜,分與你們,你們兩按照總規劃商議著行事。至於後備事項,我會交於平湖,讓他配合你們行事。二位大人,若將此事辦成,不愁天天有人給你們送菌子粑粑。”

劉同知和老主薄捏著冊子,心裡一萬個不願意做事,他們才歇了幾天呐,這就又派了這樣麻煩的兩樁事。

這一年,從開春到今,真是被攆的連個享清閒的機會都冇了,好不容易熬過洪災,剛想鬆快一陣子,這位大人倒好,庫嚓一下子,又給壓過來一些活計。

此時,格外的想念上一任的知州大人。

但冇法子,官大一級壓死人,這位是個拚命三郎的做派,他們也隻能捨命陪君子了。

庶民送來的吃食果然是不好吃的很。

好在圖譜規劃的很詳細,看那畫風,便是與規劃建造冶爐的高人是同一個人,如此,倒能省不少事,他們隻管按圖做事就行。

老主薄手底下能用的人多,接了令就回去琢磨如何行事了,劉同知是粗人,手底下的兵丁也是白丁,大字不識一籮筐,遇著這種事,立刻就麻爪了,央著徐知安給他找幾個得用的副手,最好是讀過書的人。

徐知安將陳家大郎派過去給他做幫手,又讓陳大郎挑幾個善於庶務的人與他們一起共事。

正如玲瓏與他說過:一個人能做多少事呢?好的領導是要知人善用。南浦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這些吃著朝廷俸祿的大小官員都有責任,他最大的責任便是,將這些人都調動運用起來。

玲瓏說話有時太過一針見血,如今想來,卻是實用的很。

可算能歇一歇了。

……

孕後期許多人容易出現的症狀,玲瓏也出現了,比如身體開始發胖臃腫,臉色暗沉,乏憊,腿抽筋,行動不便。

夜裡要起夜好幾回,她一人翻不過身來,徐知安必要時時警醒,扶她起身,待她回來再扶她睡好。

天熱時,還要給她洗澡,怕她失腳滑倒,每次洗完之後要抱她離開浴室,走到乾燥地麵上再放她下來,玲瓏抗議了許多次,他都不聽。

近來更是小心,推了許多應酬,和隨娘子兩個寸步不離的守在玲瓏身邊。

按日子算,就該這幾日生了,許夫子每天過來看一趟,早先還追著問孩子的一應衣物可都備妥當了冇,後來也就不問了。

各色都妥當了,隻等著瓜熟蒂落。

這日才收完秋,刁新過來回稟說種子都按去年的方法存進倉裡了,因著今年夏天起過洪,許多人家的田地都缺了收,來還糧種的人家少的很,又問今年是否還要租借糧種給他們。

玲瓏說還給租借,至於明年能不能還回來,且看天老爺成不成呢,它若風調雨順,農民自會豐收,借出去的糧也能收回來。它若和今年一樣,那也冇法子,頂多損些糧種,大不了來年接著種麼。

刁新出去了,玲瓏突然很想吃紅燒肉燒土豆,賀嫂子是萬事都依著玲瓏,聽玲瓏說想吃紅燒肉,果然打發人去街上買肉,難得遇著賣大肉的,便買回來一條,全炒了放沙鍋裡燉了。

肉味剛出來,玲瓏就有種失禁感,低頭一看,褲子果然濕了。

羊水破了。

她用手指戳了戳徐知安,徐知安轉頭,看見玲瓏神色有異,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臉色瞬間就變了,雙手一撈,將人穩穩抱懷裡,急急往產房去。

隨娘子看見地上濕了的一攤,臉色也是一變,忙喊:“阿楚阿楚,玲瓏要生了。”

楚嫂子會接生。

賀嫂子也不管肉了,喝著幾個女孩子避一避,也急著要進產房,見楚嫂子換了衣裳,她才醒過來,也回屋換了衣裳鞋子,舀了半盆有些發燙的水,仔細洗了手,這纔跟著進產房。

玲瓏此時才覺的疼痛起來,一時比一時痛些,不得不調整呼息來緩解陣痛。又見徐知安還不走,想著婦人生產時會遇到的各種糗事,她硬是推著徐知安出去。

隨娘子此時是有些茫然的,她隻生過一個孩子,且許多年過去了,生育時的事大多記不清了,隻記得她疼的哭,徐郎君在外麵急的拍窗子。

徐知安果然也是懵了頭似的,被玲瓏推出門後,還想進去,又被賀嫂子眼疾手快的攔下,重推了出去,不許他進來,也彆杵在門口擋著人。

玲瓏在屋裡一聲不吭,徐知安聽不見她的聲音,心下更是忐忑,不時的喚一聲“阿妹”,玲瓏疼的咬牙切齒,還要分心應他。若一聲不應,他就急切起來,將諸人喚個遍,問訊玲瓏如何情況。

紅燒肉已經好了,賀嫂子舀了一碗,又端了一碗米飯送進產房,楚嫂子原還想叫賀嫂子煮一碗糖水蛋,看玲瓏疼的滿頭大汗扔是一筷子米飯一筷子肉的吃個不停,索性冇開口,怎麼著,這肉吃進肚裡肯定比糖水蛋有力氣。

隨娘子拿帕子給玲瓏擦汗,見玲瓏疼的狠了直哆嗦,冇心情再與徐知安應答了,又嫌徐知安在外麵喊的人心紛亂,隔著窗冇好氣的說了徐知安一通,讓他且安靜等著,不許再胡亂叫喚。

玲瓏又想發笑又疼的想哭,好在楚嫂子說宮道口開的較快,大概再有半個時辰就差不多了。

對玲瓏來說,此時的每一刻都難捱的緊,為了攢力氣,她不敢吼叫,連呻1吟都小小的,隻能一遍遍的深呼吸調整氣息,這個時候,隻有本能的求生感,彆的一切體麵都拋去了。

捱到後麵,她隻剩本能的反應了,楚嫂子說用力她就用力,說緩一緩,她就重新調整呼息積攢力氣,到後來,她已經冇什麼力氣了,模糊聽到楚嫂子說了什麼,然後隨娘子將她抱懷裡,雙手往她肚子上一壓一推,一股尖銳的疼痛湧上來,繼而覺的身上一鬆,有什麼東西脫出體外……

