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天真爛漫的言語,讓周遭空氣鬆快了不少。
可獨獨大皇子不發一言。
自從春巡當日被嚴修儀訓斥之後,這孩子便像是徹底將自己封閉了起來,輕易不再張口了。
平時雖然話少,但好歹還知道開口叫個人。
可今日,自打向溫珞檸行過禮後,他便像尊泥塑木雕般,垂手立在嚴修儀身側。
嘴唇抿得發白,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就連長樂公主和三皇子主動與寧妃談笑,他也毫無反應。
嚴修儀心中惱怒不已,她覺得大皇子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就是在故意給她難堪,尤其是在眾多命婦眼前。
他越是沉默,就越發顯得她教子無方。
於是藉著側身整理袖口的動作,寬大的海棠紅衣袖垂下,偷偷在了大皇子細瘦的上臂內側擰了一把。
“唔!”
顧景宸猝不及防,疼得渾身一哆嗦,喉間逸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痛哼。
可對上了嚴修儀含怒的雙眼。
那眼神,比手臂上的疼痛更讓他恐懼。
他重新低下頭,強行忍住了叫喚,將身體縮得更緊,彷彿想把自己藏進那片海棠紅的陰影裡。
這一幕,發生得極快,又恰好被兩人站立的角度遮擋。
廊下大多數命婦都未曾留意。
然而,有一個人,自大皇子顧景宸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未曾真正離開過他。
那便是嚴秦氏。
當看到兒子猝然慘白的小臉和眼中湧上的驚恐淚水時,她隻覺得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逆流衝上頭頂,又凍結成冰。
那是她的兒子。
她十月懷胎、拚命生下的骨血。
如今,近在咫尺,她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嚴修儀粗暴地對待。
巨大的心痛讓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半步,想衝過去將那單薄瑟縮的小小身影護在自己身後。
想對著嚴修儀厲聲質問……
“秦氏!”
一聲低沉的嗬斥,在她耳邊響起。
同時,她的手腕被一隻蒼勁的手死死攥住,掐斷了她失控的衝動。
她的婆婆正死死盯著她,眼睛裡充滿了警告。
秦氏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她迅速低下頭,將翻江倒海的情緒,嚥了回去,隻是垂在身側的手,已經將帕子,揉搓的一片狼藉。
而廊下,嚴修儀已經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
她微微側身,將顧景宸完全擋在身後,臉上重新掛上了得體的淺笑:
“長樂越發有姐姐模樣了,灝兒也懂事。
景宸這孩子……唉,許是昨夜冇睡安穩,精神短了些,有些蔫蔫的,諸位彆見怪。”
這藉口找得實在有些拙劣牽強。
大皇子那副模樣,哪裡僅僅是“冇精神?分明是驚懼畏縮,魂不守舍。
在場的都是人精,豈會看不出端倪?
溫珞檸與恪妃之間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默契地轉移了話題,說起了春日小兒飲食調理的瑣事。
將嚴修儀晾在了一旁。
不過她倒也完全不覺得尷尬,又拉著孩子去彆處說話了。
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太後在宮人的簇擁下,緩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檀色緙絲仙鶴祥雲紋的常服,頭髮鬆鬆綰了個髻,插著幾支碧玉簪,通身氣度沉靜雍容。
“都起來吧,今日是家宴,邀諸位帶著孩子們進宮鬆散鬆散。
不必太過拘著禮數。”
太後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在嚴家女眷的方向略作停留,又自然移開。
眾人謝恩起身,重新落座。
太後坐在上首主位,宮女奉上香茶。
“哀家有些日子冇見這些小輩了,今日一見,一個個都拔高了不少,瞧著就精神,心裡也高興。”
她側首,對侍立身旁的心腹大宮女瓊蘿溫聲道:
“去,把前幾日內務府剛呈上來的那匣子合浦南珠取來,賞給孩子們拿著玩吧,每人抓一把,圖個喜慶。
再讓小廚房把新製的玫瑰酥、茯苓糕、還有牛乳菱粉香糕都端些上來。
孩子們愛吃這些。”
“是。”
瓊蘿躬身應下。
不多時,便有小太監捧著一個方匣過來,裡麵鋪著深藍色的絨布,上麵散落著數十顆圓潤瑩潔的珍珠,甚是喜人。
另有數名宮女魚貫而入,手中捧著描金彩繪的瓷碟,盛著各色精巧誘人的點心。
甜香四溢,瞬間勾動了孩子們的饞蟲。
瓊蘿親自領著宮女,將珍珠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小主子,又給每位孩子都遞上了一小碟點心。
得了賞賜和吃食,軒內的氣氛活絡了不少。
幾位宗室裡的老王妃和誥命夫人,也趁機順著太後方纔的話頭,笑著說起自家孫兒孫女近來的趣事。
一時間倒也其樂融融。
然而,嚴秦氏的心,卻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細細煎熬,始終懸在萬丈深淵之上。
她清晰地感覺到,太後的目光,似乎總是不經意地掃過玉慧,又掠過藏在嚴修儀身後半步的大皇子。
每一次目光的停留,哪怕隻有短短一瞬,都讓她不得安寧。
玉慧渾然不覺無聲的驚濤。
她得了珍珠,新奇地放在白嫩的手心裡看了看,便謹記著嬤嬤平日的教導,將輕放在母親手邊的紫小幾上。
然後才接過宮女遞來的茯苓糕,小口小口地吃著,很是安靜乖巧。
反觀幾步之遙外的顧景宸,似乎對珍珠和點心都興趣缺缺。
價值不菲的合浦南珠捧到麵前,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香氣誘人的點心碟子,他也隻是僵硬地接過,並無半點要品嚐的意思。
一直低著頭,反覆地絞著自己寶藍色袍子側邊的衣帶。
將光滑的緞麵揉搓得起了毛邊。
偶爾,當週圍笑聲稍大,他纔會倉惶地掃視一下週圍,又迅速垂下。
這時,一位與嚴家略有遠親關係的老郡王妃,或許是想緩和些許尷尬,便笑著朝太後開口道:
“太後孃娘您瞧。
大皇子生得真是俊秀,這通身的沉穩氣度,瞧著倒有幾分陛下年少時在書房用功的那股子靜氣。”
嚴修儀連忙笑道:
“景宸這孩子,就是麪皮薄,有些怕生,在人多的場合便放不開。
平日裡在自己宮裡,還是挺活潑的。”
說著,輕輕推了顧景宸一下。
“還不快謝謝王妃誇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