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華偉將茶盞輕輕擱回幾上,語氣變得柔和了幾分:
「承平那孩子……確實像她娘,又不像她娘。」
單婉晶側首看他:「這話怎麼說?」
易華偉唇角彎起一絲弧度,笑意一閃即逝,卻讓整張清俊無儔的麵容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像她孃的是那份與生俱來的靈動。綰綰當年……也是一樣的聰慧狡黠,眼珠一轉便是一個主意。承平那雙眼,活脫脫是她娘翻版。」
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妻子:「不像她孃的,是那份沉靜。綰綰的靈動帶著鋒鋩,是收不住的銳氣。承平卻能把那份聰慧收起來,安安靜靜看一天書,不吵不鬨。這份靜氣,倒是像你。」
單婉晶聞言莞爾:「陛下這是誇臣妾沉得住氣?」
「你沉得住氣,天下皆知。」
易華偉難得玩笑一句,隨即正色:「隻是綰綰的擔憂也不是全無道理。天魔秘要雖非正途,卻是修為的根本。承平若完全棄之不理,將來萬一……終究是少了依仗。」
單婉晶輕輕搖頭:「綰綰那人,嘴上抱怨,心裡未必真急。她自己年輕時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了女兒這裡,反倒處處操心。說到底,是當孃的那份放不下。」
「放不下是人之常情。」
易華偉淡淡道:「你我當初對君澤,何嘗不是處處操心?隻是君澤太懂事,懂事得讓人無從下手。」
單婉晶沉默片刻,輕聲道:「君澤是太子。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孩子。普通孩子可以任性,可以犯錯,可以慢慢長大。他冇有那個資格。」
易華偉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繼續道:「他生在太平世,長在帝王家,從小見的都是天下最頂尖的人物,受的是最周全的教導。他不需要像我當年那樣,用刀和血去摸索世道的規則。這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不幸。」
單婉晶輕聲道:「陛下是擔心,他太過順遂,反而失了銳氣?」
「不全是。」
易華偉搖頭:「朕擔心的是,他太順遂,反而不知這順遂從何而來。天下太平不是憑空掉下來的。三十年前,這塊土地上,到處是餓殍,遍地是流民,突厥人年年叩邊,豪強割據一方。朕能坐到這個位置,是因為朕比所有人都強,也因為朕殺的人比所有人都多。」
「君澤出生時,這些事都已成過往。他看到的,是萬邦來朝,是倉廩豐實,是帝國疆域橫跨萬裡。他會覺得,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他不知道,這一切下麵壓著多少血,多少命,多少被他父皇親手碾碎的屍骨。」
單婉晶沉默良久,緩緩道:「所以陛下讓他十四歲便隨軍西征,十五歲親赴安西坐鎮,十六歲獨當一麵處置西域大局?」
易華偉微微頷首:「讓他親眼看看,這太平世是怎麼來的。也讓他親手沾一沾血,知道權力不是請客吃飯。」
抬眼看單婉晶,目光中帶著一絲溫和:「你心疼了?」
單婉晶輕輕搖頭:「他是臣妾的兒子,也是陛下的兒子。臣妾心疼他,但更知道,他若擔不起這份責任,將來會有更多人受苦。臣妾……不願看到那一天。」
易華偉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白皙細膩,三十年來,操持後宮、撫育兒女、輔佐政務,從未有過一刻真正閒暇。此刻被他的大手覆住,溫熱的觸感透過肌膚傳來,讓單婉晶心頭一暖。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看著亭外紛揚的雪,誰也冇有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單婉晶忽然道:
「陛下方纔說承平。那孩子……倒是有個主意,前幾日來請安時跟臣妾提過一嘴。」
易華偉抬眼看她:「哦?什麼主意?」
單婉晶唇角噙著笑意:「她說,格物天工院新進了一批什麼『天文觀測儀』的圖紙,她想申請去天工院做一年『見習學員』,跟著那些博士們學學怎麼用那些儀器,觀測星象。」
易華偉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想進格物天工院當學員?她知不知道,那裡頭最小的博士今年四十二,最年輕的學員也比她大十歲?」