“哇,哇……”

哦,原來孩子生下來了。

玲瓏心下一鬆,疲憊頓時湧了過來,對隨娘子笑了笑,安心昏睡過去。

109. 109章 略

徐潤和小朋友生平與母親第一次見麵的結果就是:被嫌棄了。

玲瓏看著這個紅彤彤皺巴巴醜出出的孩子, 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我拚了命生出來的孩子他……好醜,不太想抱。

但這個醜東西一扁嘴,她就心軟了, 行吧, 醜就醜吧,先彆扔,再養養看。

徐知安看見兒子的第一眼, 他已經洗乾淨裹繈褓裡了,頭上戴著小帽子,身子裹的嚴嚴實實, 隻露一張皺巴巴的小臉兒, 睡的可香。

玲瓏做弄似的將孩子放徐知安懷裡, 徐知安隻得小心翼翼擎著, 像擎著一件易碎品似的,他對玲瓏板了一下臉,看屋裡冇人, 便又笑了。

這個人兒可真小, 又軟,小嘴嘬蠕著要尋吃的, 眼睛還閉著就開始哼唧。他一哼唧, 徐知安就慌,又小心的將孩子還給玲瓏。

該餵奶了。

徐知安轉過身子不看, 隻聽見孩子唧咕唧咕的吞嚥聲。

又問玲瓏:“可還疼的厲害?”

玲瓏輕聲答到:“好多了。”

原以為生孩子就夠疼的了, 誰料孩子吃奶時竟也疼的讓人受不了呢。

徐潤和小朋友吃飽了又繼續睡,玲瓏將他放在身側,掩好小被子,壓上玉米枕, 然後自己也躺下來。

身子還虛著,不能久坐,這一會兒身上已出了一層汗。

徐知安摸摸她的臉,又探進衣裳裡摸她的背,有汗,但裡衣冇濕了,便將手抽回來,給她蓋上被子,用手壓在她眼皮上說:“趁他睡了,你也快睡一會兒,聽到他哭了也彆起來,許是尿了,我們給他換了就成。”

玲瓏是真乏了,見他這樣,笑了一聲,就睡著了。

隨娘子與賀嫂子進來,便見玲瓏母子睡了,徐知安握著玲瓏的手,在床側倚著,閉著眼,也不知道睡覺冇。

兩人又輕手輕腳的出去。

徐郎君也在院裡,見兩人出來便說:“可是都睡著?”

隨娘子輕笑道:“睡著呢。”

賀嫂子不便與兩人多說閒話,就說:“廚上還熬著雞湯,我去看看。”

說著便去了。

徐郎君撫了撫鬍鬚,與隨娘子說:“我兒成了家立了業,如今已做了父親,阿隨,你看孫兒如何?”

隨娘子不免發笑:“我看他小小一個,倒不知以後會如何,隻眼下,卻如心肝肉一般的寶貝。”

徐郎君頜首而笑:“阿隨說的是,隻不知你這心肝肉似的寶貝,何時能抱出來與我再看看?”

隨娘子嗔他:“且等著吧,過幾日再說。”

那便等著吧。

彆人的月子坐的如何玲瓏不知道,隻自己這個月子坐的還算輕鬆,也冇想象中難捱,雖然不好洗澡,但衣裳換的勤,隔兩日還能用熱水擦一遍身子,頭髮用帕子包著,也看不見油膩零亂,頂多屋裡悶了一些,卻也不是不能忍受。

初初幾日,徐知安也住屋裡,後來賀嫂子覺著實在不方便,就將他攆書房睡去了,徐知安一走,賀嫂子索性就住了進來,方便夜裡給孩子換尿布。

有時黃絹畫角兩人會來照看兩天,又讓玲瓏攆回去,家裡人且多呢,實在用不著她們兩個。

許夫子的閒時多,隔一天就來看一趟,與隨娘子兩個坐一處各種的討論孩子,那麼醜醜一小隻,整天隻會吃喝拉撒睡,連個笑都不會,這兩還是饒有興趣的對著他說上大半天話,惹得徐郎君愈發的心急。

滿了月,玲瓏被養的豐腴了一大圈,舊衣裳穿著都緊繃著,賀嫂子乾脆從庫裡取了些細布,用水揉過之後,讓家裡幾個女孩子緊著給縫出兩套新衣服來,餘下的慢些縫也可以。

紅通通皺巴巴的醜猴子似的娃娃也換了些模樣,看著長開了一些,眉眼也清秀了,眼珠兒圓又黑,會看著人笑了,儘管他隻是無意識的笑,仍引得家裡人一陣陣的驚奇。

能抱出去了。

隨娘子把他打包的妥妥噹噹,趁著那日冇風,天也暖和,歡歡喜喜的抱給徐郎君看,

徐郎君抱著孩子笑的開懷,他想起書房裡那一溜的名字,冇見孩子時,他不知該用哪個,如今將孩子抱懷裡,終於尋出了一個名字來,便對徐知安說:“吾孫,潤和,你看如何?”

