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嚴秦氏而言,是名副其實的煉獄煎熬。
她枯坐燈下,一遍遍撫過明日要穿戴的衣物。
那套按五品宜人規製備下的珍珠頭麵,顆顆圓潤,在搖曳的燭光下,觸手是一片沁骨的涼。
順著指尖,絲絲縷縷滲入心脾。
可她的思緒,卻早已化作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在恐懼的深淵與渴望的礁石間瘋狂顛簸。
一會兒是太後洞察一切的眼睛,一會兒是宮中皇長子模糊的稚嫩麵容,一會兒是玉慧天真無邪的笑臉……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妝台前,鑰匙打開了最底層一個暗格。
裡麵隻有一個布料已有些褪色的舊香囊。
她將它取出,緊緊捂在胸口。
香囊裡是一縷用紅絲線小心繫著的細軟胎髮,被儲存得很好,彷彿還帶著新生兒身上極淡的奶香。
這是她的宸兒出生時,她忍著產後的劇痛,偷偷從其稀疏的胎髮中剪下的。
是她親生兒子,與她之間,唯一的連結。
嚴秦氏顫抖著拂過幾根細軟的髮絲,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緊握香囊的手背上,又順著指縫滑落。
在妝台光滑的表麵洇開深色的水跡。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嚴府中門大開,兩輛青幄小車依次駛出,在數名神情肅穆的仆從簇擁下,朝著皇城方向緩緩行去。
前一輛車內,嚴姚氏端坐正中,閉目養神,手中一串紫檀木念珠撚得飛快。
她今日穿了一身按品級的大妝,石青色繡五福捧壽紋的誥命服,戴了全套的赤金鑲碧璽頭麵。
顯得格外莊重威嚴。
隻是眉眼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凝,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後一輛車內,氣氛更為壓抑。
嚴秦氏緊緊挨著女兒坐著,此刻玉慧緊緊依偎著母親,小手抓著秦氏的衣袖,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怯生生的不安。
車子在宮門外停下,早有仁壽宮派來的管事嬤嬤和太監等候。
驗過腰牌帖子,換了宮中提供的軟轎,一行人被引著,穿過重重宮門,朝著上林苑方向行去。
越往裡走,宮廷的肅穆與深闊便愈發迫人。
玉慧好奇地透過轎簾縫隙偷看,被一眼望不到頭的硃紅宮牆、金光閃閃的琉璃瓦震懾,小嘴微張,滿心驚歎。
秦氏卻隻覺得心跳如擂鼓,手心裡全是冷汗。
絳雪軒靜臥於一泓碧水之畔,飛簷鬥拱掩映在蔥蘢花木之間,的確是一處幽靜雅緻的所在。
此時已近春末,軒外幾株西府海棠花期稍晚,一樹樹粉白如雲似霧,微風拂過,便有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
有的沾上衣鬢,有的落入廊下靜淌的溪水,平添幾分旖旎又易逝的詩意。
嚴家婆媳被引至軒外臨水的迴廊下靜候。
廊下已設了錦凳,鋪著軟墊。
不多時,環佩輕響,衣香鬢影浮動,便見幾位衣著華貴的命婦在宮人引導下陸續到來,彼此見禮寒暄。
嚴姚氏打起精神,與幾位相熟的宗室老王妃聚在一處交談著。
秦氏則垂首跟在婆婆身後,恪守禮數。
玉慧更是被嬤嬤半攬在身前,不許她亂跑亂看,小姑娘隻好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四周陌生的一切。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廊外甬道上傳來內侍高唱:
“寧妃娘娘到——”
溫珞檸今日也帶著平安和嘉寧出席了太後的宮宴。
她右手穩穩抱著裹在杏黃色團龍紋錦繡繈褓中的平安,左手邊,牽著穿了身粉霞色繡纏枝蓮紋襦裙,梳著雙丫髻的嘉寧。
未等眾人起身相迎,外間唱喏聲依次響起:
“修儀娘娘到——”
“恪妃娘娘到——”
“大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長樂公主到——”
通報聲落,便見數人自花徑那頭迤邐行來。
當先的正是景昌宮主位,修儀嚴氏。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的宮裝,梳著淩雲髻,簪了赤金紅寶的鸞鳥步搖,妝容明豔。
眉梢眼角帶著張揚的亮色。
她步履不疾不徐,下巴微揚,目光掃過廊下眾人,在看到抱著幼子的溫珞檸時,眼底沉了沉。
恪妃則是一身秋香色織金牡丹紋的宮裝,髮髻高綰,儀態端方。
比之嚴修儀的明豔,更沉穩持重。
兩人並肩而行,低聲交談了一句什麼,麵上皆帶著淺笑。
在她們身後,稍年長的長樂公主一左一右牽著大皇子顧景宸和三皇子顧承灝的小手,笑意盈盈地走來。
長樂公主已顯露出少女亭亭風姿,端莊秀麗。
三皇子年幼活潑,生得虎頭虎腦,眼睛滴溜溜轉,而另一邊的顧景宸,則依舊是沉默怯懦的模樣。
小臉冇什麼表情,低垂著眼瞼,規規矩矩地跟著長樂公主的步伐。
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缺乏興趣,甚至帶著一絲畏縮。
嚴修儀與恪妃行至近前,與溫珞檸相對。
廊下春光溶溶,花影搖曳,三位宮裝麗人之間的空氣卻仿似乎凝滯了一瞬。
“難得寧妃妹妹也到了。
妹妹今日氣色倒好,眉眼間也舒展了不少,想必是四皇子殿下身子大安了,妹妹心中寬慰,這才容光煥發吧?”
嚴修儀目光落在溫珞檸懷中的繈褓上,率先開口。
可說出來的話卻不甚客氣。
溫珞檸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嚴修儀,也不慣著她,當場就寒了聲:
“托太後洪福,平安不過是小兒常見的脾胃不和,太醫開了兩劑溫和的方子調理,自然就好了。
倒是勞煩嚴姐姐記掛,還特意在太後孃孃的宴席上提起。
知道的,說姐姐關心小輩,不知道的,恐怕還要以為姐姐整日裡清閒無事,一雙眼睛偏愛盯著旁人宮裡的風吹草動。
恨不得拿個放大鏡瞧個分明。
要本宮說,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大皇子身上,纔是正理兒。”
嚴修儀臉色微僵,冇想到溫珞檸會如此直接地頂回來。
正要再駁斥兩句,一旁的恪妃已溫聲開口:
“嚴妹妹也是關心則亂。
寧妃向來細心周全,陛下和太後孃娘都是看在眼裡的,如今四皇子既已好轉,這便是天大的喜事。
隻有孩子們健健康康的,咱們做母親的才能安心。”
長樂公主此時也笑著對溫珞檸行禮:
“寧娘娘安好,嘉寧妹妹今日這身粉霞裙子真好看,襯得小臉像花瓣兒似的。”
嘉寧得了誇獎,小臉微紅,小聲道:
“謝謝長樂姐姐。”
三皇子承灝也奶聲奶氣地學著姐姐:“寧娘娘好,嘉寧姐姐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