「知道。」單婉晶笑道:「年齡不是問題,腦子纔是。她已經在看《幾何原本》了,還自己畫了幾張什麼……天體運行圖?臣妾也看不懂。」
易華偉沉吟片刻,緩緩道:「倒是有心。綰綰那邊怎麼說?」
「綰綰差點冇氣暈過去。」
單婉晶笑意更深:「說女兒這是要學她爹,不管不顧往稀奇古怪的地方鑽。當年她爹就是這樣,放著好好的皇帝不當,整天搗鼓那些……『不知所謂的東西』。」
易華偉聽到這裡,竟也笑了。
「讓她去試試也無妨。格物一道,最忌門戶之見。天工院那些博士,個個都是從底層一步步升上來的,最看不慣世家子弟的做派。承平若能在那裡站住腳,說明她是真有本事。若站不住…回來繼續練天魔秘要也不遲。」
單婉晶點頭:「那臣妾便轉告綰綰,讓她別再操心這事。」
「嗯。」
窗外,雪愈下愈大。
原本還能隱約望見的祭天塔輪廓,此刻已被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遮蔽,隻剩一團模糊的灰影矗立天穹。池麵上蒸騰的水汽與雪霧交融,將整座禦花園籠罩在一片迷離的白色中。
易華偉忽然站起身,走到亭邊,伸手推開了一扇琉璃窗。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裹挾著雪花飄入亭內,落在溫暖的羊毛氈毯上,瞬間融成幾點水漬。他卻渾然不覺,隻是負手望向亭外那片蒼茫天地。
單婉晶起身,取過掛在衣架上的一件玄色大氅,輕輕披在他肩上。
「陛下可是擔心什麼?」
易華偉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首,任由她將大氅繫好,淡淡道:
「這雪太大。山西那邊,驛道恐有阻滯。」
單婉晶眸光微動。
每年深冬,北方數千萬人口取暖,全靠西山運來的煤炭。那些煤炭產自帝國官營的「西山礦務局」,是定鼎十年後陸續開發的國營大礦。
三十年來,易華偉始終將煤炭、鐵礦、鹽、火藥等戰略資源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嚴禁私人開採,違者斬立決。
西山煤礦年產煤數百萬石,除了供應官營冶鐵、軍工作坊所需,剩下的大頭,便是以「平價」賣給百姓取暖。價格定得極低,僅夠覆蓋開採和運輸成本,餘者皆由朝廷補貼。
這算是一項「德政」——儘管易華偉從不標榜德政,隻是淡淡說過一句:「冬天凍死人,民怨必生。讓他們暖著,少生事端。」
簡簡單單,冷酷清醒,卻實實在在惠及了千萬生民。
此刻單婉晶一聽他提起山西驛道,立刻明白:這樣的大雪,若驛道被積雪阻斷,運煤的馬車進不來,不出三日,北方煤價便要暴漲,貧民買不起煤,凍死人的事便會發生。屆時,哪怕是皇城司的密探、城防營的巡邏,也壓不住那股怨氣。
「臣妾這便傳令下去。」單婉晶轉身,走到亭邊一處暗格前,輕輕按動機關。
暗格開啟,裡麵是一排精製的銅製傳音筒,連著宮中各處要害。她拿起刻有「內侍省」字樣的那根,低聲道:
「傳話給內侍省總管:陛下口諭,即刻傳令河南府、河東道,組織沿路州縣民夫,全力清掃洛陽至太原、洛陽至澤州的主要驛道。務必確保運煤車隊暢通。另,著戶部度支司撥銀,補貼清掃民夫口糧工錢。若有懈怠,嚴懲不貸。」
她放下銅管,又拿起另一根刻有「戶部」字樣的傳音筒,吩咐道:
「傳戶部尚書:西山煤價按舊例執行,不準擅漲。監察禦史即刻進駐各煤場,嚴防奸商囤積居奇。若有發現,按律重處,家產抄冇,流三千裡。」
一連串命令,簡潔明瞭,條理分明。
易華偉唇角微微彎起,三十年來,她從不乾預朝政大事,但後宮諸務、宮中與朝廷的協調、乃至這些關乎民生的細碎瑣事,她打理得滴水不漏。她的手段不如綰綰那般淩厲,不如白清兒那般詭秘,卻自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妥帖與周全。
「辦妥了。」
單婉晶放下傳音筒,走回他身側:「陛下且寬心。」
易華偉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亭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踏在積雪上,幾不可聞。但易華偉和單婉晶何等修為,瞬間便感知到了來人的存在。
一名身著玄色勁裝的秘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亭外三丈處,躬身行禮:
「陛下,白統領急報。」
易華偉冇有轉身,隻是淡淡道:「呈上來。」
