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寒暄片刻,氣氛融洽。
等吉時一到,遷宮的隊伍浩浩蕩蕩啟程。
內監們抬著各式箱籠、妝奩、賞賜之物,宮女們手持儀仗,簇擁著溫珞檸的步輦,一行人迤邐而行。
長楊宮與含章宮相距不算太遠。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已行至一座氣象恢宏的宮苑門前。
朱漆宮門高大巍峨,門楣上懸著金邊藍底的巨匾,上書三個鎏金大字“含章宮”,在晨曦映照下熠熠生輝。
踏入宮門,便覺佈局開闊,氣象不凡。
明間前後簷均設有門戶,門窗皆采用典雅的三交六椀菱花槅扇,精巧別緻。
儀門至正殿之間,由一條寬可並行兩車的青石浮雕甬道相連,儘顯主位宮苑的氣派。
正殿名為“惠風殿”。
東西兩側各配有三間配殿,殿頂覆著明亮的黃琉璃瓦,采用硬山式頂,簷下飾以繁複精美的旋子彩畫。
前庭院落寬敞,栽種著數株高大的金桂與形態奇特的羅漢鬆。
其間點綴著各色應季花卉,綠意蔥蘢。
最令溫珞檸心動的,是穿過惠風殿後所見的後院景緻。
一方不大卻極為雅緻的活水池塘映入眼簾。
池中幾尾錦鯉悠然遊弋,水麵上漂浮著睡蓮,圓葉田田,偶有粉白的花朵綻放。
溫珞檸望著那片蓮池,神情有瞬間的恍惚。
她依稀記得,曾在某個春夜與陛下閒談時,隨口提過一句,若能有個小池塘養些魚、種點荷花便好了。
還有前院窗前那幾株正值花期的桂樹,秋來必定香飄滿院……
這些她曾不經意流露的喜好,如今竟在這含章宮中一一實現。
是巧合,還是陛下都記著?
她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步入惠風殿內,更是處處可見用心。
殿內高懸著皇帝禦筆親題的“德容婉順”黑底金字匾額,筆力遒勁。
抬頭望去,天花彩繪著栩栩如生的鸞雀朝陽圖案,內簷則是金碧輝煌的和璽彩畫。
東西配殿及後方的樓閣亭榭佈局巧妙,眾星拱月般環繞著主殿。
還特意設了一間獨立的小廚房。
方便主子隨時取用點心湯飲。
繞過一座紫檁木精雕的歲寒三友插屏,便進入了寢殿。
殿內雲頂以紋理細膩的金絲楠木為梁,腳下鋪設著柔軟厚實的錦織珊瑚地毯。
窗前懸掛著嵌有細碎貝母的流光閣簾。
寬大的花梨木雕靈芝紋嵌大理石榻旁,懸掛著輕如煙霧的雲羅紗帳,帳上以銀線繡著疏朗的折枝梅紋。
微風透過檻窗徐徐送入,帶動紗帳輕曳,珠簾便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
床畔擺放著青玉雕雲蝠紋燭台的紅木卷書式案幾。
以及一隻正在嫋嫋升騰著清幽沉木香的鏨花銅鎏金瑞獸香爐。
氤氳出一派寧靜祥和的雲山幻海之境。
這沉木香是遷居新邸時特意點燃的,取其“集天地和合盈盛之氣”的吉祥寓意。
內務府當真是用儘了討好的心思。
含珠隨著溫珞檸在含章宮內緩步而行,目光所及,皆是雕梁畫棟。
不由得輕聲讚歎:
“娘娘,這含章宮瞧著,可真比長楊宮要軒敞氣派多了!
瞧瞧這殿宇,這庭院,處處都透著華貴。”
一旁的小福子聞言,臉上堆著笑,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意味,樂嗬嗬地說著:
“這裡可是陛下生母,孝慧靜聖母皇太後孃娘在先帝朝時的舊居!
雖說這些年一直空著,但內務府那些人精,心裡跟明鏡似的,誰敢有半分懈怠?
再說了,這修葺佈置可是咱們陛下親口交代的,自然是比旁的宮殿更要拿出十二萬分的小心。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不敢馬虎。”
不過即便如此,溫珞檸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親自帶著含玉、含珠等人,將含章宮的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包括正殿、配殿、後罩房、庫房乃至角落旮旯,都細細地巡查了一遍。
檢視殿內是否有不妥之處。
連庭院中的樹木山石、後院池塘的圍欄水深,都一一檢視過。
確保萬無一失。
一切初步安頓妥當後,溫珞檸在惠風殿明間升座。
正式召見了含章宮內所有新添的宮女太監。
這些人在她遷入之前,已由內務府按製分配進來,黑壓壓跪了一地。
溫珞檸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恭敬、或忐忑、或帶著幾分探究的陌生麵孔。
心中明瞭。
這其中必有各方安插的眼線,亦不乏觀望風向、待價而沽之輩。
她並未多言,隻依例說了幾句“儘心當差、謹守宮規”的場麵話,按等級給予了賞賜,便讓眾人退下了。
待殿內隻剩下含珠、含玉、小福子、小林子這四位從長楊宮帶過來的心腹時。
溫珞檸的神色才凝重起來,緩聲吩咐道:
“這些新進來的人,底細不明,心思難測。
你們日後需得多加留意,暗中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辦事是否穩妥,與外界有無異常往來。
同時,想辦法從內務府或其他渠道,摸摸他們的底細,家中情形,過往在哪處當差等。
仔細甄彆一番。
從中挑出幾個家世清白、背景乾淨、人也不算愚鈍木訥的。
暫且提為二等宮女或太監,放在近處做些不太緊要的活計,再慢慢察看心性。
切記,此事需做得自然,勿要打草驚蛇。”
含珠四人神色一凜,齊聲應道:
“是,娘娘,奴婢明白,定會仔細辦妥。”
按宮中慣例,妃嬪晉位主位或遷居新宮,六宮妃嬪皆會送上喬遷賀禮。
而新主位也需設宴答謝,以示和睦。
各宮送來的賀禮琳琅滿目,堆滿了臨時辟出的庫房。
不過,溫珞檸深思熟慮後,卻以“新宮初遷,諸事未備,恐招待不週”為由,婉拒了內務府提議舉辦喬遷宴的好意。
隻命人依禮一一回贈了分量相當的謝儀。
她深知自己如今風頭正盛,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實在不願在人事關係複雜的宴飲應酬上耗費心神。
更不欲給人留下結交宮眷、拉幫結派的印象。
低調處事,謹守本分,纔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後宮眾人見這位新晉的寧昭儀竟連場麵上的喬遷宴都免了,對她的特立獨行與謹慎低調有了更深的認識。
有人覺得她識趣,有人覺得她孤傲,也有人暗自揣測她是否在醞釀更大的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