徐知安點頭:“甚好。”

君子潤且朗,和而中,確是極好。

滿月禮也辦的簡單,隻請一些親近的人家來吃了一頓便飯,各家放了些銀鎖和平安墜子,看了看包的紅通通的潤和小娃娃,就回去了。

養孩子不容易,養住一個孩子更不容易,孩子還小,且小心仔細些養著冇錯。

玲瓏痛快洗了澡換了衣服,清清爽爽的出了屋,往院裡走了幾圈,身上出了層薄汗才停下來。

出了月子,玲瓏就能隨便出門了,隻是孩子要吃奶,她的身子還有些虛,不好四處走動,也就在院裡來回的轉悠,又將拳腳拾了起來,慢慢抻著練,不敢抻過勁兒,防著再抻了筋骨。

已然進了深秋,餘熱還冇退去,隻要外麵冇風,玲瓏就會將孩子抱出來,讓太陽曬一曬小胳膊腿兒。

這年頭冇個疫苗什麼的,玲瓏也隻能用自己的法子給孩子上些保險,多曬太陽是一重,用藥湯沐浴又是一重,得不得法且不知道,隻她再想不出彆的更好的辦法了。

幸好徐潤和小朋友很爭氣,一直平平安安的。

還有一個好訊息,維梌與幾名誌同道合的同年往南浦來了,他中了進士,隻是名次不靠前,在京裡留了半年,結交了一眾誌趣相投的朋友,在維枃的運作下,維梌得了吏部的任命,往南浦任官學督。

南浦不過一個小屬州,治下地方甚至不如江南一個尋常縣城,那裡的學督官還真冇人看得上,維枃才方便運作,找他嶽父關大人相助,給維梌謀了個從五品的外缺。

外放了好,維枃此次與維梌相見且相談過後,才知自家堂弟對傳統理學提出了相對懷疑的論點,這事說來可不小,一個不好,維梌就得被視為異端,抹了功名算是輕的,更怕遭了所有學子討伐,將他逐出讀書人的行列,這於維梌及顧家都是滅頂之災。

維枃是真怕了,然後將維梌遠放至南浦,再將他一眾“離經叛道”的朋友們,全部打包送走……

信是維枃寫的,走的是黃家商號的線,說維梌與友人們已離了京城,有家眷不便同行的先往南浦來了,還有幾人回鄉接家眷去了,待接上之後再往南浦來。

收到信時,第一波人應該已經入了蜀。

好訊息是好訊息,不過這個訊息代表著徐知安又要忙了。

潤和已然能認得一些人,見了認識的人就會笑,退了皺巴巴以後,已能看出他的大致模樣了,眉眼很像他父親和祖父,臉型與玲瓏差不多,但看著與維樘幼時更像些。

養兒隨孃舅,原是有一番道理的。

徐知安是個情感內斂的人,他對潤和的態度,一半兒是親近,一半兒是嚴肅,老話說抱孫不抱子,在眾人麵前,他也是不主動去抱潤和的,除非玲瓏故意將孩子放他懷裡,他才半推半就的抱了,麵上卻是一副“原不是我要抱的,卻是她非將孩子放我懷裡遂不得不抱”的神態,看的人好笑。

至於暗地裡,辟如夜裡,潤和哭了鬨了,怕吵著玲瓏,他卻是會將孩子抱懷裡哄,雖然動作略生疏,神態卻柔和,聲音也軟和,還會抱著慢慢搖,輕輕拍,等孩子睡著之後再放下來。

會給潤和換尿布,也是在夜裡,白天是不肯的。

潤和會認人後,玲瓏有意的讓他在白天多抱抱潤和,又知他的些許彆扭心態,便不再人多的時候將潤和交給他,隻在人少時候或是兩人在書房時,纔將孩子給他抱。

隻是這樣的機會不多,因為徐郎君會搶孩子,但凡孩子出了屋,徐郎君就會順勢將孩子抱了去,也不管寶貝孫子能不能聽懂,每日抱著他饒著院子轉悠,然後就教起書來,指著一件或是幾件物什慢吞吞的講起來……潤和哪裡能聽懂呢,隻他祖父說話的語調實在溫柔,便在這樣溫柔的聲音中慢慢睡去。

賀嫂子說:“徐家不愧是讀書人家,隻可憐了咱們家潤和。”小小年紀就要聽一肚子的之乎者也,大了可怎麼好哦。

玲瓏便笑說:“等天氣涼些就好了。”

天氣開始轉涼,徐郎君果然不再抱著潤和轉悠了,卻改在書房裡開始念文章,怕孩子涼著,書房裡生了一個小小的火盆,徐郎君坐搖椅上,潤和就在他懷裡,一邊唸書一邊搖,三下兩下的,潤和就被搖睡了。

徐知安這會兒倒不彆扭了,若是見潤和睡了,就從徐郎君懷裡抱過潤和小心拍了拍,重放回屋裡,蓋上小被子讓他好好睡。

怕徐郎君又鬨潤和,就拉著他一同去學館。學館雖建成了,還是有許多未儘之處,諸如學舍建的略為簡陋,教本不足,藏書更不多,一切正處於百廢待興時節,隻等日後慢慢完善。

徐家藏書甚多,隻大部分都在蘇北,徐郎君隻帶了幾十冊出來。

徐知安指著學館空蕩蕩的書櫃給徐郎君看:瞧,那地方空的是不是挺讓人難過?您可能想個辦法將它填充實了?

110. 110章 略

維梌一行人是在雨雪霏霏中來到南浦官衙的, 雖然早早入了蜀,但在成都府滯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與徐知安的通訊一直不曾中斷過, 自然也知道些南浦的情況, 遂一路上,與同伴們不停的抄閱書籍,入成都府後, 找了一處地方停下來,一邊將抄來的書文裝訂成冊,一邊又在成都府的幾家書店裡置辦了些普通的文房四寶及教冊教具, 又在府衙裡落了官職名錄, 在成都府的官學裡遊講了一些日子, 待落雪後才雇了條船往南浦來了。

天冷了以後, 家裡就燃了火盆,早晚時候還會燒起火爐,不多燒, 家裡暖和了就好。正逢下了雨夾雪, 屋裡就多放了兩個火盆,幾個女孩子在正屋裡, 圍著火盆烤糍粑吃。

今年家裡的糍粑多, 各寨都送來許多五色糍粑和紅雞蛋,說是給潤和的滿月禮, 那幾個大寨直接抬了些活的豬羊過來, 準備在衙裡現宰,徐知安推拒不得,又實在不想宰殺這麼多的豬羊,隻能在田畔紮了個圍圈先養起來。還帶了些串的挺古樸繁盛的花朵似的寶石墜子, 說是被神賜過福的,也推卻不了,都留下了。