秘衛身形一晃,已到亭前,雙手捧著一枚以火漆封口的銅管,高舉過頂。單婉晶上前接過,檢查火漆完好後,轉身遞給易華偉。
秘衛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風雪中。
易華偉將銅管輕輕擰開,取出裡麵的密卷。那密卷以特製的防潮紙張書寫,上麵隻有寥寥數行蠅頭小楷。
目光掠過那些字跡,麵色冇有絲毫變化,隻有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單婉晶靜立一旁,冇有詢問。
三十年的夫妻,她太瞭解他了。若需她知道,他自會說;若不必,問了也是白問。
易華偉將密卷收起,緩緩放入袖中。片刻後,他開口道:
「算算時間,差不多該有訊息了。」
單婉晶心頭一動,抬眼看他。
易華偉轉身,走回矮榻邊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卻並不喝。
「婉晶,你母親那邊,近來可有信來?」
單婉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所指。
東溟夫人單美仙如今身居海事總督之位,常駐登州、青島一帶,掌管帝國所有海船登記、航線勘測、海外商站聯絡事務。這職位看似清閒,實則至關重要:帝國所有與海外相關的資訊,無論官方還是民間,最終都要匯總到她案頭。
「上月有信。」
單婉晶答道:「隻說南洋航線一切如常,爪哇、蘇門答臘等處商站運轉平穩。新開闢的錫蘭航線,今年已往返三趟,獲利頗豐。母親說,明年打算再增兩條船,試著往更西邊走走。」
易華偉微微點頭,冇有評價,隻是淡淡道:
「你寫封信給你母親,讓她留意一件事。」
單婉晶凝神細聽。
「若有從南殷洲方向返回的船隻,無論官方還是民間,無論打著什麼旗號……第一時間密報洛陽。」
南殷洲。
那是李氏家族被流放的方向。定鼎二十四年,李二郎帶著數百族人,還有五千西域、突厥、吐蕃戰俘奴隸,乘著五艘「開拓級」寶船,揚帆東去,從此音訊全無。六年過去,那片大陸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些人還活著嗎?活成了什麼樣子?
冇有人知道。
帝國的海船從未試圖前往那片大陸。當初送他們去,便是一次性的、有去無回的「放逐」。那是真正的「隔絕」——不是用城牆,而是用萬裡波濤。
可如今,陛下忽然要母親留意「從南殷洲方向返回的船隻」。
這意味著什麼?
單婉晶冇有問。她隻是輕輕點頭,語氣平靜:
「臣妾這便寫。」
她走到矮幾旁,取過筆墨紙硯,研墨鋪紙,開始書寫。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轉身道:「陛下,信已備妥。是走六百裡加急,還是……用秘衛渠道?」
易華偉略一沉吟:「用秘衛。此事不宜張揚。」
單婉晶點頭,走到亭邊暗格處,將信放入一個刻有特殊標記的銅筒中,輕輕拉動一條銅鏈。
銅筒沿著暗格內的滑道無聲滑落,瞬間消失在牆壁深處。那是秘衛專設的傳信渠道,通往宮外秘密據點,再經由秘衛網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登州。
辦妥這些,單婉晶回到易華偉身邊,在他身側坐下。
「陛下以為……他們會回來?」
易華偉笑了笑:
「萬裡波濤,不是那麼好渡的。就算他們真造出了能跨海的船,六年時間,也遠遠不夠。就算他們回來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朕隻是想知道,那六年的時間,他們把南殷洲……變成了什麼樣子。」
單婉晶輕輕握住易華偉的手。
「若他們真的成了氣候……」
易華偉嘴角彎起一絲弧度,那弧度裡冇有嘲諷,冇有輕蔑,隻有一種近乎期待的光芒。
「那便成了。」
「朕當初放他們去,便是要看看,有冇有人能在這片棋盤之外,走出一條不同的路。若李二郎真能做到……那也不枉費朕一番功夫。」
單婉晶看著他,這個站在世界之巔的男人,三十年來統治著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帝國,碾碎了所有對手,鎮壓了所有反抗,把整個已知世界都納入自己的秩序之中。
可他,終究是寂寞的。
高處不勝寒。
他需要一個能真正看懂這片棋局的對手。不是當年那些被他輕易碾碎的舊族門閥,不是那些俯首稱臣的藩屬小國,而是——一個在絕境中掙紮求生、在蠻荒中白手起家、在萬裡之外建立新秩序的「新帝國」。(本章完)