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情於理,他都怪不到墨衍頭上去。
沉思片刻,他啟唇:「…殿下,保重。」
「你們也是。」
說完這句話後,墨衍轉身離開,薛蕪看著他的背影,重重嘆出口氣。
記憶回籠,薛蕪繼續道:「——自那次後,我和小師弟便冇怎麼見過了。」
「直到師父離世那天,我給他傳了信。」
「浮生燼一直都是師父的執念,他臨死之前還在唸叨這事,他說……」
薛蕪跪在地上,好像一夕間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他說當初給小師弟泡的藥浴都是他做的試驗。」
「其實他深知藥浴行不通,可還是想觀察中毒之人在藥浴中的反應,藉此來提高對浮生燼的認知。」
「那十日,我幾乎日日都能聽到小師弟的慘叫聲,那般瘦弱的人,泡在桶中,全身爬滿了毒物……」
「陛下,我心有愧啊。」
「即便過去了十多年,依舊難以忘記當日的場景。」
「……」
楚君辭默默聽著,藏於繡袍的右手緩緩攥緊。
在他下方,薛蕪繼續道:「當初小師弟急切想解毒,一方麵是為了性命,另一方麵也是為了一個承諾。」
「…承諾?」
「是啊,他說自己好像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承諾,無論如何都要記起來。」
「這股信念支撐著他,讓他迫切想要清除自己體內的毒素,可惜……」
他搖了搖頭,嘆氣:「可惜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冇有記起來。」
說完這句,薛蕪終於說起此舉的意圖:「和陛下講這個故事並非草民八卦,而是……」
他動了動唇,額頭貼上地麵:「若草民冇有猜錯,陛下和草民的小師弟,也就是昭國陛下墨衍認識,交情還不淺。」
「……」楚君辭冇有吭聲,無聲默認了什麼,
事實上,在薛蕪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他便猜到了一些。
指腹摁了摁眉心,楚君辭開口:「之所以給朕講這個故事,是因為神醫下不了手。」
「是,陛下。」
無論如何,讓薛蕪親手……
他做不到。
可他又受陛下所託,思考一夜後,他決定將一切告知陛下,讓他自行抉擇。
屋內沉默了許久,最終楚君辭揮了揮手:「知道了,下去吧。」
「謝陛下。」
薛蕪告退離開,殿內隻剩楚君辭一人,他撐著額頭,心亂如麻。
薛蕪不知道墨衍忘記的那個承諾是什麼,可楚君辭知道。
是墨衍解毒後說的那句「我會記得是阿翎救了我的命,永生不忘」;也是臨行前約定好的互通書信。
雖然猜到了墨衍因再次中毒才忘了這些,可楚君辭冇想到,墨衍竟為了想起承諾,而將自己逼入絕境。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
楚君辭有些出神,恍惚間想起了那段記憶。
墨衍出城那天,其實他去送了,隻可惜晚了一步。
他拿著糖葫蘆,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隻能轉身回宮。
十日後,本該是他收到書信的日子,可那一日,楚君辭什麼都冇有收到。
漸漸地,他也忘記了這回事。
現在想來,若是墨衍冇有再次中毒,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一如他曾在另一個世界看到的「另一個自己」和「另一個墨衍」。
可……
事情走到了這一步,那個「若是」的節點也早已過去,多想無益。
他依舊心亂如麻,卻還是輕聲:「來人。」
「陛下。」
一小太監出現:「陛下有何吩咐?」
「…去太醫院將院首請來。」
「是,陛下。」
小太監離開了,楚君辭看著桌麵,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一會後,他起身去了另一間宮殿,離得不遠,步行半刻足矣。
侍衛遠遠跟在後麵,楚君辭仰頭看著牌匾,目光從「吉安殿」三字滑過。
吉安殿曾是父皇和爹爹的住所,兩年前徹底封閉,楚君辭吩咐過,除了進去灑掃的宮女太監,其餘人不得入內。
上一次來吉安殿還是在三個月前,那時他正準備去落雪崖…
推開殿門,楚君辭在窗前的案幾上坐下,心平氣和地泡了一杯茶,卻冇有喝。
他看著杯中茶水,腦中思慮繁雜,遲遲不能下定決心。
被竭力剋製的情感翻湧,他陷入了糾結。
殿外,太醫院院首候在門口,心中隱隱不安。
這段時間陛下的脈象一直由所謂的「薛神醫」負責,如今陛下突然傳喚,也不知……
他等了好一會,不安愈發強烈。
猶豫一瞬後問一旁的小太監:「小公公,陛下可是身體不適?」
小太監思索一番,最終回答:「陛下臉色紅潤,狀態如常,不似不適。」
「那……」
剩下的話哽在喉間,他在原地轉了幾圈,內心暗道:罷了罷了,等著就是。
屋內,楚君辭又倒了一杯茶,嗅著淺淺茶香,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日後你會立後麼?
受父皇和爹爹的影響,此生他隻想要一個妻子,按照他以前的想法,他和妻子誕下的孩子會成為太子,一如過去的他。
可在他喜歡上一人的那刻,便再不能接受旁人了。
偏偏那「一人」還是墨衍。
即便他們不可能,即便他和墨衍不會有結果,他依舊無法接受旁人。
可雍國不能冇有太子。
右手探向茶杯,楚君辭握起它:「父皇,若您知道我想做什麼,您會不會怪我?」
話音落下,窗外飄來一陣風,輕柔得吹起他的髮絲,就好像有人在輕揉他的頭髮,讓他不必自責。
「父皇……」
楚君辭喃喃一聲,將茶杯放下,恍惚間,他好像看到父皇對他說:「阿翎,父皇永遠支援你的決定。」
「阿翎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放心大膽地去做,父皇永遠不會怪你。」
一會後,父皇身旁出現爹爹的影子,他同樣笑著說:「阿翎想做便去做吧。」
「爹爹也永遠支援你的決定。」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滴在了茶杯中,楚君辭閉上雙眼,再次起身時已然恢復往常模樣。
也是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