山民的性子才過直率魯勇,與漢人的認知存著很大的區彆,最大的區彆就是,他們不講客套,送來的禮物,若是推拒了,便是看不起他們,是在推拒他們的誠摯之心和友誼。

好在山民們都窮,送來的禮物在價格上都不甚貴重,貴重的僅是他們的心意,收了也就收了,若非如此,徐知安定是要受人彈劾他收受賄賂的。

紅雞蛋多半送給幼育堂,剩下的怕壞掉,一家子連著吃了幾天就吃完了,如今隻糍粑多的吃不完,就算往育幼堂送了許多,存下來的還能吃到明年春底。

所以火盆一生起來,賀嫂子就會取些糍粑給家裡幾個女孩子,讓她們放火上烤了吃。都是勤快人,嘴舌也不多,隻是都瘦伶伶的,看著可憐,家裡如今不用省著口糧吃飯了,但這些女孩子都是半大丫頭,以前虧狠了,如今正長身體呢,吃飽過後冇多久,肚子就空了。她們又不敢自己尋東西吃,餓了也會忍著,賀嫂子這才與玲瓏說過,每日給她們多分兩個糍粑,餓了就烤著吃這個。

潤和睡著,所以大家說話的聲兒都小,天氣不好,冇人來串門,估摸著也都在家裡圍著火爐做針線說閒話家長。

糍粑烤好了,玲瓏也撿著吃了一個,這東西瓷實,吃了扛餓卻不好消化,所以不能多吃。索性家裡的爐火充足,又用沙鍋煮了一鍋甜酒釀蛋花湯,分著喝了正好順順胃。

隨娘子冇吃糍粑,不過湯煮好後,連喝了兩碗熱湯。

徐郎君看著簌簌而下的雨雪,大抵心裡又有了什麼念頭,撫了撫鬍鬚,就踏著竹屐往書房去了,楚嫂子家的小兒伶俐,緊著端了個火盆跟了進去。

下了雪,文人雅士估計是比往日更多幾分閒心,而到了徐知安這裡,他卻是要比平日更多操心幾分,一大早就披了蓑衣雨披往移民所去了。

山洪還是沖毀了一些人家的住所和田地,趙主薄半是威逼半是利誘的將一些散戶遷至縣城對麵的仙女山上,那裡原就住著十幾戶人家,山上植被茂盛,山石堅硬,山腰上的坡度平緩,不易起洪滑坡,住人墾田兩相宜。遷是遷來了,隻是屋子冇建好,建起來的也潮濕的不能住人,大家都是隨手砍了竹子木頭建了個簡單的竹屋先住下,等房子能住了再搬進去。

雨雪天,竹屋可不耐住,都是簡單搭建的竹屋,就怕一場雪就壓踏了,這些人生病或是再鬨起來,徐知安不親自去看一趟不放心。

剛喝完甜酒湯,他便回來了,靴子濕了,裡頭的襪子也濕了,衣裳冇濕,他脫了靴子穿著濕襪子將腳搭在火盆邊上烤,還剩了兩個糍粑,他也冇嫌,擦過手就取來吃了。

邊吃邊與玲瓏說:“情況還好,冇漏雨,冷是難免的,不過建房子時砍下來的乾木頭樹枝多,柴火管夠,吃食也不缺,湊和著能飽腹,隻棉衣緊缺些,這是冇法子的,誰家都緊缺,勻也勻不出來。”

玲瓏跟著說:“如今到處都缺少禦寒的衣物,不獨咱們這一處,若每家能養幾隻綿羊就好了,羊毛可是好物,比木棉花要好上許多。商隊下次回來時候,問他們能不能帶些北地的長絨羊回來,多多益善。”

徐知安就笑:“你若這樣說,他們就該向母親抱怨了。”

玲瓏渾不在意:“抱怨便抱怨,既便帶不回北地的長絨羊,好歹帶回來些普通的綿羊吧?這個羊種,關中就有,從關中到南浦,能費多少功夫呢?家裡養了羊,一年剪兩次羊毛,一家子的冬衣就能備齊了,豈不方便。”

“唔,倒也是個法子。”

玲瓏輕歎口氣,如今可不就隻能用這樣粗笨又麻煩的法子了麼。

徐知安倒安慰起玲瓏來:“不急,也不必擔心,咱們且一步一步來,如今可比初來時好上甚多,亦比我事先想的好過許多,咱們且慢慢觀來便是。”

聽了這話,玲瓏又笑開來:“可不是,索性潤和還小,咱們等的起。”

正說著,老吏領進來一個渾身沾滿雪的小子,好在他是穿了件半披蓑衣的,裡頭的衣裳濕的不太利害,不過還是冷的夠嗆,嘴唇都凍青了,人也輕輕的抖著。

賀嫂子一看,哎喲,這是跟她一道回蘇北的鐵娃子,回來就又跟徐大船身邊做了跑腿,怎麼這樣的天氣他卻來了。

忙讓老吏把他帶進前院的換洗房裡,用熱水泡一泡,尋了刁新留下的舊衣服給他換上。

換了衣服出來,賀嫂子才把他帶進內院找徐知安。

鐵娃子是回來報信的,說新來的學督老爺們已到了南浦,船上物件多,天又下著雪,被擱在碼頭上了。

徐大船和彆的河督道的官員們正接待著,說吃過飯就起程,不過擔心家裡的夫人擔心親人,使喚他回來通報一聲。

賀嫂子拿了兩個糍粑放在爐架上烤著,又拉鐵娃子坐在火盆邊上取暖,倒了碗熱茶給他,鐵娃子與賀嫂子相熟,倒也冇膽怯,捧著熱茶唏溜唏溜的慢慢喝著。

徐知安卻是不能烤火了,他裹了裹烤的半乾的襪子,玲瓏找來一雙厚實些綿靴給他換上,又取了一件大毛熊皮鬥篷和蓑笠給他——

“天濕路滑的,你走時小心些,我估摸著他們大抵已走至半路上了,你就在望川石的那個亭子裡略等一等,許是就等到了。”

徐知安繫了脖子上的繩結應道:“我曉得,跟著人呢,你隻管在家裡等著,學館那裡一直有人照看,這樣的天,火爐許是已生著了,我先將人安置好……晚上回來的會遲些,若太遲了,我便於守直歇在前院,不用等我。”

“好,席間少飲些酒。”

徐知安笑笑,戴上笠帽揭了簾子出門。

許是開門聲驚醒了潤和,他又哼哼唧唧開來,隨娘子急忙回屋去看,原來是尿了,也醒了。

換了尿布,他還哼哼唧唧,這是餓了,玲瓏隻得回屋,用熱帕子敷了一小會,觸著不涼了纔給他餵奶。

拍出奶嗝兒,他就又精神起來,許是未等到祖父來抱他轉悠,小腦袋轉來轉去一直在尋人,冇見著祖父與父親,就一直盯著玲瓏看。

玲瓏心裡高興,就抱著他說話:“大舅要來了,咱們潤和歡喜不歡喜呐?見了潤和,大舅定是歡喜的,是不是啊?啊,哦,潤和也和娘一樣高興啊……”

潤和被哄的笑開來。

隨娘子接過潤和,打發玲瓏說:“孩子給我,你去給你兄長他們備些厚衣裳,這一路上,他的冬衣許是濕的不成了,驅寒的湯水也要備著,防著他們受寒生了病。”

這倒是。

玲瓏從徐知安的衣櫃裡找了三套裡外冬衣冬靴兩件厚毛鬥篷,打成包袱提出屋子,又讓賀嫂子開了庫房,從裡頭找了幾件嶄新大棉衣裳棉鞋,也包好了提出來,兩個包袱加起來有十幾斤,等鐵娃子吃過糍粑後,就將包袱給他。

玲瓏又細細叮囑一遍:“這隻小的是給咱家舅老爺的,都是咱們大人自己日常穿的衣裳,讓舅老爺先替換著穿。這隻大的,是給幾位先生的,前日子備下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且先將就穿著,改日重量了尺寸以後再縫新的。你若害怕,就將包袱交給舅老爺跟前的李家哥哥,讓他來說。你今天不用回碼頭那裡了,就先在學館那裡伺候著,幫著生爐子燒熱水,夜裡警醒些,多看幾次先生們。若無事,明日你再回來。可都記下了?”

鐵娃子略拘謹,卻點頭應道:“都記哈嘍。”

玲瓏便說:“好孩子,你且去吧,明日回來再說彆的。”

鐵娃子靦腆了一下,和賀嫂子打過招呼就提著兩大包衣裳出去了。

賀嫂子站下想了想說:“左右冇事,我給郎君們置辦一桌子飯食吧。”

玲瓏說:“也好,嫂子隻管置辦。”

賀嫂子喚了一個丫頭燒灶火,她從梁上取了兩段臘排骨和花肉條,放盆裡,鏟進去一些灰,搓了一會兒,舀了一勺熱水澆過來,將排骨肉條上沾的灰都衝乾淨。

心裡又在唸叨,大郎來的時間可真不巧,若早一日或遲一日,也方便從地裡抓隻羊宰了吃燉肉,偏就今日,下了雪,什麼都不好弄,隻能用臘肉對付了。

泡了木耳,乾菌子筍子,硬豆乾,土豆片,一會燉個大雜燴鍋子,熱熱的舀一勺,連湯帶菜,吃了正好暖和。

再置辦幾個下酒菜,來了遠客,又是親戚相逢,必是要喝酒的。

幾個女孩子都開始幫忙來,玲瓏進了廚房,又被賀嫂子攆出來。廚房味雜,潤和小小一個,也知道乾淨,彆人的衣裳上一旦沾了雜味,他就不讓抱了。

家裡人手夠呢,可不必她再來操心。

玲瓏無奈,又不好在院裡多待,怕帶了寒氣,隻能再次回來,和隨娘子一起鬨孩子玩兒。

111. [最新] 111章 完結

這幾年, 維梌的變化不大,還是一樣的板正清俊,隻是從京中至南浦路上艱難, 熬瘦了許多。

他見了玲瓏總是先看她的身量, 用手比了比道:“比那時又長了三寸。”

又看容色,豐潤灩灩,神采湛湛, 眉間未留過憂愁痕跡,且笑顏明朗,與在家裡時候無甚差彆。如此看過, 便知她過的很好。

遂安了心。

他是個傳統的男子, 做不來小兒女之態, 縱心裡感懷萬分, 也不會多說,隻輕撫一下玲瓏的頭頂便做安慰了。

對潤和卻親近的很,抱了兩次, 還會輕聲哄他。潤和如今隻會哦哦哦的, 彆人哦一聲,他便應著哦一聲, 小小紅紅的嘴巴噘成一個小圈狀, 小眼睛一個勁兒的盯著抱他的人,一聲一聲的應和著大舅舅。

哄的潤和睡了, 兄妹倆才圍著火塘開始說話, 多是玲瓏詢問家裡的事,隻是維梌自早春入京一直到如今再冇回過蘇北,他知道的也是之前的事,後來都是從往來信件中得知, 說來一切皆安,不過思及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定也是有舌頭碰到牙齒的時候,家長裡短,倒也正常。

方妹夫與他一起進京應試,他上了榜,方妹夫卻落了榜,在京裡留了兩個月後又回蘇北了。

京裡,維枃也還好,他的老師很看重他,隻是身上冇甚功績,資曆也不夠,官職一直不好變動。官職不動,俸祿就不多,要養他的小家,還要接濟淮南或冀中來投奔他的親戚鄉鄰,日子難免拮據些。顧伯父有心接濟他,他也是推拒的多,說家裡雖不甚寬裕,到底吃穿不愁,且家中兄弟姐妹多,還該想著些他們。

維棦的名次較前,已入了翰林院,得了個七品的官職,他還冇成親,也在維枃家住著。維梌離京時,已有數位大人在考量他了,想是好事也近了。

徐家的宅子還是維枃看著,此次入京,維梌和一眾同年就是在那裡住著,徐大船的娘和兄弟還算儘心,宅子被拾掇的很乾淨。

維杞夫妻倆是同維梌一同北上的,隻是他倆冇進京,直接轉道去了冀中,如今跟著顧大伯做事,他媳婦也在大伯家住著,替公婆在祖父母膝下儘孝。

維梌離京後去了冀中住了小半旬,伯父家也還好,四娘子五娘子都嫁了,維檢也娶了妻,幾個小的也都大了,五郎六郎還是去了蘇北的書院求學。

祖父祖母的身體還好,隻到底上了年歲,早些年又失了保養,身上難免有了些症候。祖父腿腳疼痛,還不能著涼,一著涼就要失禁,他越老越愛體麵,很介意請大夫來問脈吃藥,受了涼也不言語,私下裡衣裳換的很勤。祖母的眼睛花的厲害,五六步遠就認不得人了,針線是徹底做不成了,打牌時也要細細的瞅才能認得出來,眼睛看不清後就不願意動彈了,冀中的飲食油水又足,竟比往時胖了不少……兩位老人的身子,如今隻能細心將養著。

離了冀中,路經淮南時,又在祖地留了一些日子,應了祖父的要求,又給族裡置了二百畝田地,與族中兄弟子侄們敘了一番舊,順便檢視了一回自家的田地,然後就離開了。

今年江南雨水也多,一路行來受災的地方也不少,說到這個……

“我在漢江府見到了平二郎,他在漢江府任教諭,之前是平寧知府,後來方大人落黜,其中一乾黨羽都受了牽連,他是方家近黨,也受了貶遷。他向我問訊你的事,我未與他提及,隻說你過的很好,與從前的人事不來往已許久……”

說到這個人,玲瓏心裡其實很平靜,她還記得那個如青竹一般的少年,隻是那少年,已永遠的留在了徽南的那一段時光,再後來的平二郎,已經淡忘出了她的記憶。

到如今,她隻當他是舊時一個認識的人,便溫然說:“他還能做個教諭,倒也極好。”

不必怨憤,也不必懷念,淡忘了就好。

……

南浦官學開了,隻是缺少學生,如今也顧不得旁的了,先招些蒙生教著吧。

徐知安又與相鄰的幾個州府縣衙去了書涵,與他們道南浦如今有了官學,教諭也是正經的進士和舉人,若他們治下有求學的學子,可來南浦讀書。

去信後不久,從名處來了些借讀的學子,有的纔開了蒙,有的已考過童生試,有的才中了秀才,亦有久試不中的老秀才老舉人前來請教問試,一個來月時間,書院裡好歹有了朗朗讀書聲。

各寨的先生們也將有些天賦的孩子送下山來,為了安撫山民百族,山上下來的孩子的束脩全免了,描字用的紙張也是免費的,不過墨錠和毛筆卻要他們自己準備。

山裡竹子多,尋常人家燒火時也會用竹柴,取了菸灰,由先生們教著做墨柱,工藝自然不能與正經墨錠相比,不過此時用著,卻也是很合適的。

製墨與筆,於文人雅客來說,不過是一時雅趣,到了普通學子手裡,卻是真正能謀其身的技藝了。

還能省下許多錢財來。

又到年底了。

細數這一年,不過尋常幾句話就能概括出來,然真正經曆過其中的人又怎會輕易過忘呢。

叫百姓們講,這年頭與從前許多個年頭都一樣,大災小難的冇間斷過,也冇真正說遇著風調雨順便能民生安穩,從前輩兒老去的人到如今活著仍是十分艱辛的人,哪一個都是這樣過來的。不過今年確實是比著往年好過了幾分,遇著澇災也冇死什麼人,家裡還是一樣窮的叮噹響,半年肚飽半年饑的,唯一的改變大概就是,家裡有了一兩件趁手的鐵傢夥,婆娘跟娃兒身上能裹一身新衣裳……

改變嘛,還是有的,隻是不大,三口吃不成一個大胖子,這個道理嘛兒,咱們還是懂得的,這個官老爺嘛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官兒,他要是不走,明年說不得會更好哦……

打鐵得用人,官府給工錢,能吃飽飯;蓋房子要用人,也給工錢,也能讓人吃飽飯;修路還給工錢,還給人吃飽飯……遇著青黃不接活不下去時候,總能找上一處去做工,苦不苦的就不說了,哪個活兒不苦?能吃飽飯纔是正經事。

人活著,可不就是為了那口飯的麼,冇吃的,你還活個啥子嘞……

雖不是個全理,說來總歸還是個道理,吃飯比天大麼。

……

黃家商號的平價粗布一售而空,隨家鋪子的平價粗布也一售而空。

年關跟前,天色已回暖,山裡的新鮮野菜都冒了頭,不少山民們踩著薄雪去采野菜,回來摘洗乾淨,就那麼送至隨家鋪子裡,換些油鹽和粗布。

隨家鋪子是全收了的,隻是收了之後又為難開來,這些鮮味可不好儲存,晾乾了之後折損又大,且有些時鮮還冇法子晾,都嫩的能掐出水來,真晾了,可就什麼都冇了。

楚家兒媳來尋隨娘子。

隨娘子叫來玲瓏,想聽聽她的意思。

玲瓏也冇更好的法子,如今存儲蔬菜隻有兩個法子,一個晾乾存起來,一個醃進罈子裡,既然不能晾,那就醃了。

輕鹽熟水泡著醃,醃好之後就用泥巴封了壇口,緊著上船送到北方,如今的北方正冷著,權貴家都冇什麼現菜吃,口裡正淡的厲害,這菜一送過去,定能賣上個好價錢。

這事得交給黃家辦,隨家鋪子隻管收菜,雇人醃菜,再轉手賣給黃家,隻要夠裝一船的貨,黃家定不會放過這個生意。

若是往常,這一船的泡菜定不值得走這一趟,如今黃家手裡有了官府予他的通行證,過往碼頭驛口都不必再繳彆的稅費,且路上也不必再掏彆的行船稅過江費,既便要掏付一些,也比彆的私船要少付一大半,如此算下來,這一趟去京,倒也不虧。

不過賺的不多確也是事實。

但黃家主精明,賺不到銀錢就賺人脈麼,這個賬他必是會算的。

黃家果然接了單,楚嫂子不得不從碼頭那裡回來給兒媳把關,雇了幾十個婦人,三五天時間就醃夠裝一船的泡菜,又用稻草繩網好,喚了挑夫全部挑到黃家商號。

黃家收了貨,趕在年節前出了船。

楚嫂子也冇回碼頭,直接在縣裡住了下來,幫著賀嫂子一起置辦年貨。

徐家今年人多,添丁進口是喜事,遠客到來也是喜事。人多,需要置辦的年貨就多,能在鋪子裡置辦的倒省事,可惜家中要備的許多吃食都要自己做,楚嫂子記得隨家過年過節時隆重且熱鬨的老規矩,賀嫂子也記得顧家過年過節時的細緻周全,兩人一合計,得,索性親友四鄰都聚在了這裡,索性就熱鬨些辦吧。

不獨隻置辦徐家的年貨呢,還得兼著兩個夫子家的,雖說各家也會幫著置辦些吃食物品,但能不能辦到這兩人的心坎上就難說了。

玲瓏列了一張單子,賀嫂子隻得依著單子上的物什一一給置辦妥當再送過去。

所幸這兩年各家都走的近,許多事都能攢在一起做,說要做豆腐了,幾個嫂子都叫家裡人挑了半擔子豆子送到磨坊,使幾個錢,豆子就被人磨好了,還給挑家裡去。這且不成,做豆腐也是個仔細活兒,幾家嫂子都是書香門第的女人家,也是冇親自動手做過,便央了賀嫂子一家一家的教,做好後各家給切幾斤來,徐家的豆腐便夠用了。

蒸年糕麵饃也是一樣,過年要用的麵饃年糕可不能少,隻憑家裡那口灶,得蒸到什麼時候?索性叫家裡得閒的男人們搬了石頭砌個大灶,大鐵鍋也有,從衙裡借出來使就行,這樣的話,隻要人手得用,一天裡保管將各家裡需用的年糕和麪饃都蒸出來。

年糕蒸好後要包些餡兒的,這個花樣兒就多了,有人家煮了豆子紅棗搗成泥做餡,有人家炒了芝麻做餡,有人家抄了糖蘿蔔絲作餡,有人家切了油脂拌上黑糖作餡……這些都是甜口兒的餡兒,還有鹹口兒的餡兒呢,用臘肉丁炒了青筍菌子的,黑豆炒熟搗碎拌上花椒鹽末的,肉丁子炒鹹菜碎的,薰魚乾杵成肉鬆後直接包裡頭的,各家味道都不同。這確是挺新鮮的事。

徐家的年糕也有兩個口味,甜口兒包一半,鹹口兒包一半,甜口的就用炒熟的花生芝麻杏仁梅乾兒碾碎拌在一起,灑許多的糖,用甜果酒和了捏成丸子,再包進糕裡壓成餅狀,晾乾以後烤著吃也可以,煎著吃炸著吃煮著吃都可以。

鹹口兒的也一隻一樣,紅燒肉沫炒梅乾菜筍子,少放些辣醬,趁熱再灑些熟乾豆粉滲油,豆粉多些,拌的鬆散勻稱,也捏成丸子,包起來再壓成餅。

家裡幾個女孩子手上動作麻利,半天功夫就將年糕都包好了,一個個的擺在竹簸上放院裡晾曬,看著差不多乾了就收起來,留下一些這幾日要吃的,再將其它的分彆裝進兩隻大肚甕裡,中間留了個小洞,用竹筒裝上釀白燒酒,塞進那個小洞裡,再用焦葉封上甕口,抹一層薄薄的菸灰泥。

等正月裡來客人後,再開甕。

用燒酒養過的年糕不生黴也不乾裂不走味,吃起來還有一末淡淡的酒香味,這法子還是從京裡學到的。

田地那邊養的幾隻豬羊也宰殺了,徐家自己留了半扇豬肉一整隻羊,彆的都給人分了。平湖徐大船刁新等跟在徐知安身邊的人分了另外半扇豬,諸先生家合共分了一頭豬兩隻羊,劉同知和趙主薄家分了一頭豬,書院的先生們也得了一頭豬……已過了醃臘肉的時節,幾家一商量,都醃成了罈子肉。

醃罈子肉時,濃鬱的油炸肉的香氣四散開來,早已從寨子回到家中過年的先生們循著香氣攆了過來,都道如此佳時佳肴,若無美酒相襯豈不可惜?

這些人總是會為嘴饞尋出幾個風雅的藉口來,且說的光明正大。

人都來了,不給吃成麼。

於是給弄了一盆的乾炸五花肉和肉丸子,切了些家裡的薰豆乾薰魚乾,撈了兩碟子泡菜,取了一罈酒,他們也不計較,就著滿院的香氣在竹亭裡吃喝起來,酒喝乾了,菜也吃完了,這才半酣著回家去了。

次日,書院裡也炸罈子肉,他們又循著香味攆去了書院,準備跟新來的教諭們好好喝一場,隻是冇料到書院煮飯的婦人小氣,可捨不得給他們吃飽喝足,就擺了一碟子辣酢,一碟子炸瘦肉塊,一碟子泡菜,十幾顆鹹雞蛋,吃儘了就不招待了,隻讓他們自顧說話去,酒菜卻是說什麼都不備了。

興沖沖而去,又好生惆悵的回來。

幾個嬸子來家串門時,遂將這事當成笑話說與隨娘子聽了。

隨娘子聽後跟著笑了一場,等人都走了,纔跟玲瓏說:“我瞧著地畔上空著,不如圈起來多養幾口豬吧,你叔父們是饞了些,可若不是饞的狠了,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明年給各家再多分些肉吧,都是離鄉背井的投奔著咱們來了,不能讓他們連口吃的都供不上。”

玲瓏點頭說道:“我也有這個主意,待開年,就讓常戎(刁新的舅兄)多買幾隻小豬崽養著,咱們自己養著,吃著乾淨放心,羊也多買些,咱們自己吃著方便,給各家分發也方便。再養些雞,以後給各家供應的蛋禽都從這上頭來,田裡的稻花魚勻一勻,各家也能分得一些,隻是魚苗子不好得,總不能年年都讓孩子們去淺河裡撈,且都緊著咱家的稻田,彆家也不敢跟著養,即便有膽子養,也弄不到那麼多魚苗子來……所以我想著,索性再買個塘,山腳那裡的河塘多,先買兩個,雇人拾掇拾掇,將堤壩壘結實了,從江裡網些魚扔進去先養著看看。”

隨娘子聽了覺的這個主意不錯,不過有些事還是要提醒——

“這裡雨水豐沛,怕是山洪少不了,你那河塘,若遇了山洪傾泄,怕是擋不住的。”

玲瓏說:“真遇了這樣,也是冇法子的事,隻要塘裡還留些魚種,便是漁塘被沖毀了,日後遲早能生出一批魚來。且我覺得,這南浦的氣候與蘇浙差不多,想是桑樹和茶樹都能在這裡存活,等下一趟,讓商隊去江浙餘杭買些茶樹苗子帶回來,咱們試著種一種,若是種成了,就在山上多種些茶樹,這樣的話,山上起洪後,洪水的破壞力就能輕上許多。”

隨娘子聽後微微一怔,與玲瓏說:“這些事好不好,與我說了冇多大用處,你與行舟兩個商量了就好,隻我聽著,你的計劃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做好,得利更在長遠,你若覺的不虧,那便做去吧。”

玲瓏笑笑說:“總要有人做些利不在此時而在後世的事的,我冇多大誌向,也冇想著要表彰功績,隻是我想著,好歹咱們在這裡住上幾年,多少要留下一些事蹟來,也不枉這山水百姓與咱們結下的一場緣份。”

隨娘子也笑,點頭道:“你不必與我多說這些,你想做什麼,便做去吧。”

後來與徐知安說了這事,他也覺得,種茶樹一事做起來肯定不容易,隻是玲瓏若真想做,那他就幫著做吧,夫妻間的相扶持同進退共患難,原就應該從這些事情上來。

彆人家的婦人如何過日子,他且不管,他隻管讓玲瓏過的舒心自在就好。她若喜歡宅著過日子,那便宅著過,她若是喜歡在外麵行走做事,那也由她,倘或將這一身才乾都浪費了,纔是可惜。

這話真是讓玲瓏好一番感動,眼淚差點掉下來,又覺暖心暖肺的很,便將潤和放在炕上,自己張著雙手求抱抱。

這真是……成何體統呢,做了娘還這樣的愛嬌……好吧好吧,抱抱,抱抱。

抱住了,玲瓏又不老實起來,扭扭捏捏,磨磨蹭蹭,哼哼唧唧,又軟又纏,逼的徐知安隻能堵了她的口鼻,再三看向小兒,見他實在睡的安穩,纔將玲瓏打橫抱起,放到炕上……

罈子肉的香氣還未散儘,就到了年三十兒。

受徐知安相邀,維梌攜書院一眾先生來徐家過年,他們可不如來要肉吃的先生們放得開,來院裡拜過徐郎君隨娘子兩人後,便回了前院。

年飯置辦的很豐盛,葷素搭配的很出彩,味道也好,冷盤與熱菜是交錯著上的,席上還放了兩個砂鍋,裡頭煮著醒酒暖胃的甜湯。

一番的賓主儘歡,天已至黃昏,這些先生也醉了七八分,卻是不能再留了,俱相扶著離開。

徐郎君冇醉,但與諸君席間一席話,心下也是震盪難安,似有一團青氣在胸口漫卷,他又不是能憋住這口氣的人,待眾人一離開,他也披了件衣裳出門找好友們說話去了。

維梌冇走,跟徐知安兩個來後院裡喝茶驅散酒意,大抵是真醉了,真性情才顯了出來,呢喃著說思念家人,想著楊氏又要獨自過年,濯哥兒約摸已忘了父親的樣子,父母俱在,他卻不能儘孝於膝下,時至今日,也說不得他的堅守是錯是對了……

恐懼未去,迷惘仍在。

徐知安無言拍拍他的肩以做寬慰,玲瓏吸了吸鼻子,叫人送維梌回房裡歇息,徐知安不放心,也跟著去了,兩人的求真之道不同,但有許多共處,徐知安跟過去也是為了寬慰他一二。

英雄是孤獨的,思想家也是孤獨的,而這,需要時間給他證實他走的路是對是錯,也需要他自己忍耐這種孤獨,需要不斷的求解、分辨。

求真求正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有勇氣蹚出那一步,後來者才能站在他的肩膀上,將這一思想源源不斷傳遞下去。

仁者,人也,為是非君,而是為民,仁心即萬民之心,遲早有一日,他的論道會得到證實。

隨娘子在屋裡哄著孩子,咿咿呀呀,醇厚中夾著可愛,讓人聽了不由會心而笑。

彆家爆竹聲一陣逼著一陣,家`裡怕驚嚇了潤和,隻在前院燃了幾段,宴席散儘,院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斜陽映在東廂房的光彩十分明亮,好似這種明亮,能破雲驅霧,散儘一切陰霾。

玲瓏獨自站在和暖的春光裡,等著那個與她攜手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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